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夜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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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皇帝聞言,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摸了摸鼻子,在昀笙真誠渴望的目光中,說了實話。

  「朕得了這病之後,便鮮少能隨意走動。往年憋得忍不住了,也只能換上太監的衣服,偷偷跑出去瞎逛一通。有一次,季先生發現了,就把那套衣服給收去了。」

  他的語氣,心虛得像是書房裡偷懶,被先生逮住受罰的學生。

  「……」

  昀笙想到了在獵場的那晚,穿著小太監衣服的皇帝。

  看來陛下這麼多年來,沒少偷跑,經驗也越來越豐富了。

  昀笙低頭笑了起來。

  「很好笑?」

  「不敢,下官只是想到了自己,小時候也曾換上堂哥的衣裳,和姐妹們扮男裝逛燈會。」昀笙想到了那時候的場景,表情有些懷念,「當時一個族姐和人發生口角,對著罵了好一會兒,都快打起來了,結果……」

  「結果如何?」

  「結果發現對方也是女娘家,反而約好互相瞞著這個秘密,以後彼此做掩護,倒是不打不相識。」

  那個時候,爹和叔伯們還沒有徹底撕破臉,維持著表面的體面,尚且年幼的姐妹們,就算彼此之間偶爾有齟齬,但也會高高興興一起玩。

  而現在……

  昀笙抬眼,才發現皇帝正俯首凝視著自己,格外認真。

  「難怪呢,你扮小太監,也這麼得心應手。」

  「陛下以後若是還想出去,下官可以幫您應對季師父。」昀笙信心滿滿道。

  皇帝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也展開笑顏:「好啊。」

  語氣又變得清幽。

  「以前都是賀藥官替朕遮掩,瞞過季先生的……」

  二人沉寂下來。

  即便他不言,昀笙還是感受到了某種刻骨的低落悲傷。

  其實他很在意賀藥官的死,卻只能裝出順從和無所謂的模樣。

  「我實在是無能無用……」

  一聲喟嘆響在耳邊,猶如落葉飄零。

  他沒用「朕」,像是對她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聽說陛下是先帝的第十一子,因為體弱,少年時連宮都沒入過多少次。別的兄弟們都在崇文館裡由學士們教導,詩書經略,甚至有先帝親自指點。

  可他,卻連活下去都那樣艱難。

  入了宮後,更猶如被關進個精美的金籠子。

  昀笙不知該做何回應,躊躇著伸出手來,覆蓋在少年蒼白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抱膝夜談的兩個人,不知不覺湊近了,仿佛兩隻挨著寬慰的小動物。

  「陛下若是難過,不如……不如補償補償他的家人吧。」

  「嗯,朕也是這麼想的。」

  「下官問完了,現在輪到陛下問我了。」昀笙見他消沉,連忙轉移話題。

  「嗯——那晚你學貓叫,學的還挺像的,再學一次?」

  「……」

  昀笙沉默了一下。

  比起她,雲團學的才叫像。以前那妮子還喜歡和雪哥兒吵架,一人一貓「喵」得抑揚頓挫,九曲迴腸,整條街的貓聽見了都躁動得要起義似的。

  也不知道唱的是《擊鼓罵曹》,還是《大鬧天宮》。

  她們滿院子圍觀著,樂不可支。

  那樣的日子,是再也回不來了。

  「怎麼了?」

  「不學。」她忽而惱了,把他胳膊肘輕輕一撞。

  「不學就不學,怎麼撞人?」皇帝委屈地小聲道。

  「喵嗚——喵嗷嗚嗷嗚哇!」

  昀笙齜牙咧嘴地胡亂叫了兩聲,抑揚頓挫,陰陽怪氣,不像貓,也不像虎,不知道是哪本山海經里跑出來的東西的叫聲。

  本以為皇帝會被她逗笑,對方卻沉默地望著她,眼神微動。

  俄而,他伸出手來,撫上她的臉頰。

  咦?

  昀笙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你想家了嗎?」

  「……」

  她想家了,想她爹,想雲團,想滿順,想蕊姨……

  「總有一日,朕會還崔大人一個清白的。」

  小皇帝擦乾她的眼淚,堅定道。

  「陛下——陛下知道?」昀笙怔然。

  「朕知道你是誰,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為什麼留下來。」他摸了摸她的頭髮,「希望朕不會辜負你這番信任。」

  之前問了季遲年幾次,他都語焉不詳,但皇帝怎麼會真得就被他糊弄過去。

  雖然手眼都被母后控制著,但總有幾個能用的心腹,昀笙家裡的案子過去才多久,只要有心自然能查明。

  「我爹是被冤枉的,他不會……」昀笙哽咽。

  「朕知道,朕記得他。」皇帝嘆了口氣,「他只是從六品的度支司郎中,哪裡能對北定軍的軍餉動手腳?」

  不過是被人推出來,做了替死鬼。

  要查這件案子,關鍵從來都不是取證,而是奪權。

  沒有權力,他再怎麼心裡門清兒,又有何用?

  但好在順陽王一倒,朝廷中的勢力就得重新洗牌,他也借著秋獮之事,向梁京展現了確實好轉的身體。

  這就是機會。

  ……萬千思緒轉眼而過,小皇帝只望著眼淚汪汪的昀笙。

  「還記得那塊牌子嗎?天子金口玉言,絕無二話。」

  昀笙收起眼淚,轉正向他,深深一拜。

  翌日,清州公公帶著小太監過來伺候皇帝梳洗,一進殿內,望向榻上,嚇得差點一個趔趄摔了個屁股蹲。

  陛……陛下人呢!

  清州公公急得雙腳冒火,以為小皇帝因為在蕭貴妃那裡受了委屈,離家出走了。

  把龍榻繞了一圈,卻發現守夜的小榻上,兩個人睡得歪七歪八,比剛攪的馬吊牌還亂。

  自己再晚來一步,陛下只怕就得被崔女官擠下去了。

  「……」

  他忽而對季大人感同身受起來,無可奈何地把倆孩子喊醒。

  「哎呦,我的陛下啊,您怎麼就在這兒睡起來了!」

  「崔女官,季大人是讓你守夜的,你睡得比陛下還香!」

  昀笙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被劈頭蓋臉說了一頓,連忙乖巧熟練地認錯。

  「好了好了,不怪她,多虧她說笑話,朕的心情才好些呢。」

  清州公公沒法,只當這次沒看見。

  至於安排下去,把守夜的小榻,換成一張更大更舒服的,又是後話了。

  匆忙的昀笙梳洗完就被喊去,正式開始了她在興慶宮忙碌的司藥官生活。

  平日裡侍奉御前,但每個月裡又會留出隱秘的幾天,回到不杏林里。

  冬去春來,殿外的絳雪海棠謝了又開,一轉眼便是永昭七年的四月。

  皇帝的十七歲誕辰也快到了。

  「宮裡提前幾個月就在籌備,那天一定會很熱鬧吧?」

  「呵,那是自然,去年嬪妃死的死,瘋的瘋,又空出來許多宮室,太后娘娘正要借萬壽節,把空缺填滿呢,能不熱鬧嗎?」

  偏殿小藥室內,傳來季遲年不陰不陽的聲音。

  「你愣著作甚?把中衣袖子掀起來。」

  「……哦。」

  聽到季遲年的話,昀笙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繼續照做。

  上回的藥效果還不錯,她舒坦了幾個月,季遲年大抵是琢磨出什麼改進,又興沖沖拿她試,每隔幾個時辰就要看她身上變化。

  季遲年按了按她上臂幾處脈搏,覺得那袖子礙事,直接上手解開了她的中衣。

  「別動,我看看你肩井、天宗之處。」

  皇帝走入偏殿,卻沒看見昀笙人影。

  「陛下,崔女官似是在藥室里。」

  他剛掀起小藥室的垂帷,入眼便看到了雪白瑩潤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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