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糊塗人蒙在鼓裡u0026聰明人自討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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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媽呢?」羅璇問,「媽你也不想見?」

  羅珏輕輕說:「爸,媽,都是一樣的,沒區別。」

  羅璇想了想,勸道:「平心而論,媽對你真的很好。」

  「是嗎?」羅珏唇彎彎地笑了,「你真覺得媽對我們好?」

  羅璇再次心中哀嘆: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在她看來,媽對大姐已經夠好了。

  大姐上上下下打量羅璇:「你胸口曬出的黑印子——回家幫忙卸貨了吧?」

  羅璇拽了下領口,點點頭。

  大姐淡淡說:「這些年,我們上縫紉機當普工、幫爸媽做台帳應付檢查、清點倉庫進料、跟單發貨打包裝、洗車送貨招呼客戶、食堂煮飯打掃衛生……拿過一分錢工資沒有?」

  羅璇想想就心有餘悸。

  工人可以放假,做人女兒可沒得放假。工人都是爸媽的鄉里鄉親、沾親帶故,他們遇到事情,爸媽必須體諒。那麼,人手不夠,就是三姐妹頂上去。

  小時候班級寫作文,說一說長大要做什麼,羅璇都寫:堅決不在廠里幹活!不要開廠!打死也不給家裡幹活!她要去大城市做白領!

  羅珏又說:「無論什麼時候、什麼情況,爸媽都說沒錢。小時候,你自費出去參加個游泳比賽,還是我用獎學金給你掏的吧?咱倆義務教育沒花家裡錢,高中公費,至於大學學費——縣裡獎勵我高考成績,給了十萬塊錢獎金,錢打給媽,媽用這筆錢交了咱倆的學費。你後來去打比賽當私教賺錢,把錢還給我,媽呢?至今沒把剩下的錢還我。」

  羅璇又勸:「畢竟是我們家自己的工廠,錢壓在貨里,周轉不開,我也能理解。」

  羅珏打斷她:「你知道嗎,表弟要出國讀書,媽掏錢了。」

  羅璇脫口而出:「表弟高考7門總分100多分,卷子掉在地上,我踩一腳都比他分高——就他?出國讀書?」

  羅珏的面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冷笑:「去的是韓國,媽掏了5萬。」

  5萬!

  爸媽辛辛苦苦開廠幾十年,家裡的現金才剩二十來萬——羅璇一口氣梗在胸口不上不下。

  羅珏又說:「你去舅舅家玩,注意到他家的那些好東西沒?都是媽給買的。想想我們自己家,連洗澡的煤氣灶都不靈,夏天洗開水,冬天洗冷水。」

  羅璇喃喃道:「可媽也是這樣洗的啊。」

  羅珏嘆道:「是啊,媽覺得自己不配用好東西,自己的孩子自然也不配用好東西,只有舅舅應該用好東西。媽自己都分不清,她是舅舅的姐,還是舅舅的媽。」

  羅璇下意識搖頭:「媽可不是什麼苦情愛奉獻的大姐。外婆但凡敢對舅舅偏心一點,她就對著外婆吐唾沫;外公揍她,她半夜爬到屋頂上掀了瓦,往外公床上倒水;媽以前帶著你押車送貨去廣州,遇到搶劫團伙,她都能死裡逃生……媽抓只蚊子都要刮二兩肉,這其中肯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緣由。」

  羅珏靜靜地說:「無論什麼緣由,對自己孩子摳著省著,卻捨得送表弟去留學……」

  羅璇打斷她:「大姐,這次大伯跟我們搶遺產,臉都不要了,堵著公證員不讓上門立遺囑,幸虧舅舅幫忙,我們才能拿到遺產。」

  羅鈺安靜片刻,抬起一雙清冷而銳利的長眼。

  「你在替舅舅說話?」她問。

  「大姐,論跡不論心,論心人無完人。」羅璇說,「你是小作坊里飛出去的金鳳凰,從小優秀慣了,眼裡揉不得沙子,但我覺得差不多就行——我沒你那麼多心氣。」

  羅珏簡單地說:「你總說自己不傻,其實你是真傻。」

  羅璇在心裡嘆了口氣。人至察則無徒,濁世間大被一蓋,誰沒點自己的心思?做人不糊塗,就很難開心。

  羅璇沒跟大姐爭論:「大姐,不管怎麼說,紅星製衣廠都是我們家自己的工廠,我們幾個都有份。爸留了遺囑,紅星製衣廠,你占四分之一呢。」

  羅珏站起身,拽出幾張紙遞給她。

  羅璇打開,看見白紙黑字赫然寫著「自願放棄遺產聲明」。

  羅珏說:「羅文彬和林招娣的錢,我一分都不要。既然他們不愛我,我也不愛他們。我不會再回去。如果你願意理解我,我們該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如果你不理解我,你就當我死了。我的心意不會改。」

  擲地有聲地說完這番話,羅珏額角冒出細密的汗。


  羅璇看著連空調都沒有的小陽台,看看乾巴巴的麥片,又看了看瘦弱的大姐,根本沒辦法理解大姐的決絕。

  美麗的大姐,雪白得像一尊玉雕:「人活一口氣。」

  何苦呢,為了點虛無縹緲的氣性,實打實的好處都不要了——羅璇立刻把大姐當成反面案例,在心裡暗暗發誓,她才不這樣,她可得讓自己過得舒服點。

  羅珏看著妹妹,伸手點她的額頭,忍無可忍:「憨貨!」

  「你聰明。」羅璇反駁,「你們聰明人最喜歡自討苦吃。」

  她看著大姐滿額的汗,順手給風扇轉了個個兒,從吹著姐妹兩人,變成只對著大姐吹。

  走的時候,羅珏提醒羅璇:「爸留給你的遺產,你千萬要攥在自己手裡,別像從前那樣,被人哄兩句就當散財童子。你給媽買的金項鍊,可在你舅媽脖子上掛著呢。」

  羅璇頭皮都炸了:「什麼?」

  那可是她剛參加工作時的心意!

  羅珏憐憫地注視著她:「媽戴過一次,舅媽說好看,她立刻摘給舅媽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她能知道些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羅璇氣呼呼地一言不發。

  這下,她都開始懷疑自己了:她真的憨嗎?

  羅珏看著羅璇又氣又迷茫的樣子,把話挑明:

  「爸養情人、搞私生子,還和大伯聯手從媽手裡挖廠子的錢來蓄小金庫。媽根本信不過他。媽能把廠子抓到今天,全靠舅舅幫忙支撐。比起我們,媽更信舅舅。但舅舅有自己的心思……老三有心眼,我不擔心,只有你——你要替自己打算。」

  起初,紅星製衣廠只是個家庭作坊,夫妻二人白手起家,羅文彬負責出貨押貨買賣,林招娣記帳後勤還給工人做飯,三姐妹用閒暇時間做邊角料工作,剛學會數數就開始點料,剛懂點事就天天捻包裝袋,人沒桌子高就幫忙打掃衛生,樣樣沒少做。

  2001年中國加入WTO後,海外服裝訂單大量湧入,紅星製衣廠越做越大,四個女人忙不過來,累成四條皺巴巴的蘿蔔乾,羅文彬從老家招了很多親戚過來幫忙,其中就有大伯一家子。

  紅星製衣廠賺到了錢,羅文彬開始動花花心思,但林招娣是個強悍的精明女人,把廠子的錢抓得牢牢的,羅文彬只能想方設法從林招娣手裡挖錢。

  林招娣發現了丈夫和大伯的小動作,又親自捉了丈夫的幾次奸後,再也信不過羅文彬,更不甘心把打拼來的一切便宜別人,喊了自己親弟弟林國棟辭掉編制,來廠里給自己幫忙。

  為此,林招娣總對林國棟感到內疚,生怕他過得不好。

  用她的話說,林國棟可是金貴的大學生,當官的料,就為了她這個姐姐,甘願做了個工人。

  羅珏清清涼涼地笑了:「這些年生意好,舅舅從廠子裡撈颳了至少一百萬,媽怎麼總覺得他過不好?我也是金貴的大學生,我也考公務員,媽怎麼不怕我過得不好?」

  羅璇失聲:「多少,一百萬?媽怎麼允許的?!」

  羅珏笑笑:「媽首先是舅舅的姐姐,其次才是我們的媽。媽偏心舅舅,遠遠超過我們三個。」

  羅璇目瞪口呆,搖頭反駁:「媽那性格,可不是什麼捨己為人的好姐姐,她那點子內疚,哪裡值得上一百萬?這背後一定有原因。」

  羅珏反問:「還能有什麼原因?」

  羅璇想不出。

  她想起小妹那句「你永遠這樣,什麼都不知道」,腦子裡亂鬨鬨的。

  羅璇破罐子破摔:「好好好,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憨。處理完爸的後事,我就滾回上海去打工。反正媽也不喜歡我,她管紅星製衣廠,每年分我收益就行,我萬事不管,只做貔貅,往肚子裡吞錢,絕不把錢漏給舅舅,總行了吧。」

  大姐噗嗤一笑:「你指望媽給你分錢?」

  羅璇梗著脖子:「紅星廠可有我一份!」

  羅珏欲言又止,露出一個涼涼的微笑:「看你,還是憨。我教你沒用,事教你,你就懂了。」

  羅璇直接問:「什麼事?你們為什麼都不把話說清楚,喜歡讓人猜?我哪裡猜得到啊?」

  羅珏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麼。

  羅璇腹誹。

  難道這空氣中寫字了嗎?

  怎麼人人都知道,就她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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