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清溪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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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看嗎?」他心虛。

  「尚可……多謝阿硯哥哥。」

  那人整理了衣袍,帶上簿冊,便隨他往學堂去。

  原來他的昀兒從小就如此,看似恣意張揚,卻最不忍拂人好意,總是顧及旁人的心情。在障中,他沒害得人減損一段頭髮,卻也沒改變什麼。

  昀笙再沒鬧著要他梳頭了。

  場景如走馬觀花般,不斷變換。熟了之後,昀兒就不再喊他哥哥了,兩人形影不離地玩在一起,家塾中最讓先生們頭疼的臥龍鳳雛。春花,秋月,夏日,冬雪,悄然在指縫中流淌而過。

  一回他們到石林溶洞中探險,迷失道路,洞中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到對方的心跳。他辨不清方向,是昀兒拉著他的手,一步步走出去。後來夜闖閣樓,一同尋到先人的寶物,昀兒笑盈盈地說要一起搗蛋,自在一輩子,話音未落,便合上扇子敲過來。

  他下意識舉扇子格擋,圓月之下,昀兒明眸皓齒。他的心弦無端被什麼撥動一下,竟怔愣住,手上變招也慢了一步——

  被扇頭敲到眉心。

  謝硯之睜開眼,入眼即為寺中陋室灰白的牆。博山爐中,鵝卵大小的奇香已燒盡,只剩餘燼。這說明,障已破。

  視檐下漏鍾,夜未過半。

  這便是第一重障嗎?

  和他入護國寺以來種種試煉相比,未免太輕易了,而且……也太短了。

  他原本為了第一重障,留了一夜的時間。

  仿佛一個泛著甜味的舊夢,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心有所執,念即成障。

  是了。他一直在想著如何斬斷情絲,如何讓自己不再牽掛。可這些念頭本身,難道不正是另一種執嗎?

  「清溪照影,本自澄明。」他輕聲道,「原來如此。」

  少年本是無暇質,何須強作鎖情囚?

  這份從無嫌猜的赤忱情誼,如清溪照影,並無非要強求之執念,他問心無愧,怎會是障?

  先祖設下的這道障,原先專要為難他,卻只能送他一個美夢。

  可是水是何時生濁的?

  他不給自己懈怠的機會,從盒中取出第二塊奇香,置入爐中點燃。

  檀香再次縈繞。依然是草木、蟲、動物血肉雜糅的味道。他的眉下卻連著蹦跳數下,牽扯著太陽穴,一併發疼起來。本能的恐懼和迴避籠罩了他。

  一陣恍惚之後,他墜入一個中秋夜。

  皎白的明月朗照,映著昀兒被酒意熏上薄紅的臉頰。那人支著手肘靠在美人榻上,雪白的扇子松松握在手中。

  謝硯之的心跳緊了幾下。

  他不會忘記,這是他在鑠州上過的上一個中秋節。

  在此日團聚於鑠州的謝家人,大擺宴席。只是謝家和朝廷的嫌隙愈深,席間不復往日族中團聚的其樂融融,話語夾槍帶棒,聽得人心中發悶。

  他的目光掠過席間,找尋幾個月未見的昀笙。方才還給長輩們輪番敬了酒的昀兒,轉眼的功夫,就不在座位上了。

  他四望之時,肩後忽然被無形氣流拍了一下,一轉頭,那人在燈座後的陰影里,向他使了個眼色,微彎起的一雙桃花眼中滿是狡黠。

  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昀兒露出這樣的神情時,準是要夥同他一起去搗蛋。

  「此地刀光劍影,恐被誤傷。我聽謝府窖藏幾壇上等雕梅酒,阿硯哥哥,你一定知道在哪裡……」昀兒傳音至他耳畔。

  如今不比兒時,他已滿十六,在大梁已是要分家、繳稅的成丁了,很久沒再和昀兒一同胡鬧了,可不知怎的,還是跟著起身,叫飛林坐到他的位子上,叮囑若是祖父來找他,就說他不舒服先回屋去了。

  他帶著昀兒輕車熟路地避開守衛,到酒窖偷出了伯父珍藏多年的好酒,然後來到靜謐無人的庭院。

  滿院月色如積水空明,梔子、茉莉與丹桂香氣馥郁,低矮灌木旁燒著叢叢格桑花,一路蔓延到廊下。

  花好月圓,人間勝景。

  昀兒迫不及待開了酒罈,清醇酒液注入祁連老山玉琢成的夜光杯中,杯體生輝。而他一貫不飲酒,只取蜂蜜水,勉強也算是對酌。

  「看不起本小姐?」昀兒皺了皺鼻子。


  「你深知我酒量的,一口就暈。」他真誠地凝望住對方的眼。

  昀兒一笑,與他碰了杯。

  前廳中的觥籌交錯像隔了幾條溪流,再聽不真切,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二人。出了謝家別院的私塾後,他們之間橫亘了愈發多的身份與責任,相見的機會少之又少。

  或許是心事鬱結,昀兒喝得格外多。雕梅酒初似不醉人,也耐不住一壇又一壇的飲法。

  不知何時起,對方的話語變得含糊,漸而不可聽聞。謝硯之轉過頭,占據著半張美人榻的那人,已經合上眼。

  謝硯之拉過靠背上搭著的薄毯,蓋到對方胸腹間。

  昀兒喝酒一向不太上臉,臉尚粉白著,眼角先緋紅起來。大半年沒見,少女似乎長高了一些,眉眼也褪去幾分稚氣,越發美艷秀致。

  他凝望許久,因對方醉臥,目光無需掩飾,其中便多了貪婪。

  或許這樣的時刻再也不會有了。好花不長開,少年不重來,即便日後相見,也再不會有這樣純粹的溫情了。

  「昀兒……」他輕聲喚道。

  對方沒有反應。他的目光便落在昀兒的雙唇間。那唇被酒液浸過,比平日裡更紅,很潤……似乎也很軟。

  他俯下身,在那唇上落下一個吻。唇瓣相觸,只是蜻蜓點水,卻如意料中,帶來了無盡的甘甜。梅酒的清甜中混雜心上人微熱的吐息,一下子填滿了他的肺腑。

  扇子墜落於地,發出輕響。

  謝硯之渾身僵硬。他抬眼,正撞上昀笙倏地睜大瞪圓的眼。

  也撞上那透亮的眼瞳中,來不及收拾的震驚,不可置信,乃至於……連本人都未必能察覺到的厭惡。

  他盯著昀兒。

  「你……」昀笙咽下了話語,眼眸又半闔上,將下意識的反應收拾了乾淨,醉深了一般,繼續睡去。

  他的心像是墜入了冰窖。

  昀兒還是那麼好,不忍他難堪,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把這一樁錯事抹去了。

  他拾起石板上的扇子,輕輕放於昀兒手邊,幾乎是逃跑般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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