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恣睢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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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昀笙立刻站直了,瞥向皇帝。

  只覺得他那笑意有些捉摸不定起來。

  「陛下,讓臣妾來伺候陛下服藥吧。」

  「還是臣妾來吧,王妹妹入宮不久,不了解陛下服藥的習慣……」

  季先生額角的青筋浮了起來,一隻手的關節咔咔作響。昀笙懷疑兩位娘娘再說下去,這一位就要把她們扔出去了。

  「兩位愛妃有心了。」皇帝咳嗽幾聲,忽而道,「不過,你們是從何處得知,朕出了意外?」

  御帳中忽而安靜下來。

  事發的時候,只有皇帝和近衛,以及之後趕來的禁軍和太醫親眼目睹一切,且皇帝下令瞞住了此事。

  「……」蘇昭容的臉色白了白,「陛下,臣妾是、是不小心聽到的。」

  「聽誰說的?」

  她支支吾吾,顛三倒四了半天:「臣妾也不知名字,應當是,是幾個禁軍衛兵,臣妾來的路上恍惚聽到了一耳朵……」

  王美人:「臣妾……臣妾也是……」

  皇帝靜靜的目光中,兩個妃子的表情微微不安,忍不住時不時窺探一眼。

  俄而,沉寂的御帳中才響起一道嘆息。

  「你們都下去吧,這裡有季先生就夠了。」

  「是。」

  兩個妃子自以為隱晦地對視一眼,鬆了一口氣。

  「前幾日,王美人來陛下的帳中請安,曾經藉機在陛下衣裳的熏籠里動手腳。那香聞得久了,能讓人四肢乏力麻痹,難以動彈。」等人都走了,季遲年才道,「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為今日做安排了吧。」

  「嗯。」

  昀笙恍惚地想,那一晚皇帝發現了對方的手筆,防備了過去。可沒想到這香只是一道前菜,正餐在後面。

  若是陛下受了那香,加上御馬上的汁液,今天根本不可能從蛇群中逃出來。

  陛下一旦出事,罪名隨便就能推給獵場的畜牲們和御馬監的下人們身上。

  到時候宗室中最有名望的順陽王,順理成章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怎麼說,還不是幾張嘴的事情?

  反正小皇帝重病多年,什麼時候死了,也沒人覺得驚訝。

  「陛下不趁機處置了王美人?」季遲年道,「她是順陽王的人。」

  「她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皇帝低低道,「他們巴不得朕處置了這枚明棋,到時候還有更多破綻,能送進來其他暗棋。」

  季遲年「呵」了一聲,似乎是對皇帝的慈悲無言以對。

  若換成是他,直接全殺了。

  輕易動不了順陽王,還動不得一個叛徒內應嗎?

  太監過來稟告,問今日圍獵馬上就結束了,陛下原定的犒勞眾臣的大宴,是否還照常進行。

  皇帝吩咐了幾句,讓一切繼續,便支著額角半闔眼休憩。

  昀笙沉默著給季遲年幫忙,肚子卻不受控制地「咕」了一聲,臉紅了起來。

  「出息。」季遲年將手裡的鈹針一收,一臉嫌棄,「餓死鬼投胎嗎?一頓都委屈不得你!」

  「……」她今天累死累活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呢,當然會餓!

  以為誰都和他一樣,羽化辟穀似的,幾天不吃也無所謂嗎?

  皇帝笑了起來:「是朕疏忽了,清州,送來一盤點心。你喜歡吃什麼?」

  「謝陛下,不用了……我,我自己帳里有吃食。」

  「不用回帳,今日辛苦,一會兒大宴上有好吃的,你就坐在季先生旁邊,想吃什麼都可以。」

  大宴開始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陰沉的雲層翻湧間露出鑲著金亮的輪廓,似乎正醞釀著什麼。

  內侍的唱喏聲中,群臣和宗室們次第入席,草木和獸類的腥氣混合在一起,蒸騰成讓人不安的熱氣。

  「今日諸位將軍公子們甚是英勇,陛下龍顏大悅,要一一重賞呢!」

  「是嗎?」為首一個大人卻試探道,「那就好,微臣聽說陛下遭逢野物襲擊,十分擔心,不知公公能否告訴我等,陛下如今安危如何?」

  「什麼?陛下遭襲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眾人竊竊私語起來,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宗室首位的順陽王,都有些坐不住了。

  「大人們放心,不過是虛驚一場而已。「清州公公對著天一拱手,「陛下乃真龍天子,有上天庇佑,自然是逢凶化吉、安然無恙。

  ——任有什麼魑魅魍魎,鬼域伎倆,也是無濟於事!」

  等到眾目睽睽之下,皇帝果然被簇擁著入了座,精神看上去甚至還不錯,眾人才又安定下來。

  「怎麼不見王世子和宣平侯?」

  順陽王敷衍地一拱手,聲若洪鐘:「犬子不才,說今日一定要射下頭雁,獻給陛下,將武皇帝的那把貫日弓贏下來!所以遲遲沒有赴宴,陛下恕罪!」

  「無妨,王世子年少英才,難得秋獮一場,當然要盡興。」皇帝溫聲道。

  「犬子常和本王說,在京城這些年裡,陛下對他十分照顧,猶如待親兄長,本王心裡甚是欣慰,多謝陛下了!」

  眾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低下頭來。

  今上才十六歲,自然是比王世子小的。可是皇室里誰拿長幼論尊卑?直言順陽王世子是天子之兄……簡直是把皇上的威嚴,給踩在了腳底。

  「王爺慎言!」有朝臣忍無可忍,怒斥道,「陛下面前,豈容爾等如此放肆無禮!」

  順陽王敞著兩條腿:「本王怎麼放肆了?這貫日弓的彩頭,是陛下拿出來的,犬子痴長陛下幾歲,也是事實啊!」

  「邱太傅年紀大了,來來來坐下!」

  「王爺和陛下是骨肉至親,親近些,自然……自然難免偶有失言……」

  自請隨侍的昀笙給皇帝斟酒,聽著耳邊這些話,手忍不住有些抖。

  所謂君君臣臣,如今的朝廷里,又有多少人的心裡是真得裝著「君」的呢?

  她望向皇帝的側臉。

  只覺得他明明身處眾人之中,卻格外得孤獨。

  察覺到她的視線,皇帝竟然還有心思對她笑了笑,將邊上一盤糕點推到她手邊。

  「……」

  席下熟悉的和稀泥言論又開始了,皇帝充耳不聞,只緩緩問道:

  「——那麼,謝侯又何在?」

  一言問罷,滿座凝滯了一瞬。

  謝硯之向來恣意,誰知道他去哪兒了,誰又敢問?

  仿佛是應和皇帝的問話,一陣冷風捲入帳中,吹得千鳥銅盞上的燭火明明滅滅。

  濃烈的血腥味鋪陳開來。

  眾臣捏著鼻子,正聽見帳外禁衛慌張的一聲「慢著——侯爺——」,便被鋪天蓋地的殺意扼住了咽喉。

  軍靴踏地的聲音,像是踏住他們的心跳。

  一個圓滾滾的物事,便跟著那銀靴,咕嚕嚕的滾了進來。

  鮮血濺在了坐在最外圍的一個臣子臉上,他「啊」地尖叫了一聲,昏了過去。

  「微臣謝硯之,赴宴來遲,特奉上逆賊的項上人頭,向陛下請罪。」

  青年將軍紅衣獵獵,像是剛屠了一個營似的,風流入骨的眼睛,被那無形的殺氣洗出了凜冽的俊美,慵懶的語氣哪裡像是「請罪」,倒像是邀功請賞。

  昀笙一抬頭,卻正對上他望過來的眼神。

  只覺得那目光,像是能將她拆吃入腹。

  心頭不由得慌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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