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家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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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禮晏靜靜望著昀笙這副模樣,忽而覺得心頭刺痛了一下,好像有什麼聲音在耳邊不斷叫囂著,阻止著什麼。

  不對,不對。

  他為什麼這麼對待昀兒……現在這種情況……

  他是誰,這裡是哪裡?

  興慶宮……興慶宮……他是皇帝。

  對,他是皇帝,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無能的少年了,他要得到的東西,他要掌控的東西,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遷就退讓。

  他搖了搖頭,摒棄那些繁雜的情緒,集中精神於一點,方覺得那些惱人的躁動感消退下去,眼中的不忍也慢慢沉下去。

  「剛剛明毓宮裡傳來消息,明姝腿上的傷惡化了,生命垂危。」溫禮晏慢慢道,「她這幾日沒有見過外人,也只用了你的藥。」

  昀笙望向那兩位太醫:「是哪一位妙手回春,將明姝姑娘救起來的?」

  一位太醫戰戰兢兢看了眼別人,上前後低聲道:「是微臣。」

  「王太醫,你告訴本宮,明姝姑娘的傷到底是怎麼惡化的,這藥有什麼問題!」

  老太醫心裡叫苦,實話實說道:「這位姑娘的腿傷嚴重,需得以這藥膏子以毒攻毒刺激了筋骨,才有機會慢慢養回來……可問題就是這藥的藥性太重了,這位姑娘……這位姑娘的身子又虛弱嬌貴得很,若是慢慢用,三天一敷還受的住。如今竟然是每日兩敷,用量還多,所以才會反受其害……」

  說著說著,王太醫擦了擦額角的汗。

  他在宮裡多少年,當然認出來明毓宮裡的那一位到底是誰,眼下也不清楚,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打算,打算如何處置哪一位,和賢妃娘娘又是怎麼回事,只能一五一十照常說了,儘量有轉圜的餘地。

  溫禮晏掀起清亮的眼睛,指了指地上那方子:

  「『三日一敷』……那方子上的『一日兩敷』,可是你自己寫下的。朕讓你去救她的腿,可沒讓你——你!」

  昀笙蹙眉,看著王太醫:「王太醫,以那一位的身子,還沒弱到這種地步,腿傷這樣嚴重,三日一敷,不痛不癢,能管什麼用?」

  她親自給蕭應雪把的脈,這位的底子好得很,別說「一日兩敷」,就是「一日三敷」又算得上什麼呢?

  「所以陛下覺得是臣妾要害她?」昀笙道,「當時陛下宮裡的公公就在旁邊,臣妾做了什麼,他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臣妾就算蛇蠍心腸,容不得人要害死她,何必非在這個當口,等她見的人多了,再渾水摸魚不好嗎!」

  就在這個時候,卻聽見殿外有人通傳道:

  「陛下,明姝姑娘醒了,求見陛下呢。說是沒看到陛下,不敢吃藥……下人們勸了許久,也不肯張嘴。」

  溫禮晏聞言,立刻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來剩下幾個人,吩咐道:「你們等著。」

  便匆匆趕去了。

  昀笙被撇在盛宜殿裡。

  兩位老太醫面面相覷,不敢唐突賢妃娘娘,行了個禮退到屏風之外,一聲也不敢出,心裡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昀笙渾身僵硬。

  半晌兩隻腳還是沒忍不,往溫禮晏離開的方向邁了過去。

  事已至此,她還是不肯相信……

  溫禮晏心軟念舊情,這個她一直都是知道的,當初不也正是因為他這樣的性格,才喜歡他的嗎?

  如今不過是因為蕭應雪為保母蠱差點廢了,他心中又是痛又是愧,難免擔心。

  換成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妹,也是不忍的。

  今日這般,想來也是關心則亂。

  並不是……並不是因為別的……

  可是心卻像是被刀子鈍鈍地割起來,動作緩慢,血流不出來,反而痛徹骨髓,讓人的步子都仿佛千鈞之重了似的。

  只是短短几步,她就忍不住停下來喘氣。

  幾個宮人將她攔住。

  「娘娘,陛下有令,誰也不能進來打擾的。」

  她們都是認得昀笙的,微微猶豫,但胳膊阻攔的動作一點沒含糊。想來是因為溫禮晏三令五申了。

  隔著一扇門,昀笙聽到了裡面女子哀哀的哭聲:

  「阿晏!阿晏你終於來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別怕,表姐,別怕,都是誤會而已……回家了,這裡沒有人害你,你已經得救了……」

  他低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帶著一萬分的憐惜珍重。

  好一個「回家」了。

  昀笙的腳步釘在原地,半晌笑了笑。

  這裡是蕭應雪的家。

  是啊,蕭應雪從十歲就住在這裡,被不知其數的人看顧著長大,這裡才是她的家,她才是長在皇宮裡的那朵富貴花。

  這是蕭應雪的家,那她呢?

  她的家在哪兒?

  她本以為,以後有了溫禮晏道地方,就是她的家了。無論他在何處,自己握著他的手,在他的懷抱里,從此冬寒夏暑就都有歸宿。

  其實她錯了。

  不過是因為最艱難的歲月里,溫禮晏需要一個互相依偎支撐的人,而那時候自己恰好在他身邊罷了。

  不是她,也會有別人。

  如今一切歸了正途,沒了死生之間加持的依賴感,眼見著蕭應雪在外面受了苦,眼見著她痴心不改,溫禮晏才看明白,自己心裡頭放著的到底是誰。

  即使蕭應雪的爹是亂臣賊子,即使她做錯過許多許多事情,他也還是捨不得。

  「真的嗎?」裡面斷斷續續傳來嗚咽的聲音,迷糊不清,像是從懷抱里傳來的,「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非要趕我走。」

  「好多血啊,阿晏,我好痛,我好痛……阿晏,剛剛我又做噩夢了,魏鴻福的血濺了我滿身……有時候我總疑心,現在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其實我從來沒逃出去過,你也還是不肯再見我……」

  「不是夢,表姐,你摸到朕的手了吧?朕是真的。以後,朕不會再讓你受這些苦了。」

  ……

  不知過了多久,溫禮晏直接下令,讓那兩位太醫進來給明姝姑娘診脈,卻沒有從屋子裡出來,竟然是半步不離的樣子。

  「聽說裡面那位的腿,看著實在嚴重,疼得厲害,陛下實在不忍心走呢。」

  昀笙枯坐在盛宜殿裡,過了好一會兒,才等到清州公公親自過來,行了個禮,猶豫道:「娘娘,陛下說……今兒的事,是誤會一場,已經不早了,請娘娘自行回去用飯,好生休息。」

  「她怎麼樣了?」昀笙木然問道。

  「王太醫開了藥,現在好一些了。」清州公公簡略說了一下,緊張地打量著昀笙。

  賢妃娘娘端莊地站起來,柔聲道:「既然如此,本宮也放心了。」

  竟然像是毫無所謂的模樣。

  清州公公的喉嚨滾了滾,千言萬語凝在嗓子眼,將她看了又看。

  「怎麼了,公公,本宮臉上有什麼不妥嗎?」昀笙笑了笑。

  「老奴放肆,老奴放肆。」清州公公心裡嘆氣,還是沒有說,低下頭來,卻親自送著她出興慶宮。

  最後行禮完了,卻咳嗽了一聲,用拳頭在後背上錘了三下。

  昀笙若有所思:「公公可是腰上不舒服?」

  「娘娘見笑了,老了——唉,娘娘請慢走。」

  步蓮和雲團扶扶著昀笙上了步輦。

  雲團心中憋了一團火,幾乎已經暗暗罵了一千遍一萬遍不能說出口的話,正想安慰主子,卻見主子一臉深思的模樣。

  「娘娘,娘娘?」

  昀笙回過神來:「沒什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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