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姜寧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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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想到,宋霓來了江城,就再也沒能離開。

  就在夏明哲三十歲生日的前一天,宋霓見紅了。

  雲來縣醫療設施落後,夏明哲驅車將妻子送到江城醫院,此時宋霓已經開始陣痛,但宮口遲遲未開,醫生給她掛上鹽水,說可能產程比較長,暫時應該生不下來。

  偏巧,晚上下大雨,他想起自己匆忙中好像把一件古董漆器遺忘在了院子裡。

  那件古董漆器是老師傅的珍藏,見他學藝之心堅定,才拿出來給他研究臨摹。

  漆器不怕水,但古董漆器就不一定了,大雨一泡,說不定就毀了。

  那時候只有村公社有一部座機,他打電話過去,讓對方幫忙去老師傅家傳個話,把古董漆器收一收,結果對方回電,說老師傅沒找到,還急得在雨里摔了一跤,傷了腰。

  夏明哲做了一個後悔終身的決定。

  他拋下臨產的妻子,開車回了雲來縣,找漆器。

  結果是他自己記錯了,漆器好端端的在屋裡,只是被其他漆件給擋住了。

  這邊事了,他馬上開車折返醫院,不料路上遭遇泥石流,山石垮塌,鐵皮的車子如同紙糊一般被砸得變了形。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再醒來已是數月後,老父親在床前喜極而泣。

  變形的車子擠壓了他的頭,醫生說他很可能會成為植物人,能醒來堪稱奇蹟。

  除了頭部受傷,他的腿也受到重創,醫生建議截肢,也是當爹的夏雨田堅持保守治療。

  修養一段時間之後,他開啟痛苦而漫長的復建,不知是不是大腦受過創傷的緣故,他竟完全忘了自己的生命里應該還有個妻子。

  一年復建,三年學藝,等他回到錦城,已經三十四歲。

  當看到家裡的照片,看著那個笑靨如花的美麗女人,他才想起自己有妻子。

  被他扔在醫院的臨產的妻子,她叫宋霓。

  孩子胎位不正,醫院緊急安排了剖宮產手術,宋霓術後大出血,沒能活著從手術台上下來。

  這是夏明哲晚了四年才知道的結果。

  中間還有個曲折。

  夏明哲出事之後,負責災害救援的人民子弟兵將他送到醫院,因傷情嚴重,醫院幾經周折,終於聯繫到遠在錦城的夏雨田。

  夏雨田趕到江城後,處理好兒子,接著找到老師傅打聽自己懷孕兒媳的情況。

  老師傅年紀大,弄混了醫院名稱,夏雨田趕到所謂的宋霓生產的醫院,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總之院方調查後回復,說那天是有個產婦獨自生產,但胎大難產,一屍兩命,人已經沒了。

  因為一直找不到家屬,遺體也不能一直放在醫院,已經燒掉了。

  於是夏雨田只捧回一罈子骨灰,帶回錦城找墓地安葬。

  直到夏明哲甦醒,父子倆一對,才知道找錯了醫院。

  兩人又馬不停蹄的趕到江城。

  時隔四年,宋霓生產的醫院已經搬遷至新址,遺失了不少資料,好在經院方努力,終於找到宋霓的檔案。

  宋霓確實沒了,但孩子還在,且已被人收養。

  得知妻子孤單離世,想起自己做下的混帳事,夏明哲悔恨交加,一蹶不振,反倒是夏雨田信念堅定,下決心一定要找回孫女。

  不知道跑了多少派出所,問了多少人,夏雨田終於找到了那個孩子。

  正是姜寧。

  夏雨田暗中觀察多日,雖然養父養母差強人意,但姜家老兩口對姜寧疼愛有加,與親孫女無異。

  想到自己這個殘缺不全的家,夏雨田放棄了認親的念頭,以教授漆藝的名義留在了姜寧身邊。

  懷孕時宋霓就說過,她希望孩子能繼承祖輩父輩的事業,將漆藝傳承下去,這也算是完成她的遺願。

  事實證明,天賦確實可以通過血脈基因而延續,姜寧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無論是設計還是實操,她都出色得叫人驚嘆。

  找回孩子的消息讓夏明哲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但是他不敢見孩子,更不敢認回她。

  每當聽到孩子的消息,他總會想起宋霓,想起那個她在艱難忍受陣痛的雨夜,想起他走出醫院時的自私和決然。


  有些時候,他甚至覺得孩子是宋霓留下來懲罰他的。

  她要折磨他,要他後半輩子每天都不好過。

  夏明哲在痛苦和悔恨中煎熬得想要去死,去見宋霓,向她道歉,向她懺悔。

  可是他一邊想死,一邊又沒活夠。

  是的,好死不如賴活著,他想活著。

  最終,夏明哲當起了鴕鳥。

  他回到九品齋,讓高強度的工作占據所有的時間和思緒,這樣就無暇想起亡妻和孩子。

  夏雨田則留在雲來縣,接手了老師傅的小作坊,當起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漆藝師傅。

  能陪著孫女長大,夏雨田已經是謝天謝地,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又開始貪心,想聽姜寧喊自己爺爺。

  所以他才總會在酒後問姜寧,姜老頭臨終前有沒有跟她說過什麼。

  姜老頭知道姜寧是他的孫女,這老小子,竟是到最後都沒告訴孩子身世的真相。

  可能也是他命里沒有兒孫福,以他的年齡,姜寧本就該叫爺爺,偏偏這丫頭不著調,成天叫老頭兒老頭兒,越糾正她越來勁。

  夏雨田重重嘆了口氣,腰背佝僂下來,抬手按在兒子肩膀上,「都是命,是命。」

  除了推給命運,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人遇到不如意,總是會去也許里找尋另一種可能性。

  比如夏明哲。

  他總是想,要是他當年沒有去雲來縣拜師,又或是依諾回錦城過生日,宋霓也就不會懷身大肚的趕過來給他慶生。

  留在醫療條件更好的錦城,也許宋霓就不會出事。

  如果宋霓還在,今天又是怎樣一副場景?

  她肯定會提前在家裡布置各種大紅色的喜慶裝飾,門上掛財神,玻璃上貼窗花。

  花瓶里還要插一束鮮花,可能是百合,可能是臘梅——她喜歡香味濃的花。

  然後張羅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他會在旁邊幫忙打下手,一邊同她閒聊。

  他們的女兒可能會在客廳看電視玩遊戲,又或者和爺爺聊天,討論漆藝。

  桌上會擺滿零食,家裡堆滿她看過的書、收藏的手辦、親手抓的娃娃——有孩子的家好像就該是這樣,亂中有序,旁人不能動,一動東西就找不著。

  夏明哲默默擦掉眼淚,抬頭,看向空曠的寬敞房子。

  冰冷得沒有溫度,不像是住了人的。

  事實上他確實也很少回來住,一年到頭天南海北到處飛,住酒店比住家裡多。

  夏明哲心裡像有一把鈍刀子在戳,不劇烈,但就是一直痛得停不下來。

  一瓶酒喝完,意識渙散,他恍惚中好像看到了宋霓。

  她還是那麼年輕,但他已經老了。

  宋霓走過來抱他,夏明哲緊抿的嘴唇鬆開,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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