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順手上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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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7章 順手上一課

  李老夫子最近有些懈怠。

  過不了兩日就是朔日,也就是端午節。

  書院裡的學子們早已心不在焉,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討論著家中準備的菖蒲酒和五色絲。

  老夫子授著花白的鬍鬚,眯眼望著窗外漸濃的綠意心想:罷了,這般時節,

  誰還有心思讀書?

  他晚年的人生頗為坎坷,如今只願多陪著小孫子玩耍。橫豎這錦天書院裡真正要考科舉的也沒幾個。

  教書的事,交給新來的助教便是。

  想到那位助教老夫子又是搖頭又是得意,最後化作一聲釋懷的嘆息。

  好大的名頭一一覲天書院於公的弟子,曾任東治郡守。放在別處,這等人物都是要被奉為上賓的。偏偏錢塘這地方藏龍臥虎,連郡守來了也得低頭。

  初聞許宣引薦此人時老夫子還頗為志芯,生怕是個難纏的角色。

  結果真人一到一一呵,不過是個遷腐書生,比縣衙的宋有德還不如,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沒幾日這位周助教使與學生們鬧得水火不容。

  錦天書院本就是富家子弟混日子的地方,學風鬆散,哪裡受得了他的嚴苛管教?

  偏生周舉又是個認死理的,見學生不服,竟搬出「聖賢之道「來訓斥,惹得滿堂鬨笑。

  「豎子,豎子!」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想擺官威可如今已是白身;想抬出老師於公的名號又覺得丟人。最後只能著一肚子火在教案上狠狠拍了一掌,震得硯台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最後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一種手段來面對這個情況,難道我在教化之道上也是如此無能?

  老夫子適時出現,笑眯眯地勸道:「周先生,人生天地間,終歸是要懂得和其光』,才能負陰與抱陽';『同其塵',方能因勢利導啊。」

  經典再現!

  只是與許宣的那種表面尊重,實際根據情況瘋狂魔改的態度不同。

  周舉直接炸了毛:「我於師門下,向來以清直立身!道門這些和光同塵的歪理,還是莫要拿來誤人子弟!」說罷拂袖而去,似乎不願意與這個糟老頭子同處一室。

  而老夫子也沒生氣,雖然周教習看上去非常憤怒,但其中有幾分是來自內心,有哪些來自於外在,那就不好說了。

  長袖善舞了一輩子,這眼力不是開玩笑的。

  就連許宣剛剛開始變態他都看出幾分端倪,還做了此生最划得來的投資,一下收穫了聖父的友誼,這份能耐強的可怕。

  就周舉這種外強中乾的倔強中年人他見多了。

  苦讀書,但不修道德,不修道理。

  當個隱士顧全自身當然沒問題,可當一個管理者肯定是不行的,就連教書都做的如此稀爛。

  「可惜啊..:」老夫子望著周舉遠去的方向,低聲自語「讀書讀到連人都不會做了,還偏偏不能改變外在環境..:」

  是夜,周舉獨坐書院偏廂,對著一盞孤燈發愣。

  窗外傳來錢塘江的潮聲忽遠忽近,像極了起伏不定的心緒。案上攤著一冊《楚辭》,翻到《離騷》那頁墨跡猶新。

  掉落人生低谷之後又挨了幾拳,要說沒有變化那是不可能的。

  「我真的錯了?」

  陷入自我懷疑的周舉在第二天更加惆悵,看著底下的學生無精打采的樣子想要發火又懶得發火。

  看著外邊逐漸熱鬧的街道更加心有不忿,認為這個節日過的沒滋沒味。

  越想越是煩躁,索性潑墨揮毫,寫下一首《端午吊屈子》:

  很快一首充滿匠氣的紀念屈原的詩詞寫了出來。

  「江濤鳴咽泣忠魂,艾葉蕭蕭帶淚痕。豈效時人爭角黍,獨留清白照乾坤。」

  此時紀念屈原為主題的端午節習俗尚未完全定型,只是其愛國精神和高尚品格已經受到人們的敬仰。

  所以一些文人墨客會在端午節期間創作詩詞歌賦,表達追思和緬懷之情。

  歪脖子樹寫詩的目的就是明志,因為他覺得自己和三間大夫有了一定的精神共鳴。


  都是心中懷有萬千抱負,可惜時運不濟落得個錢塘江畔沉寂無聲的下場。

  正在醞釀悲憤的情緒時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雖然有些想要避其鋒芒,但歪脖子樹的屬性發作,就定在原地好似沒有看見來人的樣子。

  許宣可就熱心多了,這可是攻略於公的持續性任務道具。

  而且自己心胸多大啊,東冶郡的事情都忘的差不多了。

  於是見面就是擺手。

  「周兄。」

  「在錢塘過的好嗎?」「有時間請你吃飯。」

  熱情到讓對方有些不適,後續更是表達了諸如:

  「我一定要和於公說說,如此大才怎麼能在錦天書院教書呢,太浪費了。」

  「若是於公不同意,還有我們崇綺書院呢。」

  總之如沐春風的感覺沁人心田,一點沒有信中的跋扈之態。更沒有幕後黑手的覺悟,好似發配對方的事情不是自己的一樣。

  周舉有些遲疑,難不成自己誤會了他?

  只是在對方看向桌面的時候心頭一緊,不好!

  可惜為時已晚,許宣還是看到了桌上的詩詞。

  「周兄好雅興啊。」

  手一抖,一滴墨落在「清白「二字上,暈開一片污漬。

  「許教習造訪,有何貴幹?」周舉冷著臉,故意把「教習」二字咬得極重。

  許宣卻不惱,反而湊過來看他的詩作。

  好傢夥,就你還和屈原共情了?你配嗎?

  既然如此,就讓本座來給你上一課吧。

  「咳咳,還別說,你和屈大夫確實是有幾分相像。」聖父的嘆息直入人心。

  周舉心頭一跳,還未來得及得意,就聽許宣悠悠吟道:

  「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

  「選拔有才德的人,重用有才能的人,遵循法度而毫無偏差錯離。」

  「周兄的在遵循法度上還是可圈可點的。」

  周舉心中一緊,因為這句他只占了一半,在才德才能上即便剛開始比較自信,現在冷靜下來後就覺得有些羞愧。

  幸好許宣只提了後半句絕口不提前半句,也不知是幾個意思,難不成是故意的?

  之後聖父還和其深入交流了屈大夫的「固時俗之工巧兮,個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娛。」等等。

  每一次都只肯定了兩者相同的那一部分,剩下沒有做到的那部分則是根本不提。

  反倒是讓那些沒有做到的內容更加的深入人心,就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到了心上。

  明明是恭維的話,最後反倒是聽出了沒有才能,不知變通,農事不修,戶位素餐等等含義。

  周舉反應過來後氣的臉都紅了。

  你讀了這麼多聖賢書就琢磨出來怎麼罵人的?

  還搞出一副替屈大夫罵我的姿態,人否?

  只是自己嘴拙,想了半天都沒想到如何反擊,氣的血管都冒出來了,打定主意再搭理這個卑鄙小人我就是狗。

  見此情景許宣知道火候夠了,於是立刻話題一轉。

  「李老夫子是不是和你講過和光同塵?」

  「哼!」周舉冷哼決定一言不發,讓這個傢伙唱個獨角戲。

  「他和我也說過同樣的話。」許宣一副追憶往昔的表情。

  「哼!」歪脖子樹心中冷笑,果然是一丘之貉!

  「你猜我有沒有聽從這番勸導?」

  「哼!肯定聽了,不然何以小小年紀就能攪動江南風雲!」周舉還是破功了,露出鄙夷的神情發泄內心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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