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9章 圓真和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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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希掛掉和孫琛的電話,徑直走進關押圓真——本名劉連鵬的審訊室。

  此刻劉連鵬已經把當年在甘州犯下的一連串連環殺人案完完整整交代清楚,筆錄厚厚一疊擺在桌前。他臉上看不出半分求生的欲望,反倒有種鬆了一大口氣的釋然,好像壓在身上逃亡多年的枷鎖終於落地,坦然等著最後的判決。

  聽見推門聲,劉連鵬抬起頭看向走進來的蘇希,眼神異常平靜,沒有慌張,也沒有刻意討好。

  還不等蘇希主動開口問話,劉連鵬率先輕聲說道:「你現在過來,應該是想問我跟素心、還有楊建波之間所有牽扯吧。」

  蘇希輕輕點了點頭,拉過椅子坐在審訊桌對面。

  劉連鵬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大概五年前認識楊建波,那時候我已經躲在青溪寺冒充和尚。我們那座寺廟很小,滿打滿算就三個僧人。那天楊建波過來上香,隨口說這裡環境清靜,風水也好。

  沒過多久,他拿出一大筆錢,說要出錢翻新、修葺整個寺院。我當時心裡是不願意的,寺廟一旦熱鬧起來,來往的人變多,我這個身負命案的逃犯很容易暴露身份。但我師父動心了,當場答應了他的捐贈。

  可沒過多久,我師父莫名其妙就過世了。

  後來寺里只剩下我和師弟,我資歷、經文底子都比師弟強,順理成章當了住持。說是住持,說白了也就是守廟的人。

  寺廟翻新完工之後,楊建波專門在寺院深處留了一間獨立禪房,裡面還偷偷修了一處密室。後來他來得漸漸少了,這間密室乾脆就留給我隨便用。那段時間他經常抽空過來,慢慢的,不少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跟著他一起來上香。我偶爾坐在一旁聽他們閒聊,慢慢品出裡面藏著不少門路。

  那時候我心裡生出一個念頭。我是個沒有身份、無處可去的逃犯,如果能搭上這群有權有錢的人,說不定能托他們幫忙弄到一套合法身份,往後再也不用東躲西藏。

  與此同時,楊建波也在暗中觀察我。他發現我從來不主動索要錢財,仔細說起來,我就算想要錢也沒用,我沒有身份證,辦不了銀行卡。再加上這幾年為了不露餡,我下苦功啃了不少佛經,對外看上去佛法造詣很深,看著清心寡欲。

  他慢慢動了心思,打算把我留在西河,做他私下聯絡各方關係的代理人,專門對接各類工程項目、人情請託。

  最開始我假意推脫,不願意接手這份差事。可我心底其實十分嚮往,手裡綁定的高層人脈越多,我的安全係數就越高。

  楊建波前後找我談了兩次,最後跟我說,願意全力支持我弘揚佛法,甚至可以幫我搜集市面上很難見到的古舊經文典籍。

  我表面上勉為其難答應下來,實際上我根本不在乎什麼經文佛法,全只是用來偽裝自己的外衣。」

  劉連鵬不緊不慢繼續往下說:「沒過多久,他把素心派到我這邊。楊建波全國各地都有生意,不可能長期蹲在西河。我後來也琢磨明白了,他也是想避嫌。很久之後我才清楚,他和省里的成書記是有牽扯的。

  素心這個人本事不小,待人接物八面玲瓏。自打她來了之後,青溪寺門檻幾乎要被踏平,各路老闆、幹部借著上香的名義過來,私底下在密室裡面談交易。我在一旁搭把手配合,時間久了我也摸清裡面的規矩,就算素心不在,我也知道該怎麼對接、怎麼收錢。」

  蘇希打斷他,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接待訪客、幫人辦事,還有明碼標價?」

  「確實有規矩。」劉連鵬坦然回答,「先不說後面辦事的價錢,普通人想踏進寺廟密室談事,先要交一筆敲門費。當然秦樹明這種級別高官不用花錢。來做生意的企業家,一般按照項目總金額抽三成。拿現金可以稍微少一點,如果對方願意給公司乾股,那價格還要往上抬。除此之外,求辦事、求提拔也分檔次:處級一個價,廳級另一個價。閒職和實權崗位,收費標準也完全不一樣。」

  蘇希拋出最核心的問題:「你們借著這套門路撈錢,有沒有直接聯繫過成遠方?所有收益會不會分給他?」

  劉連鵬輕輕搖了搖頭:「權力這東西,講究輻射效應。我們完全不需要直接去找成書記當面打交道,只要對外放出風聲,告訴所有人我們背後有成書記這層關係,自然會有人主動找上門,心甘情願花錢辦事。

  而且我們也不是什麼錢都賺,心裡有一條底線,不該碰的生意、風險太大的請託,我們會直接推掉。」

  「完整的帳本在誰手上?」

  「我這邊沒有記錄,素心肯定有。」劉連鵬嗤笑一聲,「這個女人野心很大,不甘心永遠借著楊建波的名頭辦事,總想積攢自己的人脈。只是她一直沒想明白,找上門的人看重的從來不是她,是楊建波,是楊建波背後的關係。換任何一個人坐在她那個位置,都能做成這筆生意,她卻高估了自己。這點我看得清清楚楚。」


  蘇希頓了頓,拋出另一個關鍵問題:「你和素心之間,有沒有不正當關係?」

  劉連鵬半點不遮掩,乾脆利落地點頭:「有。素心對自己的容貌、手段很自信,想著靠這種方式把我牢牢拉攏住。各種各樣的花樣她都想得出來。但我從來沒有被她拿捏,對我來說,不用花錢又主動送上來的消遣,不用白不用。

  我敢斷定,像秦樹明這種官員,面對她主動示好的時候,心裡也是一模一樣的想法。很多女人總以為美色是自己獨有的籌碼,說到底,只是她們一廂情願。」

  這番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蘇希聽完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隨後蘇希把紙筆推到劉連鵬面前:「把你親自經手過的所有請託、訪客姓名、商談內容,全部一條條寫下來。」

  劉連鵬沒有半點抗拒,坦然拿起筆。反正多條人命壓在自己身上,結局早就註定,多說少說都是一樣,不如全部交代乾淨,徹底卸下心裡多年的包袱。

  筆尖落在紙上,一個個名字、項目、金額緩緩浮現,其中不少人名,蘇希早已在其他案卷、證詞裡面見過。

  蘇希盯著紙面,心裡十分清楚,這份筆錄一旦固定,再配上後續從素心那邊搜出來的完整帳本,楊建波這條利益鏈條,再也無從抵賴。

  蘇希手裡捏著劉連鵬剛剛親筆寫完的厚厚一疊供述材料,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項目金額、密室交易的完整細節,他轉身緩步走向隔壁關押李素素的審訊室。在路上,負責看守的民警已經連續兩次過來向他匯報情況,說李素素這大半天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心理防線眼看就要徹底崩掉,隔上十幾分鐘就會用力拍打審訊室的桌面,大聲嚷嚷,點名一定要見到蘇希本人,否則她一句話都不肯吐露。

  蘇希抬手推開冰冷的審訊室鐵門,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的李素素,早已不復最剛開始被帶進來時那副從容淡定、深諳周旋之道的模樣。之前她脊背挺直,說話條理清晰,張口就要律師,擺出一副胸有成竹、手握底牌的姿態。可現在,她的頭髮散亂,眼底布滿紅血絲,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一雙眼睛死死鎖定剛剛走進來的蘇希,裡面混雜著恐懼、不甘,還有一絲不肯認輸的倔強。

  蘇希不緊不慢走到審訊桌對面,拉開椅子穩穩坐下,目光平靜地落在李素素身上,開口問道:「李素素,你一次次讓人傳話要見我,現在我過來了,你有什麼打算跟我說的?」

  李素素深吸一口氣,依舊硬撐著僅剩的底氣,重複之前的說辭:「我要求會見我的代理律師,在我的律師到場之前,我不會回答你們任何問題。這是我合法的權利。」

  聽見這話,蘇希不由得低聲冷笑了一聲:「我看你是看了太多港劇,分不清影視劇和現實辦案流程。現在案件正處於關鍵偵查階段,涉及多條重大刑事線索,現階段不滿足律師會見的法定條件,不要再拿這套說辭跟我拖延時間。你心裡清楚,我沒有耐心陪你繞圈子、打拉鋸戰。我可以直接把實話告訴你,那個青溪寺的和尚,也就是本名劉連鵬的逃犯,已經全部招供。」

  話音落下,蘇希把桌上劉連鵬手寫的筆錄拿起,往前推送一段距離,刻意傾斜紙面,保證李素素能夠清晰看見上面的文字。他沒有完全全部展示,但是上面楊建波、密室、項目抽成這些關鍵詞,清晰地落在李素素視線里。

  僅僅只是短短几行文字,李素素臉上強撐出來的鎮定瞬間被摧毀,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她原本以為劉連鵬會顧及兩人之間的糾葛,多多少少會替自己遮掩幾分,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直接全盤托出。

  蘇希抓住這個機會,立刻趁熱打鐵,繼續施壓:「劉連鵬是公安部通緝多年的連環殺人逃犯,手上背負數條人命,DNA證據完全鎖定,他心裡清楚,等待他的最終判決只會是死刑。一個已經沒有生路的人,根本沒有任何顧慮,今天坐在審訊室里,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半點隱瞞都沒有。對他而言,如果供述之後能夠拉上你和楊建波一同承擔罪責,黃泉路上還有兩個人作伴,對他來說並不算壞事。」

  聽完這番話,李素素胸腔里積攢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翻湧上來,她死死咬住下唇,最後還是控制不住情緒,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一句怒罵:「又是一個狼心狗肺的狗男人。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他。」

  蘇希淡淡回應:「李素素,先別急著生氣,要不要聽聽劉連鵬剛剛在審訊室里,是怎麼評價你的?」

  李素素聞言,下意識挑起眉毛,眼底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也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

  蘇希朝著一旁負責錄音錄像的辦案民警遞了一個眼色,民警立刻操作設備,電視裡清晰播放出剛才審訊劉連鵬時,那段評價李素素的錄影。


  等完整播放完畢,審訊室里陷入短暫的死寂。

  李素素聽完裡面的內容,整個人如遭雷擊,五官瞬間扭曲,屈辱和憤怒纖毫畢現。她一直以來都十分自信,覺得自己憑藉容貌、手段,能夠牢牢拿捏劉連鵬,讓他心甘情願配合自己打理寺廟裡的灰色交易,甚至私下依靠親密關係,把對方變成自己可以驅使的棋子。可錄音里劉連鵬直白地說,她只是主動送上門的消遣,自己不過是不玩白不玩,從來沒有被她牽制過半分。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李素素長久以來賴以支撐的自尊心。

  「全部都是狗男人!沒有一個真心待人!」

  李素素控制不住地渾身劇烈發抖,肩膀不停起伏,積壓許久的驕傲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蘇希只是冷冷坐在對面,安靜看著她情緒失控,沒有上前安撫,也沒有趁熱立刻追問線索。他清楚,此刻李素素需要獨自消化這份巨大的打擊。

  過了片刻,蘇希緩緩站起身,做出準備離開的姿態,語氣平淡無波:「如果你依舊不願意如實交代相關案情,那我只能先走了。我手上還有一大堆線索需要核實,沒有多餘時間在這裡陪你耗著。我承認你平日裡十分自負,總覺得自己手握旁人沒有的資源與人脈,但我必須客觀告訴你,你並沒有自己想像當中那麼舉足輕重。」

  說完,蘇希抬腳朝著審訊室大門走去。

  眼看蘇希真的要離開,李素素內心最後的防線搖搖欲墜:「蘇希,別走!我手裡有你做夢都想要的關鍵證據!你坐下,求我,只要你願意低聲求我,我就把所有東西全部告訴你。」

  蘇希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平靜地看向情緒瀕臨徹底崩潰的李素素。都落到如今這個境地,她依舊放不下內心那點虛榮,執意想要從辦案人員身上索取認同、索取特殊對待,索要虛無縹緲的情緒價值。

  蘇希發出一聲淡淡的冷笑:「李素素,我明白你心裡在想什麼。你這輩子依附各路權貴,一直渴望得到別人真正的認同與尊重,拼命想要證明自己不是依附他人的附屬品。但是你從一開始就選錯了道路。我不可能低頭求你。如果你希望獲得基本的尊重,唯一的途徑就是主動如實供述你知曉的全部線索,配合我們偵查辦案。」

  說完,蘇希再次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李素素眼睜睜看著蘇希即將走出房門,心裡清楚,一旦蘇希離開,自己再也沒有談判的籌碼,等到後續更多證據被警方固定,她只會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面。長久壓抑的絕望、憤怒、委屈在此刻徹底爆發,她猛地放聲大喊:「我交代!我全部交代!要死大家一起死!我落到這個下場,誰也別想安安穩穩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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