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氣層(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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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盞孤燈,照不亮空蕩蕩的清河幫大堂。

  黃興德披著衣裳坐在堂上,借著身畔昏黃的燈光,聚精會神的翻看著一冊泛黃的古籍,古籍翻動間無意間露出封面上「大學」二字。

  「大爺。」

  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衣衫整齊的幹練漢子捧著一碗熱茶走進大堂:「來信兒了,說虎哥人已經回都司天監衙門了。」

  他雙手將茶碗奉到黃興德手邊,毋須黃興德吩咐,便主動拿起堂案上的燈簪子輕輕撥動油燈里的燈芯,昏黃的火光跳躍著變得略微明亮了一些。

  黃興德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然集中在手裡的古籍,瞥都沒有瞥幹練漢子一眼。

  熟悉的相處模式,就如同以往每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與日落……

  直到黃興德端起手邊的茶碗,幹練漢子微微低垂下眼眸。

  「你說,這口茶,咱是喝還是不喝?」

  茶碗將要送到嘴邊時卻停住了,黃興德淡淡的開口,抬眼面無表情的看向對面的幹練漢子。

  幹練漢子低垂的眼眸瞳孔巨震,面上卻不露絲毫異色的伸出雙手,去接黃興德手中的茶碗:「這茶不合您的口兒嗎?我這就去給你換一碗。」

  就在他的雙手即將接觸到茶碗之時,黃興德隨手將茶碗擱到了堂案上。

  「嘟。」

  茶碗落在堂案上只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幹練漢子整個人卻劇烈的一抖。

  「阿傑啊。」

  黃興德慢吞吞的翻動古籍,輕聲開口:「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幹練漢子垂下頭顱,聲音有些顫抖的輕聲回道:「回、回大爺,快十四年了……」

  「是十五年零七個月二十四天,還差六天就滿十五年零八個月。」

  黃興德伸手比了一個與自己的坐姿齊平的高度:「咱還記得,當年你娘領你過來的時候,你才這麼高,見了咱連人都不敢喊……」

  幹練漢子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唯唯諾諾的回應道:「都、都快十六年了嗎?您老記性可真好。」

  黃興德從鼻腔里輕輕嘆了一口氣,輕聲道:「咱其實知曉,你這些年一直與二虎不大對付,暗地裡沒少給二虎使絆子、上眼藥,他挨得最狠的那幾頓打,一大半都是你的手筆。」

  幹練漢子臉兒都白了,神色驚惶的開口:「大爺,我……」

  黃興德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辯解:「咱也知道,你這些年心頭一直埋怨咱,覺得咱不公平,覺著咱這一碗水沒有端平,你爹也是出去做事沒的,憑啥二虎就能打著咱的旗號在城裡胡作非為,而你卻只能在咱身邊端茶倒水……是這樣吧?」

  幹練漢子腮幫子鼓得老高,目光閃爍了幾次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咬牙切齒:「原來你都曉得哇?我還以為你老眼昏花,啥都看不清了呢!」

  黃興德平平淡淡的點頭:「這話咱記得以前給你講過,今日再給你講一次……二虎他爹是能走卻沒走,把活命的機會讓給了咱,咱自然得帶著他那一份兒一起活,你爹是本事不濟、辦事不力,他沒了,咱該給他善後,但這事兒卻怨不到咱的頭上。」

  事實上,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想不通當年王強那個莽夫為啥要推他那一把,明明那莽夫有婆姨有娃兒、一身的牽掛,而他囫圇人一個,死了也乾淨……

  直到後來,他看著王二虎一天天的長大,他才明白,當年那個莽夫就是覺得他連個後人都沒有,他要是沒了,他們老黃家的香火就斷了。

  他不是很懂這些祖傳缺心眼的腦迴路,到底是咋長的……

  明明旁人都是有了後人,就有了牽掛。

  那廝倒好,有了後人,反倒了無牽掛。

  那廝倒是痛快了,兩眼一閉、兩腿一蹬,心安理得的睡大覺去了。

  留下他一個連婚都未成過的良家少男,又當爹又當媽的過了半輩子。

  他上哪兒說理去?

  他說的認真,幹練漢子卻只是冷笑道:「死的不是你爹,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黃興德沒有生氣,畢竟他犯不著與一個將死之人置氣,他自顧自的平靜說道:「你曉得在咱眼裡,你與二虎最大的不同之處,在哪裡嗎?」

  幹練漢子梗著脖子咬牙切齒的冷笑。


  黃興德淡淡的說道:「二虎對咱的不滿,都在臉上、都在嘴裡,他要是生咱的氣,哪怕是出去給咱闖個禍讓咱去頭疼,也不會藏著掖著,他心裡頭記著的,都是咱待他的好兒,咱真要有個病啊災的,他跑得比誰都快。」

  「你別覺得他渾就瞧不上他,誰人待他好、誰人待他不好,他心頭明鏡兒的……你真以為,你這些年給他使的那些絆子、上的那些眼藥,他啥都不知道?你自個兒覺得可能嗎?」

  幹練漢子怔了怔,似是覺得這老頭在誑自己。

  黃興德淡笑道:「他之所以沒找你的麻煩,只是因為你也是沒爹的娃兒,只是因為他也覺得咱待你不公道……換做別人,墳頭上的草都枯榮好幾季了。」

  幹練漢子只是冷笑,梗著脖子說道:「我不信!」

  黃興德根本就不在乎他信不信,自顧自的說道:「而你,臉上、嘴裡,掛著的都是咱的好兒,但心頭卻是一件都不肯記,反倒是咱那些無意間冷落了你的事兒,你是一樁都沒給咱落下,樁樁件件都記得比誰都清楚……你心裡已經被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填滿了,看不見別人對你的好兒、也看不見咱給你的機會。」

  「但凡你今晚不端這碗茶進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看在你給咱端茶倒水這麼些年的份兒上,咱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饒你一命。」

  「可你偏要一條道走到黑,行此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之事,咱能饒你,幫規也饒不得你。」

  幹練漢子早已是滿頭大汗,兩條腿也抖得跟寒冬臘月沒穿秋褲一樣。

  但聽到這裡,他卻還強撐著冷笑道:「要殺就殺、要剮就剮,反正黃泉路上有人給我作伴兒,夠本兒了!」

  「你說的是你們派去殺二虎的那些人嗎?」

  黃興德重重嘆息著搖頭:「你學二虎啥不好,非學他缺心眼,學又只學了個皮毛,要緊的東西你是一點都看不見……咱都能在這兒陪你磨牙,他那邊咱會沒有任何布置?你腦子裡塞的都是大糞嗎?」

  幹練漢子瞳孔微縮,卻還只是冷笑。

  黃興德意興闌珊的合上雙眼,伸手一拂堂案。

  只聽到「叮」的一聲,一掌多長的燈簪子掉落在幹練漢子的腳邊:「給自個兒留個體面吧,你做的那些破事咱會給你收好,不會傳出去,辱沒了你家先人。」

  幹練漢子滿臉青筋暴起的慢慢彎腰,拾起腳邊的燈簪子攥在手裡,急促而沉重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大堂內迴蕩著……

  忽然,他猛地一個弓步上前,面容扭曲而猙獰的一招雙峰貫耳,雙拳夾擊黃興德的兩側太陽穴,指縫間的燈簪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而逝。

  「咔吧。」

  清脆的骨鳴聲響起,黃興德面沉似水的收回白淨的大手,而弓步上前雙峰貫耳的幹練漢子已然定格在他面前,雙眼暴突、瞳孔擴散。

  黃興德看著他驚恐的面容,悵然若失的自嘲道:「到底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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