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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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她在這裡到底過著怎樣的日子?是因為怨恨父親自私地把親生的女兒賣給敵國,因而……

  白子顫巍巍地落在棋盤上,零陵君抬起一雙漆黑柔軟的眼睛,透明的脆弱如未串起的珠璃,從眼裡簌簌落下。

  「昀笙……」

  謝硯之幾乎是下意識地喚出那個名字,心疼地抬起她的臉,想要擦掉她的眼淚。她猛得打掉他的手,站起身來。

  「謝硯之,我不殺你,」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你走吧。」

  謝硯之失魂落魄地回到許陵的時候,是一個黃昏。酡紅的夕陽,夭紅的衣裳,一個人靜靜站在城門守望著一騎青驄。

  「卿和?」

  迎面一陣嬌柔,她抱住他,把頭埋進他的懷裡,吶吶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胡說什麼?」他嘆息一聲,「莫非我的信你沒收到?還是你覺得自己的夫君會沒用到在姜國丟了性命?」

  不是……是……她在他的懷裡搖頭,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這個樣子,可一點都不像那個持槍殺敵的女將。」他放開她。

  她冷哼一聲,瞪了他一眼,牽著青驄馬就走,「小青!我們走!別理這個不識好歹的!」

  青驄馬附和地打了個響鼻。

  他看著前方的紅衣和青馬,忽而覺得心裡輕鬆了不少。既然無緣,那便放手吧。無論崔衿經歷過什麼,既然他已經做出了選擇,變成了崔昀笙,他又何苦痴纏?從此以後,無論是棋盤上,或是棋盤外,他們只能是敵人。

  硯之放聲大笑。

  衛崇安元年九月,梁國對衛宣戰,姜世子辰親率,謀士崔昀笙為軍師。

  梁王授直閣將軍謝硯之虎符迎戰。硯之受虎符的前一個月,卿和已查出懷有身孕,故而未能與之共戰。

  這一場戰役異常艱苦,姜辰抱著必勝的決心,加上崔昀笙的妙策,謝硯之十分被動,幾番損兵折將後,朝中便出現了各種流言蜚語。

  就在那時,一封寄給他的密函被人截獲了,來自崔昀笙的邀請。

  樹大招風,他的性子又不討喜,在朝中樹敵無數,之前孤身前往姜國之事已被捉住馬腳。彈劾的奏章紙片一般飛到君王的案前。縱使他問心無愧,奈何帝王心,總多疑。再加上這封密函和戰況,他通敵的罪名幾乎是板上釘釘。

  「你是孤的股肱心腹。孤不願因小人之諂負忠臣之心。」衛王的雙眼冷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利銳如刀鋒。

  他跪得筆直,聽到這句話時卻失控地抬起頭來,「那是零陵君!公子他……」

  「沒有零陵君!」衛淵的雙眼似乎被刺痛一般,他陡然打斷他的話,「我衛國沒有零陵君!」

  硯之怔怔地注視著這個君王,這個多年前在他面前醉酒的兄長。

  他已經知道了嗎?知道了昀笙在姜國的境遇?

  知道她現在成為了姜辰的謀士?他為什麼不派人去救她回國!為什麼不親自問她問個清楚!

  無數個問題堆積在他的胸口,幾乎爆炸。

  「明日相見,你當知如何?」

  在那樣無情堅定的目光下,硯之的額頭重重地叩在地上,「臣知。」

  最後一局嗎?棋盤前的謝硯之拈著黑子,昀笙,最後一局,註定兩敗俱傷。你輸了局,我輸了道。

  回憶至此,已是極限。

  他如約而來,在這寂靜幽深的篁林,他執黑,她執白,只論博弈之道,不談家國戰事,就像他們初識時他說的一樣……他是這樣說的,可是他記憶里的「初識」不是她記憶里的「初識」。

  他記憶里的初識,是九年前那個月夜,那個一個人寂寞的下棋的青衣少女。

  那個被年少的他打得慘敗的少女,是她;那個把他送入異國的華麗囚牢的將軍,是他;那個潛入他的宮殿與他對弈到天亮的探子,也是她。

  可是她,又記得多少呢。

  他悵然一笑,落子。

  「謝硯之還不下令圍剿那妖人,看來不出吾王所料,定有叛變之心。」埋伏在篁林外的衛軍中,左將軍已經按捺不住。

  「將軍莫急,謝氏窮途末路,他已必死無疑。」

  占了先手的黑子,攻勢迅猛。可偏偏白子卻像是無形的水,流向了萬千不可為之地。讓黑子的殺意,在溫柔的懷抱里無聲地消解了。


  他們從日出對峙到日暮,從天清雲淡對峙到雨水初落。潮濕的風物里,兩人的身影肅穆如雕塑。

  謝硯之始終沒有下令。

  至少,要下完這最後一局。

  「我原以為你心有雜念,很快就會落敗,看來是我低估你了。」崔昀笙揚唇,目光柔和得能滴下水。在那樣澄澈的目光下,硯之卻只覺得心頭沉重。

  黑子過處,如烏雲壓頂一般,連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漫過千山的白流,被黑網有力地纏起來。

  直到一枚白子「啪」地落下,仿佛是在一片渾濁黑光里撕開一道裂縫。

  肅殺。

  雨漸漸濃稠了起來,崔昀笙的發緊緊貼在臉頰上,仿佛一道道傷痕。

  謝硯之擦了擦雨水,如釋重負般地笑了笑:「不用比了,是我輸了。」

  警覺如他,早已發覺了四周氛圍的變化。

  崔昀笙神色複雜地站起來俯視著他。起身那一刻,他不再是高林弈客,而是指點江山,運籌帷幄的一軍之師。

  姜國無數精兵從四面八方湧入,萬千箭矢齊指硯之。

  從謝硯之決定下完這局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成了定局。

  青衣男子面向衛國的方向跪了下去,謝硯之的身影如竹,清瘦卻堅毅挺直,就這樣淹沒在無盡的風雨里。

  硯之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許陵,有一名女子立於城樓之上,紅衣烈焰,仿佛要把整座城都燒起來。

  她漆深的明眸里,盛滿痛心疾首,一字一句,聲聲沉痛:「自開國以來謝氏滿門,二十餘上將,中將以下百餘,無一非忠臣良將,鞠躬盡瘁,有累世之美。吾夫硯之十三出兵,十四攘夷,十六封侯,未嘗有絲毫忤逆之心。」

  「今上輕信讒言,滅我謝氏,忠門寒心!」俯視著城樓下烏黑人流,素顏的女子美得驚心動魄,她的聲音傷痛而清晰,她的眼神絕望而堅定,「吾嫁於謝氏,豈可苟且!願捐此身以表忠心!」

  逆著刺眼的日光,有什麼咸澀的濕潤划過臉龐,墜在一幀幀更迭交錯的畫面里。

  她想到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烈的日光。

  她自幼習武,隨父親過著戰馬上的生活。姜衛的每一次戰火,總在許陵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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