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互相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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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昀笙一邊把脈一邊合計。

  把出來的結果,和清州公公帶來給她看的那些脈案,並沒有太大差別,只看脈息,溫禮晏這幾個月確實是健康許多。

  甚至能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即便不再管他身上的的「血鎖子」,也沒有關係了。

  但是……

  昀笙從他的懷中慢慢挪出來,一隻手沿著左臂上的筋脈往上摸去……

  按照清州公公所說的,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麼這裡或者另一隻手的筋脈處應該會……

  指尖剛剛觸碰到一個指甲片大小的凸起,她的手忽而被猛然抓住了。

  昀笙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黑暗中,傳來溫禮晏平靜的聲音:「昀兒,你在做什麼?」

  她的手指顫了顫,喉嚨艱難地咽了咽。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又健壯了一些,心中好奇,所以忍不住想摸一摸。」昀笙一副偷偷吃豆腐,被當事人捉個正著的心虛模樣,直著嗓子道,「怎麼?難道不給我摸?」

  從前剛察覺到他身子骨長了的時候,昀笙便喜歡摸著那些肌理,笑嘻嘻地看小皇帝被自己輕薄得面紅耳赤,還乖乖不反抗的模樣。

  等到她做得過火了,溫禮晏才反守為攻,箍住她的雙手,攻城掠地,氣息也變得危險起來。

  然而,此時此景的溫禮晏,卻沒有像之前他們溫存嬉鬧的時候那樣,接她的話,而是一字一句反問道:「是嗎?」

  昀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你一個多時辰不睡,再三確認我睡著了,就是為了做這個?」溫禮晏的語氣不冷不熱,「把我的脈,也是因為好奇?」

  「……」昀笙無言以對。

  白天勉強維持的繾綣假象,被頃刻撕扯開來。

  這一天,其實他們都過得很小心翼翼,很努力。

  努力又笨拙地模仿著之前的模式相處,努力裝成什麼都沒有改變的樣子。其實彼此心裏面都清楚,不過是蒙上一層遮羞布而已。

  裂痕從始至終存在在那裡。

  昀笙感到疲倦,心上的勞累,比身體的更加致命。

  半晌才推開他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冷靜道:「好,那我直說。我擔心你的身體,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事。」

  溫禮晏凝視著她:「昀兒,朕之前就說了,以後朕的病情,自有人來照料,不必你費心勞神。」

  「為什麼?」昀笙反問,「溫禮晏,為什麼你現在不信任我了?」

  她做了他一年多的司藥官,在她醫術還尚且生疏的時候,溫禮晏都能對她抱以無盡的信賴,願意每天讓她給他把脈熬藥。

  為什麼在一起之後,為什麼掌控了大權後,他把這些信任分給了千千萬萬的人,卻唯獨不肯再施捨給她了呢?

  「在其位謀其政,之前你是司藥官,自然該給朕司藥問診。現在你還是司藥官嗎?」

  昀笙忍不住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陛下怎麼還讓臣妾,去給蕭應雪治腿呢?末了還要問臣妾的罪?『在其位謀其政』,這應該不是臣妾的職責吧?」

  氣氛陡然冷凝到了極點。

  室內沉默下來。

  好一會兒,溫禮晏才道:「昀笙,原來你還在記恨著這件事情。朕本以為,你本性純善,自然也能理解朕和她的苦處。你可知道,她都受了怎樣的罪?差一點……」

  他沒能說下去,眉頭因為自責緊緊蹙起,緊緊抓住被子的手,青筋也暴突起來。

  昀笙面無表情。

  蕭應雪遭遇了什麼,關她什麼事?又不是她害的?

  況且他讓她治,難道她沒有好好治嗎?

  偏生那祖宗又鬧將起來,最後還是找來太醫,讓事情亂成一鍋粥。

  早知如此,當時她不如給自己下一副藥,裝病混過去,少管這個閒事。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她,也確實慶幸和感激,蕭應雪能夠護住母蠱罷了,所以不忍她的腿真得廢了,到底答應了。

  「我是怎樣的人,我原以為陛下早就看得很清楚了。」昀笙輕聲道,「反而是陛下您,我現在真是覺得,一點也看不清了。」

  她披上了衣裳,點起了床邊做工精美的銅雀燈盞。


  溫暖的火光隨即映亮了屋內,卻沒法捂熱冰冷的心。

  「從前您說的話,我如今不知道幾分還算數。如今您說的話,我也不知道幾分真幾分假。但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我還是必須去做。」

  話音剛落,昀笙忽而發難,一把將溫禮晏推倒在榻上,不由分說,抓住了他的胳膊.

  只見曲池穴的位置,正有一粒十分明顯的「痣」,泛著詭異的紅色。

  「放肆!」溫禮晏大怒,將她的手甩開,「崔昀笙,你要做什麼!」

  昀笙卻已經聽不清他的聲音了,只是怔怔望著那顆「痣」,耳邊轟鳴不止。

  三個月了,又或者不止三個月,她應該早點發現他的異樣的。

  剛成親後的時候,她就覺得溫禮晏異常黏人,精神和身體,也好得驚人。那時候初嘗情愛滋味的她,只以為是因為有情飲水飽,二人難免痴纏,「血鎖子」的效果又也許是真得被克制住了。

  卻沒想到,那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溫禮晏!你實話告訴我……」昀笙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胳膊上那是怎麼回事?是誰做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故意瞞著我……」

  按住禁書上所記載的,那分明是種蠱後才有多蠱印。

  溫禮晏第一次被種「血鎖子」的子蠱,都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蠱印早就消失不見了。現在這枚的顏色這樣明顯,分明是剛被種下去不久的。

  是誰種的?種的什麼?

  「那是母蠱嗎?還是別的什麼……」

  昀笙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棄:「是不是季遲年對你說了什麼?你去見他的時候,他是不是靠近了你?」

  溫禮晏俯視著她,卻冷著臉什麼也沒說,將她的手重重揮開。

  「崔昀笙,朕再說最後一次,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我怎麼能不管?」昀笙揚聲道,「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親!你要活要死,你要拿自己的身子做什麼,我必須知道得清清楚楚!溫禮晏,當初是你說的,什麼都不會瞞我,要我不要將你當作天子對待。現在你要反悔了嗎!」

  「……」

  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從一攤死水中蔓延開來。

  溫禮晏的眼底籠罩著烏雲。

  「你剛剛,說什麼?」

  他死死盯著她的小腹,萬千情緒翻騰升落,裡面唯獨看不到「歡喜」。

  「——孩子?你剛剛說,你有了孩子?」

  昀笙被他異樣的情緒震懾住。

  「沒有……我只是說,以後若有萬一……」

  「溫禮晏,你不想要孩子嗎?」她的肩膀鬆懈下來,「還是說,你不想要我的孩子了?」

  所以他選擇在建清宮過夜了。

  「昀兒,今夜你問了朕這麼多問題,要朕怎麼來得及一一回答清楚呢?」最後,溫禮晏靜靜道,「不如,你先來回答朕的問題吧?」

  「譬如,你的娘,到底是誰?」

  「又譬如,你究竟是因為什麼,才會來到朕的身邊?」

  昀笙腦中仿佛被一把劈山開海的斧子,給徹底劈開了。

  溫禮晏望著她,眼中沒有柔情,只有質詢。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忽而就不讓她插手關於他身體的一切,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態度變得若即若離,忽冷忽熱起來。

  季遲年既然能把江述雲的事情告訴自己,自然也能告訴溫禮晏,甚至說得更多。他對自己說的「不知內里」,說不定都是糊弄她的,卻把更詳細的過去,向溫禮晏一一展開。

  那麼,站在溫禮晏的角度來看,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自己,又是何等詭譎,何等居心叵測呢?

  身負血海深仇的少女,被太后關進不杏林里給皇帝試藥,被季遲年折磨得死去活來,卻一點也不恨皇帝,反而還在秋獮的時候,奮不顧身地將他從蛇陣里救出來。

  之後就那麼理所當然地留在他的身邊,慢慢滲入他生命的每一個角落,到最後讓他半分也離不開她。

  身子離不開,心也離不開。

  還那樣巧合地,對醫術和蠱毒之術一點就通,短短兩年就走完了別人十年的路,仿佛生來有宿慧一般。

  那麼多試藥人,都不能讓季遲年研製出壓制「血鎖子」的藥,偏偏她一出現,溫禮晏的病情就有了轉機。

  ……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其實她娘就是蠻族之人,還很有可能就是當年給他下「血鎖子」的人。

  他會怎麼想呢?他還能怎麼想呢?

  昀笙只是稍微易地而想,就覺得被絕望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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