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來,面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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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纏繞砂龍全身的鐵鏈悉數斷開後,這隻重獲自由的巨獸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個射瞎自己左眼的男人,對於這隻發狂的巨獸而言,唯一能消除怒氣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的身軀將那渺小的直立生物碾碎。

  地面震動,通體土色的砂龍如一座沙丘般壓來,阿斯讓所能做的唯有閃避而已。

  英勇的騎士或許能靠堅實的甲冑與獅虎正面對抗,但在砂龍面前,厚實的鎧甲不過是一口鋼鐵棺材,砂龍能輕易將人掀飛,繼而用前肢死死壓住這具金屬打造的軀殼。

  那些迷信重甲的人們,往往在這時就因為內臟破裂而痛苦死去,假使砂龍飽腹,他們還能幸運地留下一具全屍,不必葬身龍腹。

  因此阿斯讓輕裝上陣,以輕盈吸汗的絲綢衫打底,外套一層包裹著金屬鏈條的上好皮甲,跑動起來非常省力,至於防護力,只要能在保持機動性的前提下,足夠抵禦因劈砍而飛濺的龍鱗,就已是合格。

  不必懷疑,這自然是法莉婭的手筆,以作為買下阿斯讓後贈與他的紀念品,並且還附贈了下面這段話:

  「記住,一個有主人疼愛的忠實奴僕,要比空有自由的賤民強得多。」

  這話叫阿斯讓不敢苟同。

  不過,雖然話不中聽,但這套甲衣還是十分中用的,不僅為騰挪閃轉的阿斯讓節餘了大量體力,內里的絲綢衫也令阿斯讓在短時間的劇烈運動後依舊保持著一個相對良好舒適的狀態。

  而你,你還剩多少氣力呢?阿斯讓繃緊神經,緊緊注視著眼前狂亂的龍獸,這終歸只是一頭普通砂龍,被完全激怒後,它的一切行為都被自身野性控制,不斷橫衝直撞。

  砂龍在爭奪配偶與領地時,會壓低頭顱,向對方衝去,試圖用頭頂犄角將敵人掀翻,若彼此實力相當,且都不願意雌伏認輸,兩方便會張開龍翼,將這場爭鬥升級,直至一方墜亡。

  好在場上的這頭砂龍兩翼皆被魔女斷去,無法騰躍而起自空中發起攻擊,所以阿斯讓能始終將自己置身於砂龍的死角,與其展開對耗。

  一名優秀的屠龍者,不會把後背留給巨龍,且最忌諱立於龍正前與後方。

  龍車非人力可以應付,強而有力的大範圍擺尾更是對人的致命一擊,相較之下,站在龍的側前方,才是屠龍的最優解。

  龍的後肢笨拙,還要支撐起身軀的絕大部分重量,無法做出有效攻擊,為了彌補這一缺陷,龍的尾部粗且長,想從這裡發起進攻的人——阿斯讓不敢說所有,但他敢說,這些人九成九都因龍尾的掃擊而斃命了。

  至於前肢,雖說巨龍的橫掃與拍擊都對屠龍者有致命威脅,可只要不託大,這些能尋出規律的攻擊動作是能夠被躲避的。

  而軀體龐大的巨龍,同一時間也就只能抬起一隻前肢,僅僅依靠後肢便能保持短時間平衡的個體並非不存在,但都相當稀少——而這,就是屠龍的關鍵所在。

  所以,這也是為何真正屠龍的比賽要結團而戰,即使勝利渺茫,但鬥劍奴們仍能看到希望,給看台上觀劇的魔女們帶來一出血肉橫飛的精彩表演。

  但獨自面對巨龍,就是一場極端殘酷的處刑,魔女們仁慈的允許罪人在巨龍面前懺悔自盡,也允許罪人奮死一搏,最後為巨龍悉數殘殺。

  阿斯讓不禁想到,至今為止,有沒有人得以倖存呢?

  如果……

  如果沒有,那就讓我來做第一個吧。

  阿斯讓能夠感覺得到,法莉婭在他身上種下的精靈魔法仍在奏效,雖然不曉原因,但只要知道這個魔法沒有失效,便已足夠。

  砂龍的一舉一動都被阿斯讓看在眼裡,它的左眼已盲,只能不斷擺動頭顱尋找自己的身影,接著,要麼再度發起衝鋒,要麼就如現在這樣,揮起它的左爪!

  在魔法的加持下,砂龍的動作本就顯得遲緩,此時更較之前慢上幾分,阿斯讓在瞬間做出判斷,這頭砂龍的體力不多了。

  這會是個機會嗎?

  不,不對!

  砂龍改變了動作,原本即將揮來的巨爪忽然高高抬起,阿斯讓趕忙撤步,堪堪躲過這一擊,地面塵土飛揚,阿斯讓險些沒站穩。

  他即刻調整體態,躲過緊隨其後的強力揮擊。

  體能的下降,使得這頭砂龍冷靜下來。阿斯讓迅速作出判斷,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必須拼死反擊了。

  砂龍並非無理智的野獸,一旦情緒趨於穩定,反而更難對付。


  果不其然,這頭砂龍開始重新審視起眼前渺小的人類。

  它在警惕我,阿斯讓想,這不足為怪,龍的智力相當高,它被魔女抓住,又被人類押來此地,受盡折磨,大概心中已有創傷,而我又以箭射傷了它的眼睛。

  死亡女神平等地對待眾生,即使是龍,也會畏懼祂。

  阿斯讓與砂龍四目相對,有一支箭還插在龍的眼球里,黑紅色的龍血不斷流淌,順著龍鱗的紋路擴散,與涎液混在一起。

  你害怕了嗎?想要威嚇我,叫我逃跑嗎?

  我不會逃的。

  你呢?

  如果你翼翅未斷,鱗間還殘有流沙。

  你會逃嗎?

  你逃不掉的。

  是啊,我與你無冤無仇。我無意爭奪你的領地,無意搶走你的配偶,更不垂涎你滿身的血肉與鱗片,但我必須要在這裡,殺死你。

  這就是魔女的遊戲。

  你理解不了,但我能理解,所以我說,魔女比龍可怕。

  我曉得你聽不懂人話,所以我會用劍告訴你,我倆的戰鬥必須要以死來作出分曉,也許你也主動或被動地進行過數場血戰,方才存活至今,可我也是一樣。

  阿斯讓手持碎龍骨,踏前幾步,試探性地踩進砂龍的警戒區內,砂龍隨即爆發陣陣低吼,龐大身軀瞬間做出反應,但其動作已被阿斯讓觀察摸清,不管砂龍要用前肢做出何種攻擊,阿斯讓都有一瞬間的空檔鑽入其腋下做出反擊。

  當阿斯讓的身影消失在砂龍視野里時,砂龍迅速以逆時針方向後撤移動,以免暴露脆弱的腹部。

  如果阿斯讓意欲攻擊砂龍腹下弱區,很有可能就錯失掉這次反擊的機會了,但阿斯讓眼中唯有砂龍的手臂。

  他沒有選擇大開大合地揮舞碎龍骨,這畢竟是賭上性命的死斗,必須慎重慎重再慎重,砂龍的龍鱗究竟有多堅硬?手上的碎龍骨又是否真如蒂芙尼說得那般優秀?

  要是同莽夫一樣什麼都不管就揮出一劍,沒有造成傷害事小,怕的是把自己也搭了進去,如果龍鱗堅硬到能夠將碎龍骨彈開,很可能會招致災難性的後果。

  阿斯讓選擇刺擊。

  於大部分龍類而言,龍臂背側的鱗片並不像包繞周身的龍鱗般層疊嵌套,此處的鱗片一般只有薄薄一層,就像個緩衝地帶一般,將肢體兩側的鱗片分割開來。

  如果連這也刺不穿,阿斯讓只好考慮讓碎龍骨含淚下崗了——如果他還有幸能活下來的話。

  所幸蒂芙尼言語不虛,這層薄薄的龍鱗未能阻擋碎龍骨的劍鋒。

  心中有底後,阿斯讓迅速收劍,他控制過力道,劍鋒並未沒入太深,因而輕易便從血肉中抽離。

  手上的傷口令砂龍再度爆發出一陣吼叫,阿斯讓強忍不適,趁砂龍因受傷而姿態不穩時快步抽身,他不會用命去賭面前砂龍對疼痛的耐受力,別忘了,這頭砂龍眼裡插著一支弓箭,卻還在活蹦亂跳呢。

  仿佛是為了印證阿斯讓的擔憂一般,獨眼砂龍僅用一息時間便穩住了平衡,同時還用它那粗大的尾巴摔打地面,似乎是在泄憤。

  來,我們繼續。

  砂龍壓低了頭,阿斯讓曉得這是龍車的前兆,他趕緊避讓。

  失去一隻眼後,砂龍在對物體距離、方位的感知和判斷上存在著不小誤差,阿斯讓只需讓自己保持呆在砂龍左眼的盲區里就能輕鬆避開這頭巨獸的暴走衝鋒。

  但這次他把事情想簡單了。

  砂龍趴下頭顱,卻並未向發起衝撞,反而步步為營地向阿斯讓逐漸靠攏。

  它……它在壓縮我的活動空間。

  森林綠龍做不到的事情,砂龍可以做到。

  它的體型太過龐大,是阿斯讓所見過的最大的生物,即使是非洲象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阿斯讓心有涼意。

  現在的氛圍,叫他想起自己與當初那條森林綠龍戰鬥的時候。

  那時自己的隊友不是死去就是重傷,只剩自己單打獨鬥,綠龍同樣傷得不輕,但它卻在嚼碎一條手臂後,毫無顧慮地朝自己走來。

  它的眼瞳豎起,叫人不寒而慄。

  此時此刻,這頭砂龍也是如此模樣。


  阿斯讓不禁想,還好他自告奮勇第一個登場,射瞎了砂龍的一隻眼睛,讓砂龍的威懾力減少了一半。

  身後的牆壁離他還剩幾步距離?

  不可再退縮。

  阿斯讓握劍前出,緊接著,他看見砂龍振起雙翼。

  即使兩翼早已破碎,露出森森白骨,這頭砂龍依然這麼做了。

  它被魔女奪走了飛翔的資格,不過此時展翼也並非完全為了飛翔。

  這是砂龍們根植於基因的習性,接下來,一人一龍將要分出生死。

  伴隨一聲如引擎般高亢的嘶吼,龍車再度啟動。

  它會撞上牆面,阿斯讓當即作出判斷——

  那我呢?

  我……

  我會撞上它的尾巴。

  當砂龍撞上角斗場高大的牆面,犄角直直插進牆中時,這頭砂龍竟然冒著犄角折斷的風險強行擺動軀體與龍尾,將阿斯讓當場擊飛。

  壞了。

  阿斯讓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我應該死中求活,試著滑鏟的。

  骨頭斷了幾根?內臟呢?大概也都破掉了吧。

  體內大出血,真疼啊……

  應該……是沒得救了。

  意識飛快地模糊,阿斯讓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努力,還要吃痛著翻過身來,哦,想起來了,他有個人想見,但見不到了,他的視野已經和意識一道模糊了。

  他找不到她,但他感受到了光線,可惜這光芒並不溫暖。

  是了,現在是冬天,哪裡都冷,他躲不過去,自然也要涼掉了。

  阿斯讓曉得自己已經死了一半了,等腦海里的走馬燈結束之後,剩下一半就也要死了。

  上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還是泡在水裡,快被溺死的時候。

  「喂,你叫什麼名字?」

  ……

  「哦?原來你不是啞巴,也不是聾子,所以呢,你叫什麼名字?嗯……好奇怪的名字,你是哪裡人?學明白我的劍術後再告訴我?行啊,我教你。」

  ……

  「看,那就是魔女,行了,瞄一眼就夠了,不要盯著看,全是些蛇蠍美人,有什麼好看的,小心眼珠子被她們摳出來,別不信,你猜為什麼有些奴隸沒了眼睛?」

  ……

  「不要緊張,只有獵物才會緊張。」

  ……

  「來吧,孩子,砍下我的腦袋。別有壓力,手放快些,沒關係,你可以閉上眼睛,我不會躲閃。孩子,你還年輕,你可以一直贏下去,贏到我這個歲數,把我的劍術傳下去,魔女對我們的劍術不屑一顧,但未來總有一天,奴隸的劍也能大放光彩。你,唉,好了,這下我們全完蛋了。」

  ……

  「你看,如果你當時動了手,事情不至於發展成今天這般境地。」

  ……

  「別移開視線,鬥劍奴。你要將我的容貌鐫刻眼底,且一生都不許遺忘。呵呵……為此感到榮幸吧,因為你即將成為我——大魔女法莉婭的首位奴僕。」

  ……

  「自今天起,你要忘掉你先前的那個怪名字,你永遠的庇主,也就是我,將賜給你新的姓名。」

  ……

  「如果你逃走了,我就會被人當成一個連奴隸都管教不好的廢魔女,徹底淪為笑柄……這還不夠,魔女院會派人燒毀我的法袍,取走我的宅邸。這棟屋子是我受賜法袍時的另一個獎品,是我最大的資產,沒了它,我就什麼都不剩了。」

  ……

  「阿斯讓,你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的念頭是沒有錯的。雖然像你這樣的鬥劍奴,可能早就麻木了,我坐在角斗場看台上的時候,也從沒將你們的賤命放在心上,但現在不一樣了阿斯讓,我的大半身家都砸在你身上啦,你不可以讓我血本無歸。」

  ……

  「我牽著她的手,走進她生父的城堡,然後我把她的生父綁在椅子上,教法莉婭怎樣用魔法復仇。她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眨眼之間,就按照我說的方法把他的生父用魔法塗滿了整面牆。」

  ……


  「所以你作為她的奴隸,是不是該努力活下去,好好陪她呢?而且,莫非你以為我們魔女會有朋友這種東西?」

  ……

  「——讓!」

  總覺得,一直能聽到某個人的聲音。

  「阿斯讓!」

  那個人愛做噩夢,一做噩夢就要大喊大叫,吵得我睡不好覺。

  「阿斯讓!!」

  真是麻煩,阿斯讓心想,我就想睡個懶覺,怎麼這麼難呢。

  「阿斯讓,你給我起來!」

  我……

  「快起來啊!我可是、我可是……花了大價錢買下你的,你要對得起自己的身價。」

  嘗試站起。

  「阿斯讓……」

  繼續嘗試。

  耳邊似乎聽到陣哭聲,可是,身體還是好重。

  這具身體已經壞掉了,沒用了。

  我已經站不起來了。

  但……

  真是的,別哭啊。

  哪有魔女會為了奴隸而掉眼淚呢。

  「阿斯讓……起來啊……」

  知道了。

  我再試一次啊。

  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得站起來才行。

  背部的銘文開始發燙,那股奇異的暖流再度湧現全身,很痛、劇痛,不過,還挺得住。

  慢慢地,阿斯讓摸到了碎龍骨的劍柄,這把沉重的大劍沒有飛出太遠,甚至就落在他手邊。

  阿斯讓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掙扎自地上爬起。

  還好有碎龍骨,插在地上能當個拐杖。

  但它是把武器,阿斯讓知道,自己必須像個戰士那樣——揮動他。

  想到這裡,阿斯讓不由露出個爽朗的笑容——他本就是個戰士。

  不遠處,砂龍仍在擺動身軀,嘗試著將犄角拔出。

  阿斯讓試著向前走,一開始踉踉蹌蹌,但慢慢變得沉穩。

  他站在砂龍視野的死角,準備做一個屠龍的勇士。

  來,

  面對我。

  砂龍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它在一聲怒吼中捨棄了自己引以為傲的雙角,憤怒地朝阿斯讓咬去。

  這就對了。

  阿斯讓蓄足氣力,全力揮舞碎龍骨,大劍的劍鋒逆著砂龍頭部的龍鱗劈下,一瞬火光過後,血肉與碎裂的鱗片一齊飛舞。

  砂龍應聲倒地,躺在地上抽搐哀鳴。

  這頭巨獸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過來,阿斯讓不會給它緩過來的機會。

  砂龍暴露出了柔軟的腹部,阿斯讓拖著碎龍骨走過去,因為不剩多少力氣,嘗試了幾次,才將碎龍骨刺進砂龍腹中,撕開一道裂口。

  砂龍的鮮血與器官從這道裂口裡流出。

  角斗場裡,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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