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詔獄白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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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詔獄。

  這裡暗無天日,發黃的牆壁上布滿了污漬,黑紅的血跡和不明的黃白物混合在一起,有些地方牆灰已經掉落,露出了斑駁的粉塊。亂飛的蠅蟲從這一頭,嗡鳴著落到了鐵製的一排刑具上,又被坐在一旁擦拭刀架的獄卒一巴掌扇跑了。

  「晦氣!這個月又關進了不少野彘。」另一個獄卒醒了醒鼻子,對著地面啐了一口,接過兄弟身旁的布,跟著擦拭。

  野彘是這些詔獄小卒們之間的黑話,每個進了這裡的人,無論曾經多麼顯赫,在他們眼中都像是只待宰的牲口,就算最後能出的去,身上也得被剮下來一道肉。

  「可不是嗎?上頭一句話,我們下頭跑斷了腿。」先頭那個壓低了聲音,「運氣不好,這個月排班到這兒,大傢伙可得仔細著點。沒見著昨天那一位,嘖嘖,大人審他的時候我就在旁邊,那血流的啊……」

  「唉,誰讓他豬油蒙了心?身為朝廷命官,得天恩統領宣理司,最後卻」

  「放我出去!陛下——我要見陛下——我是被冤枉的啊——陛下——」

  一道歇斯底里的嘶啞哭喊,打斷了兩個小卒的談話。

  「那位還有力氣呢?」

  「可不是嗎?呵呵,等過了明兒的三遭刑,就喊不出聲音來了。」

  「聽說他叫了一晚上屈,這嗓子還挺厲害。」

  「等著吧,厲害不了多久,我有經驗,一會兒就喊不出來了。」

  果然,過了一刻鐘,那哭喊聲便漸漸弱了下去。

  「他還是不肯說出季遲年的下落嗎?」

  「嘖,沒有,死鴨子嘴硬,上官們審訊得火大,嘴上起了三個火疔,倒是連累的我們兄弟,又被罵又歇息不得。」

  一個獄卒罵罵咧咧地走進來,脫下了浸染了血水和汗水的外衫,嘴裡利落地發出一連串頗有韻味的鄉音,問候了許鳴游的祖宗十八代。

  「我看啊,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畢竟瞧他這個模樣就不會是心腹。」

  「是啊,可是季遲年身份特殊,沒有下落沒有辦法交代,就是硬湊出來個七七八八也不能收手。現在上官們在審訊宣理司和不杏林的其他人,希望能夠拿出來什麼吧……」

  一個獄卒擠眉弄眼地望著同僚:「直接審訊那一位,不是事半功倍嗎?」

  對方一開始還不明白,之後才意識到,連連擺手:「可不好說!那一位金貴著呢,就是真進了詔獄,入的也是『白間』,誰敢給她動刑!」

  雖然皇帝現在為著那皇后娘娘要治淑妃的罪,可是這位淑妃往日的風評實在是太好了。

  以至於現在即便事發,許多人也還是為她請命,說是淑妃娘娘高風亮節,此事沒有證據,娘娘尊貴,怎麼能入詔獄云云。

  畢竟那麼多文武百官,親眼看到了崔家的族譜,聽到了那幾個證人的話,皇后娘娘這個可疑的身份,還沒有後話解釋呢。

  在這種情況下,淑妃的所言所行,很難界定,到底是謀反,還是清君側。

  事實上,已經有很多人私底下議論,會不會是皇帝被蠱女控制了神智云云,現在是不是在謀害忠良?

  大理寺意思意思地把賢妃送入了最乾淨的牢獄,和其他地方遠遠隔開。

  雖然簡陋,但和別的獄室相比,可是乾淨了不止一星半點。

  所以也被他們內里人稱為「白間」。

  「聽說那位娘娘生得十分美貌?」

  :「這不是廢話嗎?能夠選進宮裡做娘娘的,有不美貌的嗎?而且這位還是有名的才女呢,又生性溫善柔慈,頗有美名……」

  眾人說著說著,不由得嘆息。

  美貌溫柔的女子,總是能格外引起別人的憐惜,尤其是這些女人的手都沒摸過的底層兵漢。

  「無論如何,還沒有蓋棺定論,你們可得手腳乾淨點,別對那位無禮!」

  「這還用得著你說嗎!」

  「哎,你們說,到底誰的話像是真得?」

  獄卒們面面相覷,都默契地停止了議論,只是交匯的眼神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想法。

  蠻族,那可是蠻族!

  大梁中原人對蠻族的芥蒂,早已經根深蒂固。皇帝的病情反覆又古怪,加上此前行事風格的突然激進,早就讓許多人心裡打鼓。


  現在想想……深思下去令人毛骨悚然。

  蠱女奸詐,怕不是已經用蠱毒徹底蠶食了陛下的神智?

  相比之下,出身世家大族的霍含英顯然更得民心,更符合人們眼中對賢良之妃的印象。

  小人當道,國之衰微,可見一斑。

  「如此一來,大皇子豈不是也有蠻族血統?那這……」

  以皇帝對皇后娘娘的專寵,只怕未來這太子之位也落到了大皇子的手中。

  到時候大梁皇室,豈不是從此就……

  獄卒啐了一口,提著食盒往裡面又去。

  今天輪到他給那位尊貴的犯人送飯了。

  然而,等到他穿過長長的巷道,經過一件又一件的獄室,走到盡頭,停下來的時候,他徹底怔住了,腳步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只看到那盛服的女子,正跪在正中央,披散著頭髮,神情肅穆,低頭而禮。

  她禮拜的方向——是皇宮的方向,是天子的方向。

  即便是跪拜,她的腰身卻還是停直,有些人做這樣謙卑的姿態,卻並不顯得低賤諂媚。她就像是風雪之中的一桿翠竹,躬身只是為了抖落雪,而不是為它折服。

  霍含英的周圍,還放著前一天的飯盒,一動也沒動。

  她的嘴唇乾枯,臉色也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偏偏以一種最堅韌的姿勢繼續下去,看得人心中動容。

  「淑妃娘娘……」獄卒忍不住道,「您還是先吃一點東西吧。」

  霍含英置若罔聞。

  從進來之後開始,她便以這種孤絕的方式,向皇帝,向朝臣,也向世人堅持著無聲的辯白。

  用絕食自證,用性命死諫。

  振聾發聵。

  獄卒心中嘆息,把飯盒放在了她的身邊,退了下去,然後立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自己的上官稟告。

  大梁所有人的眼睛耳朵都放在了詔獄裡,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淑妃的所為。

  加上此前邱庭玉帶著人證的時候說的話,朝廷上下頓時沸反盈天。雪花一般的摺子都飛到了興慶宮的案前。

  請求陛下徹查蠱女之事,還淑妃清白。

  霍含英十幾年的經營,在此刻顯露出了效果。

  「他們居然就這麼相信了霍含英的故作姿態!」

  襄寧公主聽聞此事,氣憤得直跺腳,來回不斷地走動。

  「難道他們忘了,霍含英是怎麼私下裡威逼利誘許鳴游為自己所用的嗎?宣理司又是怎麼無詔圍堵興慶宮的?邱庭玉又是如何煽動朝臣,私自放走胥沉的?就靠著霍含英這麼惺惺作態的模樣,就相信她和邱氏是純然無辜的白蓮花了嗎!」

  還有京城百姓們,現在私下裡都不知道傳出了怎麼樣難聽的謠言。甚至已經有人寫戲,組戲班子唱起來怨歌行,借班婕妤諷今了。

  簡直恨不得指著皇后的鼻子罵她霍亂君主,陷害忠良。

  崔昀笙淡淡道:「百姓們或許是被表象所迷惑了,但朝廷和勛貴們並非如此。」

  「那他們為何步步緊逼,要皇兄放過霍含英?」

  「因為他們怕了。」

  昀笙給自己面前的幾個茶盞倒上水:「這一杯是順陽王。」

  「——這一杯是蕭君酌。」

  她慢條斯理,倒了第三杯第四杯。

  「這一杯是太后和高明泰。」

  「——這一杯是邱氏和霍含英。」

  襄寧公主似懂非懂:「他們都……他們都對皇兄不忠不義,乃是大奸大惡之徒!」

  昀笙搖了搖頭:「他們分別代表,藩王,外戚,權宦,世家。」

  「……」襄寧公主的眼睛睜大了。

  「原本有他們在前面,陛下始終不得施展身手,被久久壓制。」昀笙低聲道,「而現在,短短三年的時間,他們就全被一一清算了。」

  「如果你是梁京之中的其他勛貴,你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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