第181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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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嬌姐養過一條小土狗。

  小土狗總喜歡繞著她轉圈圈,她走到哪裡,小土狗跟到哪裡。

  土狗命賤。病了殘了,被人藥了,也沒得救,任由它自生自滅。還沒滿三個月,小土狗得了犬瘟,快死了,嬌姐哭得死去活來,又沒錢治,只能按照老方子,找了塊土地,挖了個淺淺的坑,把小土狗放進去。

  小土狗蜷縮在土坑裡待了半天,居然神奇般地開始吃東西。

  後來,小土狗長大了,嬌姐也長大了。讀完初中一年級上半學期,她輟了學,給小土狗送了終,埋在大山里。埋過小土狗,她就出遠門打工去。

  她的童年就這樣結束了。

  嬌姐一個激靈睜開眼。

  她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睜開眼,看見黑色的樹影子,而月亮已經高高攀上樹影尖尖,漫天繁星。

  嬌姐從土坑裡坐起身。

  她肅容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褲子,從手提包里拿出一根碎布搓成的繩子。

  萬高大就是用的這根繩子,把自己吊死在床頭。

  嬌姐繞了個活扣,掛在樹上,站在石頭上,把脖子伸進去,毫不猶豫地踢開石頭。

  萬高大好手藝,搓的繩子很結實。失重感傳來,嬌姐以為自己是想死的,可就在踢開石頭的這一刻,她忽然用盡渾身力氣,猛地伸手抓住樹枝。

  她脖子上套著枷鎖,雙手卻死死地抓住樹枝。她的身體在空中搖擺。

  鬆手啊。不是想死嗎?

  嬌姐的手死死攥住樹枝。

  她以為自己是想死的。

  可她怕死。

  她不敢死。

  她想活。

  她真的很想活。

  在這一刻,面對死亡,嬌姐突然無比確定。她想活。哪怕活得像一條狗,哪怕只能在泥濘裡面爬,哪怕活得窩囊,打碎了自尊,咽下滿腹的氣——哪怕被生活剝了皮、剃了骨、孑然一身——

  都比死了強。

  她都想活下去。

  嬌姐用力抓著樹枝,鼻涕比眼淚先流下來,鑽進嘴裡,鹹得一塌糊塗。她狼狽地抓著樹枝,左右轉動,試圖掙脫脖子上的枷鎖,誰料手一滑,跌了下去。

  疼痛和窒息感淹沒了她。她忽然奮力掙紮起來,越掙扎,繩子勒得越緊。她雙手抓住繩子,試圖多攫取一絲氧氣,下身蹬著踹著,一陣稀里嘩啦的溫熱循著大腿片片流下。

  她尿了。

  下一秒,輕輕的「啪」。

  布條居然斷了。

  嬌姐摔在地下,滾進坑裡。土潑了滿身滿頭滿臉,粘在褲子大片大片濕乎乎的尿漬上。嬌姐捂著脖子,心裡第一時間想的居然是,澡是白洗了,可惜了那塊香氛皂。

  她攥著兩把土,額頭抵著坑沿,蜷縮著身體,無聲地哭了。

  ……

  「我老婆哭得死去活來。羅桑廠突然就垮了,欠我半年車費沒結。」貨車司機點了支煙,「我勸她,你看那些堵在縣政府門口的供應商沒?人家裡外里好幾年,總共欠了1.2個億啊,我這點車費算什麼?」

  另一個貨車司機感慨:「怎麼突然就垮了呢。」

  「打價格戰唄,你也便宜,我比你更便宜。本來就是賣給外國佬的,外國佬一看,呔——我爺爺參加八國聯軍侵華,我等你們壓完價以後,把採購價壓得更低——」

  「那誰願意干啊。」

  「誰都願意干啊!」貨車司機吸了口煙,「機器轉著,總比停工好吧?!」

  「唉!」

  「難道就沒別的原因?你聽說沒,鄭廠長和王經理,貪污挪用集資款,把羅桑廠套了個大窟窿——」

  貨車司機打斷了他。

  他一手夾著煙,指了指天:「天老爺不賞飯吃。」他另一隻手摸了下褲襠,粗聲粗氣:「少說兩句,還得給羅桑廠做工呢。我年紀大,硬不起來了。」

  「成,我不說!裝不知道!」

  貨車司機把煙屁股吐在地下,用腳碾熄。兩人告別,他上了車,大貨車轟隆隆往羅桑縣開去。

  遠遠有個不人不鬼的傢伙站在路中間招手,渾身是土,褲子不知多久沒洗,結成一塊塊土坷垃。貨車司機停下車,探出頭,粗聲粗氣:「幹嘛?」


  那人開口,竟然是個女人:「能載我回羅桑縣嗎?」

  貨車司機難以置信地掃了她一眼,噁心死了。載這麼個人,回去得洗車。他本就白跑半年,如果今天再洗車,花的時間精力,相當於又是白跑。

  他撇撇嘴,還是不情願地掏出50遞給她:「我不是不想拉你,我是真拉不了你,我也要養家,啊。你去那個長途車站,啊,買張票,啊,或者自己先去洗個澡,行不?」

  「車站不載我。」女人把50遞迴來,「我有錢,我可以給你車費。」

  大貨車司機揮手:「不是錢的事。」他升了車窗,開走了。

  嬌姐擦了把汗,繼續往前走。

  車站不載她,招待所不讓她進,但是沒關係。她可以走回去。她可以走回羅桑縣。她不會死。她會活下去。不一定活得好,但一定會活著。

  她在烈日下走著。

  路邊的大貨車一輛輛經過,拉貨的,拉料的,依舊絡繹不絕地往羅桑縣去。半開的車窗里,收音機的聲音傳出來,是點歌頻道:

  「……今天是2008年11月1日,我要給我媽媽點一首歌,祝她生日快樂——」

  「你想對你媽媽說聲什麼呢。」

  「嗯……希望媽媽原諒我成績不好,我不是個優秀的小孩,但是,嘻嘻,媽媽我愛你。」

  「我相信,你能平安健康,就是你媽媽最大的心愿。」

  生日歌的旋律傳出來。

  嬌姐恍然。

  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

  生日啊。

  小滿學習最好了,是羅桑縣的金鳳凰,向來讓她驕傲……

  生日歌的旋律遠去了。一股鈍鈍的疼痛後知後覺地拽著心臟,死死地擰住,又轉了幾圈。嬌姐按住心口,身後一輛校車開過來,前面的擋風玻璃上豎著一張紙牌子:之河大學附屬實驗小學,二年(1)班。

  老師正在說:「我們要不要樂於助人呀?」

  孩子們仰起頭,一起說:「要~~~~」

  老師又問:「我們為什麼要樂於助人呀?」

  「因為樂於助人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我愛我的爸爸媽媽,這份愛我要傳遞給別人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愛我,這份愛也開可以傳遞給別的小朋友。」

  「自己一個人過好日子不叫好日子,大家一起過好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因為老師說要做一個善良的人~~」

  孩子們七嘴八舌。

  「老師!你看外面那個阿姨!讓她上車好不好?」

  無數孩子的頭從窗戶里擠擠挨挨地看著嬌姐,驚奇地大喊:「老師!她很慘耶!她髒得像一條流浪土狗!」

  「不許亂形容人!」

  「可是小土狗超勇敢耶!我家的小土狗可以看家護院……」

  「老師,我們幫助她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無數隻小手齊齊指向嬌姐,車廂里一陣又一陣孩子的喧囂聲幾乎掀破了車頂。年輕女老師為難地看出去,和嬌姐的眼神對視了。

  嬌姐微微搖頭,意思是不添麻煩。

  年輕女老師面露惻隱,咬了咬嘴唇:「老師答應你們。但你們要乖乖的。」

  孩子們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嬌姐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上了車,年輕老師把身邊的位子給她坐,她尷尬地指了指褲子,示意自己站著就好。老師看了眼,點點頭。

  嬌姐站在校車過道上,透過巨大的車前玻璃,看向一望無際的遠方。口袋裡有什麼硬的硌著她的腿,她掏出來一看,是昨天村小學的孩子給的糖。

  耳邊,有孩子喋喋不休:「你又髒又臭,太像我家土狗啦,我家土狗超勇敢的……」

  「再提你家那條狗!撕了你的小紅花!」年輕老師豎眉,「抽查!昨天讓背的古詩!現在就背!」

  那孩子哭喪著臉,開始磕磕絆絆地大聲背: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題目呢?被你就大米飯吃了?」


  「憫農……意思是,要對農民好……」

  嬌姐看著前方,把糖紙剝了,慢慢把糖放進嘴裡。蜿蜒到遠方的土地,金燦燦的農田,豐收的季節,湛藍的天空。

  村子裡向來沒有像樣的商業,糖果是假的,只有外層有一絲甜。在嘴裡轉了兩圈,只剩下一個玲瓏硬塊。

  嬌姐漸漸流下眼淚。

  「你為什麼哭?是因為站著嗎?」有孩子問。

  嬌姐搖頭。

  「是因為風景太美了。」她垂眼看腳下抖落的土,輕輕擦掉眼淚。

  「為什麼看見美景還要哭?」

  嬌姐輕輕說:「因為我發現,命運待我,不是不好的。」

  「我很幸福。」她說。

  這邊,老師已經帶著滿車的孩子們開始朗誦。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劈柴,餵馬,週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車子在公路疾馳,嬌姐站在車上,看向前方。滿眼金黃交織著青翠,一輪紅日冉冉升起,生機勃勃。她幾乎要說——「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但她知道,她不會再停留,因為停留就意味著死亡,而她不會死。她會活下去。

  這是一個生命終於成熟的季節。或許晚了些,但終究會來到。而時光——時光如同滾滾河水,不斷向前。

  時光從人身上流過,永不停歇。

  嬌姐看著前方,進入了無限的、無垠的羅桑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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