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跳u0026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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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10月29日凌晨4點,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夜空,亮堂堂的。

  「媽媽。」小男孩不睡覺,指著月亮,「月亮那麼白,可也有黑色影子。一個。兩個。」

  年輕的母親不耐煩地打了個呵欠:「那是住在月亮上的仙人。」

  「仙人會滿足我的願望嗎。」

  「不會。仙人高高在上,哪個理你。」

  「媽媽,月亮上的黑色影子掉下來了。」小男孩突然說,「一個,兩個。」

  嘭!

  小男孩被年輕母親拍了下頭頂:「睡覺!」

  月亮熄滅了。

  一片黑暗。

  ……

  嘭!

  羅璇剛睡著沒多久,就被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了下,窗戶開了個小縫,沒關嚴,涼風嗖嗖地吹進來。

  她起身把窗戶關掉,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什麼,收音機的驟然響亮起來。

  「現在是2008年10月29日4點。」

  「……各位聽眾朋友,您現在收聽的是深夜特別節目——誰是最可愛的人。」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在地震剛剛發生的幾個小時之內,震中汶川處於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也出不來,生死攸關,可救援工作難以開展。」

  「中央決定,啟用空降兵部隊。」

  「中國空降兵臨危受命,在地面無指揮引導、無標識、無氣象資料的情況下,擬好遺囑後,義無反顧地從高空躍下,躍向生死未知的命運……」

  「驚天一躍,為了人民……」

  ……

  2008年10月29日凌晨4點。

  羅桑廠外,萬小滿穿著黑色衣服,沿著羅桑廠外牆,朝著羅桑廠的側門走去,試圖悄悄潛入羅桑廠。

  羅桑廠的大門已經鎖了,但萬小滿的懷裡,揣著一把早就配好的鑰匙。

  萬小滿知道,行政樓的資料室里,有她所需要的材料。她和羅珏同住的時候,早就偷看了各種材料,沿著數字的蛛絲馬跡,沿著資金流入流出,懷疑王經理在外面悄悄控制人建了個廠,用轉羅桑廠現金流的方式,空手套白狼,賺自己的錢。

  她明天回去見趙書記。作為狀元,她有親自和趙書記對話的機會。

  萬小滿很篤定,只需要提交確切材料,就必然可以將這群羅桑廠的管理層扳倒。

  她加快了腳步。

  扳倒這些人,她的所有仇恨,她媽媽所有怨憤與不甘,就可以洗乾淨了。北京的房子已經租好,雖然小,但是乾淨。北京的鋪面也收拾齊整。

  月亮那麼大,那麼亮。

  萬小滿下意識抬頭看去,雪亮的月亮,兩個黑色的、搖搖欲墜的影子。

  她又看向前方。

  羅桑廠的側門就在眼前。

  風聲挾裹著呼嘯聲落下來。

  嘭。

  ……

  新生活在向她招手。

  她要孝順父母,大學畢業,享受愛情,組建家庭,生育幼兒。

  幼兒會有白團團的臉和肉墩墩的四肢,很壯實,很愛哭。

  她或許會讀研,或許會讀博,或許會成為女科學家,或許本科畢業就殺入職場成為颯爽白領,或許自立門戶,做一個女老闆。

  但無論她是什麼身份,遭遇過什麼,無論環境時好時壞,無論是經濟的漲潮還是時代的落潮,無論身處於宏大敘事下哪一頁微不足道的註腳。

  哪怕災禍、饑荒、戰爭。

  她都一定會活得健壯又努力,去交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過美好的一生。

  萬小滿躺在血泊里。

  王經理和鄭廠長先後砸在她身上,此刻,她知道自己所有的骨頭都碎了。脖子以下的地方,全成了肉泥。

  幸運的是,一切太過突然,她沒有來得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命運待我,不是不好的。在生命的最後1秒鐘,萬小滿想。

  她渙散的雙眼對著雪亮的月亮,漸漸陷落於永恆的、黑暗的甜夢中。

  ……

  「跳!跳!跳!」

  「十五名英勇的戰士,義無反顧地撲向海拔5000米的高空。」

  「落地後,他們很快被群眾包圍。群眾們哭泣著,喊著:解放軍來救我們了!」

  「十五名人民子弟兵,是震中人民的希望,是最可愛的人。」

  「請永遠記住英雄的名字:李振波,王君偉,於亞賓,雷志勝,殷遠,任濤,郭龍帥,李亞軍,趙海東,向海波,李玉山,劉文輝,趙四方,王磊,劉志保。」

  ……

  手機鈴一陣又一陣急促地響起來。

  「姐,姐。」張東堯的面孔驚恐到變形,「你的意思是,我姐姐……」

  為了掙表現,為了做出好論文,為了想辦法打敗王博士拿到留校名額,張東堯此刻正跟著縣裡的工作組加班到凌晨。

  可他的姐姐……

  張東堯痛苦地衝到安全樓梯處,把安全門關嚴,才敢咬住拳頭,壓抑地哀嚎一聲,一屁股坐在一堆菸頭灰燼上。

  張東堯對著電話,語無倫次,「救救我姐,我有錢,我能賺很多錢,給我點時間,多少錢都可以……」

  醫生的聲音複雜:「別再讓你姐姐受罪了。她現在這樣子,活著也是死了。」

  「讓她活!我不是為了她,我是——我是為了我自己啊!我絕不會為她著想!讓她活!」張東堯忽而狠狠說,「我姐姐活不下去,我就恨你一輩子!」

  醫生很平靜地說:「你姐姐的瞳孔已經散了,住一天icu就是8000塊,只是維持生命體徵而已。你見過ICU里的病人嗎?」

  「我不管……」

  醫生打斷了他,繼續平靜地說:「她身上沒有衣服穿,全裸,蓋著一張單子,四肢露在外面,凍得冰涼。她嘴裡塞著管子,鼻子裡也塞著管子。你用儀器吊著她的生命體徵,大致還能撐一個月,但她早就沒有任何意識了。管子插到最後,她的鼻子和口角都會爛掉,會流血,會結痂,擦都擦不乾淨。東嬌是體面了一輩子的女生,你又何苦……」

  「讓她活著。」張東堯機械地重複,「也許她還能醒。變成植物人也好。只要她還活著。」

  「她已經死了。變不成植物人……」

  醫生還想說什麼,張東堯哭著說:「姐夫。讓她活著吧。」

  醫生沉默了很久,語氣隱忍地說:「東堯,我的傷心並不比你少。可是,東嬌不會願意這麼活著。」

  「可我不願意。」張東堯用力地脫口而出,「可我接受不了,就當給我點希望,就當我自私,讓我姐再為了我,再救我一次……」張東堯住了口。

  電話早就掛斷了。

  張東堯怔怔地坐在樓梯上,忽然跳起來。

  他的褲子已經被菸頭燙出幾個滑稽的大洞。

  張東堯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他驚現自己嘴裡發出的都是嚎啕聲。他抹了把臉。他以為自己必然滿臉都是眼淚——但沒有。他沒有眼淚可流。他心裡憋著一股巨大的絕望,漲得渾身都要爆炸開,無從排解,無計可施,無處可逃。世界在每個人面前都是不同的嘴臉,或許所謂的冥冥中註定,不過是命運的嘲弄。張東堯心想,他或許生生世世都要被擠壓在這粘稠的現實中了,他痛苦得不得了。

  人活著怎麼他媽的這麼苦哇?可總比死了強。

  活著難,死又不用能死。生也不是,死也不是。

  手機沒完沒了地振動起來,全是電話,工作組的同事在找他,縣裡各色人都在找他,但張東堯一個都不想接。

  安全燈暗掉了。

  張東堯坐在黑暗裡,咬著手,被壓得快要爆開,他無聲地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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