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孤苦而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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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天衍宗,螺髻山。

  內參院內,紅燭高照。

  十位宗門長老都臉色凝重地坐在那裡。

  黎若舟的臉色有些蒼白,這幾天他著實被嚇得不輕,連睡覺都常做噩夢。他父親黎雲景慘死成一堆爛肉,在葬禮上的叛亂,更是將他嚇了個半死,陡然發難的叛軍,幾乎衝到了他的面前半丈內。

  那幾支黎姓血脈被屠殺,更是幾乎染紅了那座舉行葬禮的山頭。

  這般鐵血的手段,也讓天衍宗獲得了短暫的寧靜,只是這寧靜中卻有一股肅殺的凜冽。

  而就在今日黃昏之時,他們忽然收到了太一門的宗門公函,說是要送質子黎若簡返回宗門。

  陳遂和鄧艾得到消息,立刻就緊急召集了內參院會議。

  黎若舟雖然坐在那裡,但臉色有些發怔,彷佛諸人所討論的事,壓根跟他沒關似得。他接連幾天沒睡好,腦子都是懵的。

  其中一位長老道:「太一門要送質子回來!?這唱的是哪出戲啊?」

  鄧艾目色憂慮,道:「送質子回來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偏偏這個時候送回來。如此時機,這背後的意味只怕就深長了啊。」

  另一位長老,道:「這太一門顯然居心叵測。我們可以不接受啊。」

  陳遂嘆了一口氣,目色深邃道:「人家要送質子回來,而且乃是出於鞏固兩宗之誼,我們以什麼理由拒絕呢?更何況,公函里說的可是兩日後就到,這壓根就沒給我拒絕的時間。等我們拒絕的公函發過去,他們的人就已經出發了。」

  「這……」

  場上一度陷入沉默。

  陳遂忽然看了坐在那裡臉色茫然的黎若舟,道:「宗主,你看此事該如何處理?」

  黎若舟被問得一愣,道:「還是……諸位長老商量著來吧……你們都是父親生前的心腹,慣於宗門事務的。」

  「是,宗主。」陳遂恭敬道,隨即目色掃向眾人,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準備迎接。或許太一門不過是借送回質子的理由,過來一探虛實。我們也不必太過緊張,這樣反而露出了馬腳。畢竟我天衍宗最近鬧出了不少的亂子。諸宗只怕都在觀望。太一門有質子在手,藉此一用,也在情理之中。」

  陳遂此話說完,場中那沉鬱的氣氛似乎稍有緩和。

  鄧艾道:「不錯。我們也不必太過驚弓之鳥,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我看,還是將外圍山頭的一些守衛調回來,將力量集中在核心的這幾座山頭,以防有變。」

  陳遂道:「是該如此。」

  場中的諸位長老都附和著。

  陳遂道:「那調兵的事,還有迎接質子回歸的一些禮儀,各位長老自去分頭準備吧。」

  隨後,諸人都各自散去,雖然陳遂如此說,但每個人都心裡有各自的算盤,懷疑著太一門此次來者不善,除了那些明面的事,他們更是在琢磨著如何儘快,多轉移些資源到自己窩藏的地方去呢。

  越是風聲鶴唳,越得抓緊時間啊!

  諸位長老散去,黎若舟也回去睡覺了。

  但只有陳遂和鄧艾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諸人散盡後,鄧艾長嘆了一聲,道:「陳長老,這把只怕要玩砸了啊?」

  陳遂臉色憂慮道:「鄧長老也不必太過悲觀。」

  鄧艾道:「豈不聞,來者不善?」

  陳遂道:「見招拆招吧。」

  鄧艾道:「若是太一門不只是來探探虛實那麼簡單,而是還有其他動作呢?」

  陳遂道:「黎老祖死去之事,還未傳開,連宗主都不知道。太一門總要有所顧忌吧?」

  鄧艾道:「希望如此吧。」

  鄧艾站起身來,背影有幾分蕭瑟地走了出去,他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夜空雲層之上,十多隻雲翎狂鷹,列隊狂飆。宛如十多座黑色的小山,在雲層之上移動一般。

  段融和呂蔭麟就站在其中一隻雲翎狂鷹的鷹背上。兩人的身側則站著黎若簡。

  而段融的身後,樊紅蕉、西門坎坎肅穆而立。

  西門坎坎已經和樊紅蕉成婚,婚後成家的西門坎坎不僅人變瘦了些,連氣韻也更英武了。


  另外的十多隻雲翎狂鷹上,楊思鉉、林幽劍、柳肅各帶著自家好手。

  姜寒煙背著古琴站在林幽劍的身後,她目色深邃凝望向前頭的另一隻雲翎狂鷹的鷹背上,隔著攪碎的流雲,鷹背上的那些人影有些模糊。但她知道段融就在那隻雲翎狂鷹上。

  林幽劍微微側目,瞥了她這個徒弟一眼,道:「此次再見那人,心緒可有波動?」

  姜寒煙道:「有波無動。」

  林幽劍微微一笑,心頭暗暗贊道。「好徒兒!」

  姜寒煙已經收回了目光,目光冷冽地凝視著前頭,呼嘯的風吹著她的鬢角,這一刻,連目光中的一抹波動也已經消弭殆盡。殺機內斂,宛如江海凝清光。

  十多隻雲翎狂鷹,捲起風暴,狂飆突進。呼嘯而過處,層雲皆被風暴攪碎……

  很快,就進入了天衍宗的地界。

  天衍宗不像太一門,山中常年大霧瀰漫。

  深夜中,各處山頭都能看到零星的火光。

  不多時,只見夜色中,有幾座山頭,皆是燈光璀璨,宛如琉璃寶塔。而最中心的一座,更是明亮輝煌,幾乎映亮了夜空。

  那正是天衍宗的宗門核心山頭群。而最中間的那座山頭,就是螺髻山。

  「到了!」楊思鉉率先叫了一聲。

  這天衍宗他原本就來過幾次,頗為熟悉地形。

  這時,十多隻雲翎狂鷹都開始向下俯衝,在山谷中,開始調整方向,往那璀璨的核心山頭中心飛去。

  很快,十多隻雲翎狂鷹便在螺髻山的落鷹坪上落下。

  十多隻雲領狂鷹,黑鴉鴉的,幾乎站滿了整個落鷹坪。

  已經等在那裡的天衍宗諸人,一看來了十多頭的雲翎狂鷹,都是目色大驚。

  「這麼多人!?」

  諸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泰山壓頂的逼迫感。

  「陳長老,只是送質子回來,哪裡需要來這麼多人啊!?這可是十多頭雲領狂鷹啊!這是多少人馬?多少精銳啊?」其中一位長老立馬目色驚恐地說道。

  諸位長老都有些慌亂,迎接的人群也一陣騷動。

  陳遂冷道:「褚長老,你且過去,將附近幾座山頭的護衛全部調過來,都潛伏螺髻山的山谷中,一旦有變,立即上山。」

  「是!」那位褚姓的長老隨即化為一道黑芒,射入了遠處的黑暗裡。

  陳遂道:「諸位莫要慌亂,敵不動,我不動。先看看再說。」

  陳遂的一番話,原本騷亂的場中,又安靜了一下。

  這時,段融他們已經從鷹背上跳了一下。

  段融、呂蔭麟帶著黎若簡走在最前面。

  一見段融他們過來,天衍宗這邊迎接的隊伍,立馬迎了上去,打頭之人,就是新繼任的宗主黎若舟。

  黎若舟的眼神有些飄忽,而且他的臉色不太好。

  黎若舟遠遠就看到了他弟弟黎若簡站在段融的身側,可能是近來受到了頗多的驚嚇,再加上父親黎雲景的死去,他一直跟驚弓之鳥一般,此時,見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竟忽然有了主心骨一般,忍不住撲過去,一把摟住他弟弟黎若簡,放聲大哭。

  「若簡啊!爹死了!……若簡……」

  黎若舟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一大把,黎若簡眼神冷漠,但依舊拍著黎若舟的肩膀,安撫著他。

  這時,段融身後,一位司儀官走了過來,將一份禮單交給了站在黎若舟身後的陳遂,道:「我太一門送質子回歸宗門,以彰我兩宗的情誼。這是隨行的禮單。」

  陳遂接了禮單,臉色有些僵硬地笑道:「此事必會成為貴我兩宗間的佳話啊。」

  陳遂這邊已經接了禮單,但黎若舟作為一宗宗主,還在那裡嚎啕大哭著,陳遂不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黎若舟數日委屈,此時一旦發泄,宛如滔滔江水一般,哪裡止得住呢?

  陳遂尷尬笑了笑,只得問道:「請問貴宗送質子回來的領隊之人是誰?陳某當面致謝。」

  陳遂看到黎若簡身側站著一位老者和一位青年。只是此時深夜,雖燈影交織,但人臉也晃得看不真切,他並不知領隊的是誰。

  那位禮儀官,隨即橫手讓向段融和呂蔭麟道:「此次領導的乃是我太一門的段老祖和呂老祖。」


  此話一出,陳遂諸人頓時鴉雀無聲。只有黎如舟哭啞的嗓子宛如牲口般叫喚著……

  陳遂和鄧艾的臉色都變得很是難看。

  兩位元嬰境的修士,壓力比他們設想的還要大得多呢。

  原本還調兵以防不測的手段,現在看來都何其可笑啊。在元嬰境修士面前,那些護衛不過就是抬手可滅的炮灰罷了。

  而且太一門此行,還跟來了十多隻的雲翎狂鷹。

  這哪裡是來一探虛實的啊!這分明就是精銳盡出啊!?

  陳遂和鄧艾互望一眼,兩人的眼眸中都湧現出了恐懼之色。局勢顯然遠遠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這時,黎若舟的哭聲終於漸漸止住了。

  黎若簡用袖子,抹了抹黎若舟臉上的淚痕,才後退一步,向黎若舟施禮,道:「兄長,若簡回來了!」

  黎若舟微微一愣,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陳遂立馬上前,道:「宗主,太一門諸位貴客和世子都是遠道而來,我們已經備好了宴席,先請諸位入席,我們席間再聊吧。」

  黎若舟反應了過來,附和道:「若簡,諸位,我們一起入席吧。席間再聊。」

  「諸位請!」

  段融和呂蔭麟隨黎若簡進了內府的宴席。

  西門坎坎和樊紅蕉夫婦也隨段融入席。

  楊思鉉、林幽劍、柳肅三人則各整人馬,黑壓壓地站在落鷹坪外,那些頗為訓練有素的人馬,看得天衍宗諸人俱是一陣陣心驚。

  段融他們在席間落座。

  美艷的婢女方斟上了酒,呂蔭麟打眼一望,卻忽然道:「呂某和貴宗的老祖黎枯,也有一千多年的交情了。怎麼?老夫不遠千里而來,黎老祖就不來一會老友嗎?」

  此話一出,席間頓時死寂一片。

  段融目光冷冽,觀察著諸人的表情。

  鄧艾笑道:「呂老祖莫怪!兩位老祖親至,實在是我天衍宗的無上榮光啊!只是我天衍宗的黎老祖最近正在閉關,實在無法相迎,還望兩位老祖見諒啊!」

  段融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又停留在鄧艾的臉上。

  所謂閉關之說,段融壓根就不信。就算閉關,連貼身的婢女也不出來相見嗎?而且外面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真還能坐得住嗎?

  段融的判斷很簡單,那黎枯就算不死,也是半死。

  段融道:「這樣啊。那倒真是不湊巧啊!」

  「是……是有些不湊巧了……」鄧艾有些尷尬地附和著,段融望向他的目光,仿若能洞穿他的心一般。一貫應對自如的鄧艾,竟有些失態。

  席間很是尷尬,黎若簡坐在不動,黎若舟哭傷了嗓子,連說話都有些吃力,也只能閉口。

  陳遂只能起身道:「諸位遠道而來,陳某替宗主敬諸位一杯水酒,一來為諸位洗塵,二來也歡迎我宗世子回歸宗門。」

  段融看了陳遂一眼,道:「世子為了兩宗間的和睦,不惜身為質子。在太一門多年,可謂孤苦而功高,更兼其舉止合度,人品貴重,此次歸來,希望貴宗能善待於他。」

  段融這番話,說得陳遂一愣,隨即笑道:「自然,自然。世子實在是辛苦了。」

  段融笑了一下,道:「故而陳長老這杯酒,應當先敬世子,我等不敢亂領。」

  陳遂方才說的是他替宗主敬酒,以段融和呂蔭麟元嬰境的身份自然受得起,但現在話鋒一轉,段融讓他先敬黎若簡。

  那這等於是黎若舟再給黎若簡敬酒。

  哪有兄長敬弟弟、宗主敬下屬的道理呢?

  段融此舉已經在向席間諸人在暗示黎若簡的身份了。

  段融如此一說,陳遂只得向黎若簡一禮,道:「敬世子歸宗!」

  黎若簡端起一杯酒,道:「願兩宗永世和睦!」

  說著,兩人皆一飲而盡。

  之後的場面也都尷尬非常,宴席沒多久就不歡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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