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少年驚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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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昭十二年,春。

  「勞駕借過,借過!」

  高呼夾雜著馬蹄聲迅疾而來,分明是由十數丈外傳出,可須臾間已至跟前。

  拉車的不過是尋常腳力馬,受了驚也慌不擇路往前沖,任憑馬夫如何呵斥也不減其速,碾上道中碎石險險便要側翻——

  謝硯之借勢躍出,於烈馬馳騁而來的瞬間將馬嚼一拉,馬主也適時收緊韁繩,於是那馬躍起前蹄嘶鳴幾聲,總算收住了沖勢。

  馬是匹好馬,通體黝黑,唯獨鬃毛是金色,叫勁風揚起好不瀟灑。

  背上少年不過十五六歲,騎術卻極好,只衝他一點頭,兩腿往馬肚子上輕巧一夾,調轉籠頭便風風火火絕塵而去。

  ——只是他似乎落下了什麼東西。

  謝硯之撿起地上佩刀,無奈著想。

  可沒給他追上去的機會,另一道馬蹄聲也緊隨而來,這次是個姑娘。

  一身勁裝,倒是沒再橫衝直撞,但也沒客氣到哪去,在他跟前收住馬勢,極利落地躍下來奪過謝硯之手中佩刀,朝他一拱手就算是表達了謝意,再度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只留下揚起的沙土灰塵證明片刻間發生這許多事。

  馬夫沒遇到過這等陣仗,費好大勁才將衝下土石路的馬車重新拉回道上,又心疼自己磕瘸了鐵掌的愛馬,往它脊背上順捋幾下權當安撫過了方才來得及開口,聲音仍是驚顫不已。

  「唉,客官對不住。」馬夫跟上來,話語中滿是歉意,「實在是從未遇上過這等事,叫您受衝撞了。」

  「無妨。」謝硯之道。

  又望向兩人遠去的方向,是朝外延伸而去的官道。

  謝硯之到達鑠州時,虞成蹊正看熱鬧看得起勁。

  人群聚集沸沸嚷嚷,將長街正中心圍了個水泄不通,被擋路者罵罵咧咧,最終又扛不住好奇紛紛往裡面鑽。虞成蹊笑道這樣熱鬧,咱們也去瞧瞧有什麼稀奇事,不由分說拽上他便往人群堆中擠。

  被圍在正中間的是個小販,伏在地上不住討饒,身旁撂著朵靈芝,大約是被人猛扔在地上而豁出道口子。

  「小的錯了,小的錯了,今後再也不敢了……」

  小販裹著張頭巾,看著像藥材鋪的夥計,因害怕而抖得跟篩糠似的,也顧不得地上髒亂,整個身體深深地趴下去。

  對面的人站得筆直,出口話語中滿是憤慨。

  「好你個黑心的藥材鋪!」他罵道,「拿這麼個破玩意兒來冒充靈芝,還敢收二兩銀子,當真是瞧准了人家救命錢,不若你自己留著買棺材吧!」

  正是早前金鬃馬背上的那個少年,此時正揚著頭,滿臉憤憤不平。

  這話一出,人群中傳出鬨笑,更有甚者趁亂啐他幾口,羞得夥計再抬不起頭。又有人高聲嚷嚷著要送他去官府,餘下人皆附和叫好,說非得治治他不可,於是哄鬧中推搡著夥計朝公衙的方向去了。

  虞成蹊用手掩住嘴,低聲問:「我瞧上去還真是靈芝,年頭還不小,二兩銀子倒也說得過去,不會弄錯了吧?」

  謝硯之看一眼那地上的靈芝。

  「錯是沒錯,」他道,「幼時家鄉盛產這類野菌,因而略懂一二。此為樹舌,也叫扁芝,雖也能入藥但比之靈芝相差甚遠,以次充好倒也不冤。」

  只是這少年的行事手段未免也太莽撞了些,這是他有意隱下去的後半句話。

  轉眼間人群散去,少年看見二人表情一驚,這會又滿是笑意地跑過來,黝黑眼瞳中儘是喜色,與方才的怒氣沖沖判若兩人。

  「成蹊哥!」

  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倒是沖在了前面。少年如驚雁一般飛撲到虞成蹊身上,還要在他肩上重重拍兩下,這才跳下來匆忙忙地說:

  「你幾時到的鑠州,怎的也不跟我說一聲?」

  虞成蹊打趣道:「說不說有什麼關係,反正來了撿人多的地方去就行,定能找到你這個闖禍精。」

  少年一吐舌,這才發現身邊還站著個人。

  再一看謝硯之,這可真是不撞不相逢,立馬想起先前差點騎馬從人家身上踏過去的事,跑來時臉上掛著涔涔的汗珠,落下來卻有些微微臉熱。

  「對不住。」他拱了拱手,「那時急著追逃犯,差點撞到人不說還丟了佩刀,多虧阿姊從這位少俠處取回來,過後還把我好生訓了一頓。」


  「你還能追逃犯呢。」虞成蹊奇道。

  少年大大咧咧,全沒聽出他話中逗弄之意,臉上反露出得意神色:「是啊,是個販賣私鹽的亭戶。有人向爹爹告信,又說那人得了消息匆匆往城外出去了,我便趕緊追了上去。」

  蕭家反叛之後,累年平叛軍費吃緊,朝廷為彌補虧空推行榷鹽制,將鹽戶們產出的鹽低價買入,高價賣出,並明令禁止販賣私鹽。亭戶本是合法的產鹽戶,卻往往有牟求暴利者偷偷抬價賣給私人,屢禁不止。若少年是為了這事出手整路緊追,倒也是個仗義之人。

  虞成蹊接著問:「那人呢?」

  「放跑啦。」少年撓撓頭,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本來已經拿下他五花大綁,正要帶回去。幸虧阿姊及時追來,我才知道這鹽戶是因為家中幼子重病,無錢求醫才鋌而走險,是個重情義的人呢,我便將他放了。」

  看來這少年是個性情中人,做事全憑一頭腦熱。謝硯之輕笑,搖搖頭。

  卻也不失灑脫意氣。

  話說到此處虞成蹊才「啊呀」一聲,拍了拍腦門道:「怪我糊塗,說了這麼多也沒來得及介紹。」

  於是指了指少年,向謝硯之解釋,「這是文清,剛才提到的是他姐姐文芝,其父是當地參軍,與我們方家乃是舊識,是個豪壯而有俠氣之人,想來跟謝兄也定能意氣相投的。」

  又對少年說:「這位是謝硯少俠,遊歷時與我結識,論年紀你也該叫一聲兄長。」

  名叫文清的少年再次行了個拱手禮,臉上盈滿笑意:「成蹊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那以後我就叫謝大哥好啦。」

  又好像生怕謝硯之反對似的,連珠炮般接著說下去,「父親聽說成蹊哥要來,吩咐家裡備了酒菜,我得趕緊將你們領回去,否則又要挨一頓說。」

  說罷熟稔地輕推兩人,熱情地將他們往文家的方向引去。

  路上有車馬隊經過,馱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好大幾箱,虞成蹊捺不住好奇問,文清只抬頭看一眼便轉過腦袋去,好似再多看會髒了眼睛似的,分明嫌惡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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