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談判u0026論跡不論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場大雨將人淋了個透心涼。

  萬高大躺在水泊里,看著錢飛走了,聽著耳邊的喧囂漸漸冷下來。

  他渾身發抖,身上燙著,腿上的傷口發癢。他知道,一場髒雨落下,傷口肯定要發炎,引發全身免疫激化,大病一場是註定躲不過的。

  只是,羅桑廠沒錢了,他的醫藥費怎麼辦呢?

  萬高大在心裡計算著,這場病要花多少錢。早知如此,當初該不該來呢?還是要來的,誰知道羅桑廠給羅桑縣醫院結了多少錢,萬一欠費呢,自己拿什麼還?還不是得讓小滿去還?現在眼看著又要生病,生病又要花錢……

  萬高大注視著天空。

  電視台的車駛過來,記者跳下車,圍著萬高大拍照。

  老戴低聲罵了句。好在這些記者他也認識,大不了去打聲招呼,叫他們不要亂寫就是。

  現場的高音喇叭正反覆播著:「先把老殘扶走,不要淋壞了身體。」

  老戴看著泡在水裡的人,也是又急又氣,抓過高音喇叭,梗著脖子喊:「你們跟我們較什麼勁,啊?都是鄉里鄉親,認識幾十年了,有什麼矛盾,把話說開就好,拿人家工傷的和退休的做什麼筏子,啊?!這樣解決問題嗎?不解決!」

  廠里的工人喊:「老戴,我們要保住飯碗!羅桑廠不能遷走!」

  羅桑廠不能遷走?

  羅桑河都臭成什麼樣子了!出於綜合考慮,各方各面都在推進之河服裝集團與羅桑廠的兼併,如果兼併,勢必要遷廠,現在工人直接抗議,說不準遷走,這話讓他怎麼接!

  老戴稍微一遲疑,羅桑廠內立刻沸騰起來:「我們是牛馬嗎,說用就用,說殺就殺?」

  派出所的人過來請示:「老領導,你們看,要不要直接把人『請』走?」

  趙書記一揮手,制止兩人,若有所思:「我聽下來,感覺問題出在別處。」

  ……

  張東堯跑得太快,手裡的傘斷了骨。等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羅桑廠的時候,渾身早就濕透了,像一條喪家之犬。

  趙書記正在和老戴說:「……鄭愛民既然敢瞞著我們把羅桑廠談給外商,肯定也敢做別的手腳。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自殺?」

  老戴招來派出所的人,對方說:「主要是現場進不去,沒法看現場的痕跡。但從兩人掉下來的方向和身上的痕跡來看,這兩人是爭執後摔下來的。」

  趙書記怒道:「不知道鄭愛民對工人們說了什麼鬼話!大家情緒這麼激動,想必有他的挑撥!」

  派出所的人焦急道:「要麼我們衝進去,把鬧事頭子先抓了,把外商救出來,我怕外商被打死!至少把現場的情況探勘清楚了,這樣才不至於讓誤會越積越深吶。」

  老戴只感覺事態像把火在吱吱地烤。他說:「我是擔心,羅桑廠已經這樣了,如果再抓人,恐怕事態就真的難以控制,會釀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趙書記說:「不能硬摔,一定得軟著陸。」

  派出所的人急得不得了,就在這時,張東堯在一旁扶著牆說:「我進去。」

  他喘著粗氣,面色慘白,雙目通紅。

  趙書記轉頭看著他,張東堯聲音絕望:「師叔,我翻牆進去。」

  老戴說:「這倒是個好辦法!張東堯畢竟不是警察,大傢伙也都認識他。讓他進去最好。」

  趙書記回頭,看了看一片沉寂的羅桑廠,又看了看張東堯。

  他緩緩說:「東堯,你可知道,外商可能被打死在裡面了。現在正是群情激奮的時候,你進去,也可能被打死。」

  張東堯慘笑著說:「我必須親眼看看。羅桑廠已經這樣了,我活不活,還有什麼重要?」

  「說什麼胡話!」趙書記訓斥,「活啊死的,你願意為羅桑縣做貢獻,我們很感激,但你三思——這很危險,且不是你分內之事,我們不強求。」

  張東堯乾澀灼熱的眼睛終於盈滿了眼淚。

  他終於哭出來。眼淚滾滾而下。

  「我要去。」他抹了把臉,「我不是為了羅桑縣。我從來都不高尚。我是為了我自己。如果真死在這裡,總歸是好的……就算死了,我也甘願。」

  ……

  兩個警察陪同張東堯進去。

  報社記者的長槍短炮紛紛對準這個清俊的年輕人。他們試圖捕捉他身上理想主義的影子和人性的光輝。可惜他們都失望了。


  張東堯經過滿地老殘的時候,並沒給他們多一絲目光,也沒什麼不忍的表情,他死死地盯著羅桑廠,直直地走了過去。

  「這個小伙子,他看上去不關心普通人,也不憐憫老人和殘疾工人。」年輕記者喃喃說。

  「這會進去是玩命呢,真有可能被打死,你以為是做慈善。」老記者說,「心夠硬才能幹這事。」

  「那他的初心,豈不是為了自己的名利……」

  「那又怎麼樣?誰人無濁?論跡不論心。」老記者打斷對方,舉起相機。

  三個人走到貨車下,貨車紛紛亂亂開始鳴笛。

  「警察不許進!不許進來抓人!小伙子自己一個人進來!」

  張東堯手裡攥著的對講機,趙書記問:「張東堯,你還要不要進?」

  「我進。」張東堯簡單地說。

  「好。」對講機里,趙書記的聲音有些失真,「張東堯,你給我立軍令狀。從現在開始,你就負責出面與羅桑廠談判。即使可能被打,可能犧牲,你也完全知悉其中的風險。」

  「我明白。」張東堯麻木地說。

  趙書記說:「張東堯,我知道你想留校。這次你立大功,羅桑縣不會讓你寒了心。」

  留校啊。

  張東堯想起那句「你姐姐只是用儀器吊著,維持生命體徵罷了。」

  「我不強求。」他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天:「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