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燒毀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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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夢見你死了。

  上元節前的雨季,清溪關群山險峙,狂風暴雨,泥沙亂滾。歹人追逼,迫近斷崖,可不是一處殺人不留跡的埋骨佳地嗎……」

  小雨初歇,天朗氣清,檐下水滴。

  王府的山莊草木郁郁青青,謝硯之一路踏著樹梢,腳下一絲聲響也無。他熟悉屬下們的巡視路線,不驚動一人,便至於主殿之後。

  謝硯之喜靜,早年在外獨來獨往慣了,回到府中,更不需有人近身服侍。主殿前守衛森然,殿後可供落腳休憩的寢居,則杳無人聲。

  不成想,他還沒落地,便透過那半開的窗戶,聽聞他心上的醉鬼,正編排自己的死法。

  聲調發虛,定然喝了不少。

  一別近半年,謝硯之想過許多回,那人此刻在做什麼,可是昀兒總能落在他意料之外。

  實在叫人啼笑皆非……

  謝硯之隱去氣息,稍走近了,尋了個角度,斜斜望進去。

  美人榻上歪著熟悉的人影。昀笙一如往常半坐半躺,自斟自飲,醉眼迷離。

  靠背上搭著一件外袍,昀笙連酒盞都放下了,拉起一邊袖子,喃喃自語。手指慢慢摩挲著袖口的雲雷紋滾邊。

  「謝硯之……」

  他當然認得那外袍。

  是他在家時,常穿著的一件舊衣。

  那冤家摸夠了袖口,便一手扯了那衣袖,環在腰間,頭向後靠到了衣領處……仿佛是鑽進他的懷裡一般。

  謝硯之攆了攆掌心,心跳不止。這場景竟讓他心中生出些,難以應對的無措來。

  若非他偷潛進來,昀兒是絕不會讓他看到這一面的……

  這些日子在外頭蒙了塵的心,微微發熱,被熨得不能再軟。

  謝硯之伸手在窗欞上一抵,翻身進入室內。

  頃刻間,那人坐直了身,目光尚未追至,一揚手,酒壺並酒盞已迎面飛來,皆指向他的周身要穴。

  銀制物件上蘊了高明的指勁,不能直接化勁硬接。若是不懂他們家傳絕學的,莽撞去格擋,那酒盞便會猛然打個旋,往眼上砸。

  謝硯之移步避過,在銀壺銀盞再沖他砸來時,於底上輕托,同樣施以一指的勁力,便教那頗有份量的物件,停在原地,稍收攏手掌,便裹住了兩件酒具。

  壺盞在手中咕溜溜轉了會兒,方偃旗息鼓。

  謝硯之託在掌上,將之穩穩放回了昀笙手邊的小几:「昀兒進益不小。」

  「謝硯之……」昀笙蹙眉盯了他一會兒,輕晃了晃頭,似才分辨出並非身在夢中,「謝硯之,你回來了?不是說明晚才到……」

  那人眼皮上浮著一層薄紅顏色,一雙桃花似的眼都瞪得圓了些,怔怔地望著他,裡頭水波搖晃,如盈盈一汪淺溪水,倒映一個小小的他。

  謝硯之如今已經喝不了一點酒,談不上喜歡酒味,只是同那人在一處久了,便也習慣了。酒味與昀笙發間身上的香氣混雜,溫暖又熟悉,似乎只有見到昀兒的面容,聞到那人身上的香,才讓他感到自己回了家。

  然而三個月不在,這宣平王府已易主,發生一宗鳩占鵲巢之事。

  他一眼掠去,桌上公文案牘疊,放得倒是齊整,一絲不苟。

  架子上醉月酒堆滿,果盤裡時令鮮果壘高。榻旁一副金棋盤,玉棋子。此外四處明珠擺件,種種玩賞的奇珍異寶。顯是這位難伺候的貴主鋪開了,還沒來得及捲鋪蓋收拾走,就指著最後一天讓侍女收完。

  地上還掉了幾根手臂長的鳥羽。想來是那雀也來過。他方才進屋時就看見了,窗欞上被鋒利鷹爪劃了幾道,明晃晃地宣告這是雀大爺和其主人的領地。

  昀笙此時移開目光,並不看他,伸手往杯中倒酒。

  可酒壺已空,什麼都倒不出來,那人還是維持著傾倒的姿勢,幾息之後,拿起酒盞便飲,自是什麼都喝不到。昀笙不能自亂陣腳,便強行喝了口空氣,還在他灼灼目光下吞咽一下。

  她放下酒盞,便去摸手腕的鐲子和一旁的扇子。

  「昀兒怎飲了這麼多?」謝硯之並不點破,在榻沿坐下。

  昀笙向後貼了貼,身軀又被榻背上搭著的衣袍攏住,更是無地自容,微紅的面上紅了幾分,聲調卻是平穩下來:「王爺明日就歸,本宮自要將酒喝夠,免得到時被說道。」


  他從沒拘著人不讓喝吧……最多勸誡幾句,那人也都當耳旁風。

  三年前剛回梁京,兩人隔著數年時光,不能說毫無芥蒂,謝硯之自然得小意縱容,任昀笙如何都可。滾到一處去後,自覺兩人關係不同往日,才會以「為你好」之名稍加約束。

  「昀兒少飲,便不會做噩夢了。」

  畢竟他也不想總死在那人夢裡,在自己不知情之時,讓昀笙傷懷。

  昀笙分明思念他,獨自一人時,擁著他的舊衣想念他的懷抱;他到了眼前,卻又不來抱他。

  今年開春後,兩人鬧了些莫名的彆扭,此後或因私事或因公務一直分別,他拿不準怎樣才合人心意,便先不動,只望著對方,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那人的眉眼。

  他知道昀兒心裡頭不痛快。

  細究起來,可追溯到正月那會兒,陳年春宮圖事泄。他在外遊歷的第二年,梁京曾出現了一宗離奇的春宮畫卷案。此事雖惡劣,倒也合理。

  宣平王出入風月名利場,見過其人的不可勝計,更不乏追捧迷戀乃至浮想聯翩之人。看過畫卷的不超過二十人,且未流傳到謝氏屬下手中。他能得此畫卷,也是耳目意外探得,到人家府上竊了去。

  畫卷一路送到他手上,他才發覺此事不簡單。被他壓在身下之人,沒有描繪正臉,其人身形氣質,以及細微處的衣物、對扇,都與一個人十足相類。若是與他較為相熟的人,定也能覺察到。是什麼人,認識他們二人,又知二人關係親厚?

  必須早日毀去圖卷,斷絕後患。

  他身在梁京外,不好行事,只能行險招,讓人拿著抹去另一人的圖卷,向御史台檢舉。那群諫議大夫們脾性剛烈,遠看一眼就大發雷霆,不會細看,更不許別人看。

  數日之內,就派人將所有圖卷搜檢出,燒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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