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化作眼淚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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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述的身體微微顫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剛剛都做了些什麼。

  下一刻,他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順著聲音,他終於摸索到了剛剛滾下山坡的人。

  滾燙的血順著箭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周赴…」

  宇文述顫抖著開口,他多希望剛才被自己射中的人是匪徒!

  周赴張了張嘴,忍不住罵了句:「真TM倒霉…」

  緊接著,便嘔出了一口血。

  「你別說話!」宇文述趕緊從懷中取出止血藥。

  小小的藥瓶他幾乎都要握不住了,哪怕牽扯到了肩胛骨的傷都渾然不覺,心底的自責如潮水般湧來。

  可藥剛被餵進周赴口中,下一刻,又被他連帶著血吐了出來。

  宇文述將他體外的半支箭用力掰斷,一邊做著緊急處理,「來人!快來人!去找大夫來!」

  這一箭傷到了周赴的心脈,若再不止血,恐怕就…

  宇文述此時也是關心則亂,竟忘了他們現在還在戰場上,周圍人都忙著應敵。

  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誰能聽得見他的呼救?

  當手心粘膩的血液越來越多,宇文述的心也越來越慌了,整個人懊惱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很想好好檢查一下周赴的傷勢,可他看不見啊!

  周赴此時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冷汗大顆大顆地從額頭和臉頰處滑落。

  傷口處的皮肉向外翻卷著,整個前襟都被染得一片鮮紅。

  忽然,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心臟抽搐得厲害,視線也在模糊或清晰之間不斷變換。

  周赴明白,自己這次恐怕是大限將至!

  可是他還不想死啊!

  因為他有一個必須回去的理由!

  可很快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就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一根快要斷裂的細線。

  「我還不能死…我答應過她…會回家…」

  他就要帶著她離開京都了,怎麼能食言?

  宇文述緊咬著下唇,他知道周赴口中提到的人是誰,連忙道:「是啊,梅姑娘還在等你回去,你要撐住!」

  他還試著給周赴的傷口止血,可藥粉全被血沖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呢?

  他的箭從不失手的,可這一次卻…

  突然,周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幫我…把這個給她…」

  他的氣息已經開始變得微弱了。

  宇文述猛然一震,感覺手裡被人塞了一樣東西。

  巴掌大小的罐子,涼涼的,好像是瓷質的。

  他看不見那到底是什麼。

  「不,你要自己回去,親手交給她!」

  宇文述一陣窒息,連聲音都開始發抖了。

  可他聽到周赴似乎是輕嘆了一聲,那樣的無奈又遺憾。

  宇文述咬緊牙,最後還是接過了那個瓷瓶。

  而此時,戰場的交鋒越加激烈。

  特別是水壩入口,如今沒了人把手,立刻便有不少匪徒竄了上去,快速又熟練地安裝著炸藥。

  「轟」的一聲巨響!

  炸藥開始逐一被引爆,原本就沒來得及修繕完的水壩立刻有了裂痕,水不斷溢出。

  隨著其他炸藥響起,明顯撐不了多久了。

  「將軍快走,這裡危險!」副將此時趕過來。

  宇文述皺眉,想將周赴帶走,奈何他身上也受了傷。

  「砰」「砰」,炸藥接連響起。

  「來不及了,快走!周大人身上的是致命傷,已經沒救了!」副將一把抱住宇文述,趕緊將他拉走。

  這話無疑是又在宇文述心窩上又扎了一刀。

  「周赴!」

  而周赴此時已經聽不見了,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死亡緩緩靠近,像冰冷的潮水一樣。

  周赴心中竟升起了一絲恐懼,仿佛喉嚨處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催著他趕緊睡去。

  原來,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絕望像繩索一樣勒緊了他的靈魂,終於是強撐不住,正要緩緩閉上眼睛。

  忽然,天空有什麼東西緩緩飄落。

  清涼涼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觸感。

  周赴努力去看。

  是雪!

  下雪了!

  一片片雪花輕盈地落下,帶著一種極致的溫柔,像是愛人的輕撫。

  周赴心底蔓延的恐懼,忽然就變得平和了,「雪…你來送我嗎?」

  微風帶著清涼的水汽拂過臉龐,沒有絲毫的凜冽。

  「真的…好想…帶你去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了他眼裡,片刻後,化作一滴淚落下。

  「砰」的一聲,隨著最後的炸藥點燃,水壩被炸開了一個口子,洪水轟然泄下。

  …

  幾天後,水壩下游有士兵正在打撈屍體。

  水壩雖被炸出一個缺口,但好在炸藥數量不多,沒有造成太大損失。

  工匠們也沒有受傷,現在正在補救。

  可在幾天前的戰鬥中,不少人沒有來得及撤離,都被衝進了九江河。

  而宇文述也一直派人走在河口處打撈,只是這種情況下,即便打撈上來,也都成了一具具屍體。

  河岸上有個臨時搭建的帳篷,宇文述一直坐在裡面。

  士兵們在打撈屍體時並不敢大意,可他還是執意在這裡守著。

  自打他眼睛瞎了後,性子就已經比之前孤僻許多,如今整個人卻越發陰沉了。

  到了晌午,副將走了進來。

  宇文述立刻側頭詢問:「人找到了嗎?」

  副將搖頭,只道:「沒有。」

  雖然他這樣說,但宇文述的神情並未放鬆。

  前兩天已經打撈了幾十具屍體回來,個個都泡得浮腫,已經分辨不出相貌了。

  是宇文述不甘心,這才讓人接著打撈。

  可後三天,已經什麼都撈不著了。

  副將那天看到過周赴的傷,被打撈上的屍體中,其中有一具便是一模一樣的傷勢,那基本上就是周赴了。

  但宇文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將軍,水壩遇襲的消息已經傳回京都,陛下派的第二批增援已經到達,是季雲初帶隊,如今都已經到了山下的哨卡,您得下去見一面啊!」副將道。

  宇文述眉頭緊鎖,整個人似乎一直都在緊繃著。

  他下意識摸了摸袖中揣著那個瓷瓶,正是周赴臨死前交給他的。

  明明不大的一罐,可此時卻感覺重若千斤!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和自己並肩而戰的夥伴,最後會死在自己手裡!

  都是他害的!

  宇文述的拳頭緊握著,下意識想要觸碰雙眼的繃帶。

  難道,他真的已如外界所說,成了一個廢物嗎?

  等來到山下,宇文述和季雲初碰面,機械地交代著後續的處理。

  可忽然,宇文述停下了,豎起耳朵細聽,感覺在季雲初身後的隊伍里,似乎有女子的聲音。

  這聲音,他很熟悉。

  是她…

  宇文述差點以為自己聽差了,這裡可是晟國,梅宮雪怎麼會來?她不是應該在京都嗎?

  可很快,隨著輕盈的腳步聲靠近,一道略顯焦急的女子聲音清晰響起:

  「宇文將軍,又見面了,你知道周赴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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