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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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2章 死訊

  哪怕遠離了那酒氣薰天的軍營,外面也實在說不上是安靜。

  那些被強征而來的勞役們仍然在徹夜挖著坑洞,那樣子就像是想要將整個世界挖穿一般,監工的呵斥之聲不絕於耳,雖然離著頗遠,但在被歌訣的加持之下,週遊仍然能聽到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

  自從俞老道不告而別之後一一起碼軍里是這種說法一一這些兵痞們下的手是越發的肆無忌憚,在週遊過來的前幾天裡,就已經從溝里抬出了好幾具的戶體。

  死狀慘不忍睹,甚至被活活鞭死了的屍體。

  當然,面對如此榨壓,那些民眾倒也不是沒想過反抗,可惜兵就算再怎麼墮落依舊是兵,光那些刀劍,申胄,長弓,強弩就不是這些只拿著榔頭的百姓能夠對付的了的一一在又多扔了幾十具戶體後,剩下的人也只能認命。

  週遊也是同理,他是一名劍客又不是神仙,就算他的劍再怎麼快,也絕不可能憑藉一已之力硬剛這數千名兵痞,所以說...:

  他在等一個契機。

  隨著夜色漸深,那監工的士卒終於還是抽累了,於是把勞役們都趕到了營角落裡的一處窩棚里,把鎖一上,便自個回去喝起了酒。

  他倒不擔心這幫奴隸跑,反正外面有著營區的高牆,他們再怎麼跑還能跑到哪去?

  只留下那些無辜者蜷縮在惡臭薰天的屋子裡,裹著單薄的草蓆,徹夜難眠。

  週遊並沒有去干涉。

  他只是在林子邊給自己搭了個帳篷,一邊習慣性地用血煞磨著劍,一邊把酒葫蘆放在旁邊,時不時地給自己來上一口。

  如此,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帳篷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異響。

  週遊抬了抬眼,但是沒有去搭理,只是自顧自在上噴了一口烈酒,然後翻了個面,繼續磨了起來。

  不多時,隨著一陣拱動,帳篷門忽然被掀開。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什麼人的面孔,而是一隻狗子。

  那狗子一見到週遊,便毫不客氣地向著他懷裡拱了過來,滿是口水的舌頭不斷舔著臉,其態度之熱情,週遊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強將其推吧開來。

  聽著自家狗子那委屈的哼哼聲,週遊也只能切開自己的手指,餵了它幾滴血,這才作罷。

  然而他真正等的人卻沒有進來。

  一個矮小的身影在帳門口徘徊了半天,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走進了屋子裡。

  一一是傅羽。

  和之前相別時相比,這小子如今憔悴了不止是一點半點,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全是泥土的的顏色,眼睛中布滿了連續幾夜未眠血絲,甚至在肩膀上面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道長,我一—」

  還未等他說完,週遊便招招手,示意他先過來。

  一開始傅羽還有些膽怯,似乎是不知道是不是該相信週遊,但看了看帳篷外那燈火通明的營地之後,最終還是咬咬牙,走進帳內。

  週遊也沒什麼廢話,只是拿起酒仙葫蘆,先用混著煞氣的酒水幫他清洗了下傷口,而後又找出了幾卷乾淨的白布,層層裹了上去,最後才說道。

  「你師父......俞老哥....他死了?」

  傅羽一愣,臉上的神色驟然變得無比驚恐。

  「這件事......道長您怎麼知道的?」

  見此,週遊也僅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那麼緊張,我不是什麼守株待兔的,只是清楚俞老哥如果在的話,他豁出性命也不會讓你受這麼嚴重的傷。」

  傅羽眼晴一紅,當即哭了出來。

  「道長.....我師父.....他被殺了啊!」

  週遊在心中暗嘆一聲。

  .....果然,確實是死了。

  無言地搖搖頭,週遊走到帳篷裡面,拍了拍一個凳子,然後對傅羽說道。

  「別在那站著了,你剛受了傷,有什麼事坐下來再說吧。」

  而且經傅羽的哭訴,這故事的脈絡也逐漸清晰。

  其實這事很簡單,真的很簡單一一甚至在古代這種環境裡都可以說是常見。


  不外乎幾個字。

  殺良冒功而已。

  那左將軍本身已經被鬼村逼急了,還不知道週遊是否能夠解決,但他又熟知王爺性格,知道如果有失敗,那麼自己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個死而已,所以這位轉動著多少年沒轉動過的腦瓜子,突然想出了一個「極為聰明」的辦法。

  既然自己找不到叛軍剩下的人,那麼人為製作出一些叛軍不就得了?

  於是他便率著自家部隊裡,找上了附近的幾個小山村一一基本都是那些虔誠拜祭三聖,死活不肯投入厚土教的一一然後見面開口就是征糧徵稅。

  當然,這些村民在這亂世中也算是活了有一定年頭了,深知肉體這玩意絕對干不過刀劍,於是東拼拼西湊湊,總算是湊夠了一批糧秣交了上去。

  但誰料,這還不算完。

  收到糧後,這幫兵痞轉口又要了起來銀錢一一村民們就算再怎麼不願也只能遵從,各個人回到家裡,找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後連明年買糧種的錢都拿出來了,這才勉強補足了數。

  本以為這些大兵收了錢後總算是肯離開了,可怎能想到,他們收了錢後轉手又要起了什麼『平賊捐」。

  可家家戶戶糧也沒了,錢也沒了,又哪有什麼東西去交什麼捐啊?

  於是那肥胖的左將軍頓時控笑了起來一一成,不交稅是吧?

  那既然不交稅,你就是和那群叛軍一夥的,既然一夥的..::.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接著,屠刀高高舉起,然後就再也沒有落下。

  「我師父..::.我師父他本以為自己有著茅山這一層身份,這左將軍多少也會給點面子,於是拼了命想要攔住屠殺,但誰想到他們居然直接動了手,師父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打成了重傷,只能孤身引走了一波兵士,我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看著終於忍不住痛哭流涕的傅羽,週遊也是默然無言。

  這小子雖然口頭上再怎麼嫌棄,但這畢竟.....是親手把他拉扯過來,視他如親子的師父。

  只是可惜了,這亂世中難得的好人啊。

  半響,週遊才開了口。

  「俞老哥......他有沒有什麼東西留下來?」

  傅羽眼眶再度一紅,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了個珠子。

  「我根據茅山尋人法找到師父的時候,那幾個軍士正打算把他破破爛爛的身體掛在牆上,我拼死才從他們手裡奪下了包裹,其中除了師父的遺囑以外,就只剩下這個....給道長你的留影珠了。」

  「你看過沒有?」

  「沒有,師父他遺囑里說..::.這是必須給道長您看的。」

  週遊搖搖頭,接過珠子,用手指叩了叩。

  如鏡子般的波光蕩漾開來,形成了一副模糊不清的景色一一俞老道那瘦小的身體顯露在其中,臉上依舊帶著那油滑的笑容,只不過臉色蒼白的如死人一般。

  那破爛的道袍上滿是傷痕,不少處血甚至已經浸透了布料,但這俞老道卻仿佛未曾察覺一般,只是平靜地笑著開口。

  「道友?」

  雖然明知道這只是留影,但週遊還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

  「我在。」

  只見那面的俞老道費力地喘息了幾聲,接著笑道。

  「不好意思,這回還得麻煩道友你了一一哎,我這老頭也確實沒能耐,不怪傅羽天天罵我廢物...

  」

  旁邊的傅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強沒讓自己再度哭出聲來。

  而光暈中的俞老道在自嘲一句後,又像是為了抓緊時間一般,緊接著繼續說道。

  「別的我就不說了,我這事辦砸了,徹底辦砸了一一不過我這把老骨頭好歹還有那麼一點用處,那左畜生的人馬被我引走了一批,希望趁著這個空檔,那村里能有些人逃出來吧.....」

  可惜....

  想起那被堆出來的京觀,週遊也是不忍開口。

  而俞老道的話語還在繼續。

  就仿佛迴光返照一樣,這個油滑老頭的語速也是越來越快。

  「我相信道友您的本事,也相信以您這天命之人的能力,區區一個鬼村肯定難不到你,我這一路上一直都是承您的恩,也沒法說什麼報答之類的詞,但在這最後,我還希望能有兩個不情之請。」


  「道友您手裡那個東西是個大災之物,就像我說的,您千萬別去探究這東西的存在,否則必有禍事加身,我現在也聯繫不到山裡了,還請您把這個東西幫忙送回去,到時候我們掌教肯定必有重謝。」

  「其次,我這徒兒.:::.我也知道您不咋看的上,但這畢竟是我這死鬼老頭這麼多年唯一的徒弟,還請您多費點心思,把他一同送回茅山,我這些年也算有點積蓄,到時候除了給這小子留下吃口飯的以外,其餘的您可盡取.....,

  ,

  「最後。」

  俞老道深吸一口氣,聽著身後那追兵的嘶吼聲,對著週遊認真說道。

  「道友,不管你是為何而來,但這淞州現在已成了一團旋渦,小老頭我雖然沒啥能力,但也知道必有天大的禍事臨近,聽我一句勸吧,別再參和了,躲遠點,越遠越好,之後讓我們掌教來處理,掌教不行還有那龍虎山世襲崗替的張天師,張天師不行還有鎮邪司以及京里的那些名門大宗,你何苦以一己之力..::.非要管這些呢?」

  最後,隨看一聲箭矢破空的聲音,畫面就此而斷。

  週遊沉默無言。

  這老頭也確實夠愛操心的,也怪不得傅羽這麼煩他,這丫的把該說的基本全說了,唯獨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一我說你,就沒想著讓人給你報仇嗎?

  週遊抬起頭,看向已經快要被悲傷和羞愧逼瘋了的傅羽,說到。

  「我說傅小子,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按你師父所說,先回茅山避避風頭?」

  傅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瞪著那通紅的雙眼反問道。

  ..道長,您之後又打算怎麼辦?」

  豈料,某人只是滿不在乎地笑道。

  「我?我東西已經拿到手了,準備把你送出州就干自己的事去了,怎麼了?」

  看著週遊那雲淡風輕的表情,傅羽臉上先是一急一一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又重新將頭低了下去。

  「我.....我不走。」

  「哦,為何?」

  傅羽抽了抽鼻子,然後悶聲答道。

  「我師父死了,雖然他這人又沒什麼本事,又愛貪小便宜,還沒什麼錢,但他依舊是我師父,他老人家被殺了,我這個做徒弟的怎麼可能灰溜溜地跑回去?

  我」

  他遲疑了數秒,終於用堅定的語氣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我想要.....為他報仇。」

  聽到這話,週遊像是嘲諷一般,也是笑出聲來。

  「不是,我說傅小子,你雖然會那麼一兩手茅山術,但就憑那水準.....估摸隨便一個軍土都能殺了你,你又怎麼為你師父報仇?」

  話至此時,傅羽反而冷靜了下來,他仰起脖子,表情極為堅決。

  「可我有時間,一天不成就兩天,兩天不成就一個月,一個月不成就一年,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有心算無心之下,那左將軍總會有放下警惕的時候,那時便是我的機會。」

  .....不錯。」

  「道長,您說什麼?」

  週遊突然笑了起來一一但這回卻終於不是嘲諷。

  「我是說,還算不錯,總算是讓我見到了可取之處。」

  他站起身,拍了拍傅羽那小小的腦袋。

  「但小子,雖然說是不錯,但有一點你說錯了一一雖然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問題是你等十年,也就等於讓你仇人多逍遙上十年一一所以我覺得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錯話。

  傅羽卻只有不解。

  「道長,您是什麼意思?」

  看著那迷茫的眼神,週遊笑著說到。

  「小孩子嘛,不懂這些事很正常,但身為一個大人,我有覺得還是責任來教導你這些事情的一一正好,我這手裡還欠了一個委託,畢竟作為一個出家之人,

  可不能幹出那種騙小女孩的事來。」

  週遊依舊在笑,但那笑容卻是仿佛方古冰川一般,其中只有寒冷至極的意味「所以說,你且在這裡等著,我去去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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