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毀容u0026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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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璇走出病房。

  兩人拐到醫院超市里,羅珏隨便拿了幾樣東西,嘆了口氣:「護士問我要不要加錢換美容線。」

  「什麼意思。」

  「換美容線,疤會淡一些。」羅珏用力眨眼,「小妹的鼻子和下巴都是粉碎性骨折。我問護士,會影響容貌嗎,護士說,肯定是影響的,只是多一些少一些的區別。我說,我願意加錢,只要能恢復如初,護士說,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最後我問,究竟有多嚴重?護士說,要麼糟糕,要麼特別糟糕。」

  「意思是,小妹的臉——」

  「保不住。」

  羅璇要想很久。她只覺得這聲音飄飄蕩蕩的不真切。

  小妹漂亮,小妹是個美人,小妹的外號就叫「羅美人」——

  「小妹——毀容了?」

  大姐默認。

  一股激麻從尾椎骨攀升到頭頂,因為屈辱,因為憤怒,因為某種血脈相連的、感同身受的痛苦。

  羅璇要喘息很久,才能用力壓下那股沉重的痛苦與不甘。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聲音卻仿佛從壓抑的海底傳上來。

  「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妹被人這麼欺負嗎?」羅璇把手裡的捲紙重重放回貨架上,「他把人打成這樣,最多是一點輕飄飄的懲罰?」

  「領了結婚證的。」羅珏說,「婚內算家庭暴力,重判不得,沒辦法的。」

  「憑什麼,究竟憑什麼?」

  羅珏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黑色的貨架:「你總是非黑即白,可我們生活在現實世界。你這樣一點用都沒有。」

  「那怎樣才是有用?!」

  「爬上去。」羅珏輕輕地說,「要麼變成菜,要麼變成吃菜的人。」

  「難道你的意思是,小妹就活該,我們姐妹三個就是活該,就因為我們沒爬上去?!」羅璇轉過頭,直直地看著羅珏,「你究竟在說什麼?只有這樣,才能活得好?難道這個世界,從來都屬於好鬥的人?!難道我不喜歡爭鬥和糾纏,我就要被人往死里欺負,對方只受到些不痛不癢的懲罰?」

  「無論你怎麼想。這個世界不會按照你的想法去運轉。」

  「那是這個世界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是老鄭的問題,不是小妹的問題!」

  「這些都是你的情緒,情緒沒有意義,我們首先要解決問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小妹的臉保不住了。」羅珏沒理會羅璇。她注視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商品,聲音冷淡,「我們分頭查一查,面部瘢痕期間有什麼忌口的。後面,有合適的整容醫院……看小妹自己的意願吧。」

  羅璇喘息了很久。

  「要瞞住小妹嗎。」她說,「她的臉……她那麼愛漂亮……」

  羅珏看著羅璇,神情裡帶著點冷,帶著點果決。

  「我已經告訴小妹了。」她說。

  「小妹能接受嗎?!」

  「她必須接受。」

  羅璇看著大姐清冷的側臉。

  羅珏的聲音縹縹緲緲的,不真實的,如遙遠的月光:「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的。她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

  小妹和老鄭鬧到這個份上,羅珏和羅璇的全部行李,只能連夜從老鄭朋友的倉庫里拉走。

  羅璇連夜找了關係王,幸好羅桑縣空房子很多,她連房子都沒看,直接租了關係王朋友

  的一個三居室單元。

  凌晨,兩人站在上海街頭等貨車。

  羅璇心想,自己滬飄生涯,就這麼匆匆忙忙地戛然而止。沒有紀念儀式,沒有溫馨話別,只有一個猝不及防的夜,和提著大包小裹的自己,有一點狼狽,有一點悲壯,還有因渺小狼狽個體居然感覺悲壯所導致的,一點滑稽。

  又渺小又悲壯,想必此前千千萬萬滬飄前輩離開上海的時候,也是這等感受吧。

  她是城市的宏大敘事下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羅璇注視著巨大而沉默的城市,又抬起頭,看著月亮。

  此時此刻,為了能夠第二天一早就給羅桑廠供料,羅桑縣大大小小工廠正連夜開工,整

  個羅桑縣燈火通明。羅桑廠產出的衣服,又沿著無數條蜿蜒的公路,像血管一樣,傳輸到世界各地,有一些會貼上矜貴的logo,陳列在纖塵不染的專賣店裡,最後被高價購下,三番兩轉,飛機輪船,最終出現上海的街頭,構成奢侈的景觀。


  羅桑縣的月亮總是黯淡的。

  上海的月亮也並非明亮。

  微風吹拂,羅璇注視著月亮,想起老家的小調。

  命運茫茫白水,人生散落其中,如夜行船。每個人都如夜裡行船,不知自己將去向何方,不知前方將是怎樣的生活。

  「你真就這樣離開上海了嗎?」羅珏問,「你和祝峻……他後來沒再找過你?」

  祝峻啊。

  祝峻當然沒再找過她。

  羅璇惘然道:「大姐,有時候我會覺得,其實你和祝峻,才是一路人。」

  羅珏沒有否認:「某些方面,我和祝峻是同類。所以我能猜到他的想法。」

  「祝峻應該喜歡你,你們才是同類。」

  羅珏嗤笑:「祝峻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喜歡我,我也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

  「所以祝峻才喜歡我,對嗎。」羅璇說。

  羅珏沒說什麼。

  即使大姐不說,羅璇心裡也清楚,祝峻就是這樣的。

  他的生命里,自我永遠是第一位的,緊接著是社會的榮耀。至於剩下的,親情,愛情,友情,婚姻,家庭,等等等等,全部捏在一塊,也不過占小小的一個格子。

  這樣的人,永遠為目標明確,永遠力爭上遊,永遠為自我而活。

  想到小妹的臉,想到這段時間的經歷。

  羅璇發現自己完全可以理解祝峻。她想到祝峻的時候,心裡很平靜,沒有怨憤,也沒有不甘。

  「他條件好,但你……算了,你做不到。」羅珏說,「和這樣的人做終生伴侶,需要你很多犧牲與付出。」

  「除了那張勞動合同,和他在一起,我倒沒覺得自己付出過什麼。」羅璇客觀地說。

  「現在不付出,未來也要付出的。你以為婚姻是談戀愛?婚姻里,全是細細碎碎的小活,婚姻就是尿漬的馬桶壁誰看不下去誰去刷,小孩每日誰接送,就算請了育兒嫂和保姆,誰去請誰去管誰去教?難道祝峻會有時間做這些?」

  羅璇搖頭:「你想到太遠去。」

  「祝峻為什麼沒再找你?」大姐輕聲說,「你現在做工廠,剛剛起步,就已經這麼忙,那以後豈不是更忙?他也忙,你也忙,這個家怎麼辦?權衡利弊,他喜歡你是一回事,真和你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

  羅璇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想過。

  「倘若二十年後,等你們四十、五十的時候,或許對人生有不一樣的看法。但此時此刻你們都在向前看,你們的時機不對。你做不到,他求不得,你們兩個不合適。」

  羅璇注視著夜空。

  「算了,都過去了。」她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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