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令人絕望的考察
目前張睿明已經調任琴島電冰箱總廠，擔任廠長一職。
廠長這個職務，相對於他曾經的工業局職位，從行政等級上來說，他這個完全算不上高升，甚至還略有下降，但好處在於，如果電冰箱廠搞了起來，在魯齊省甚至是全國開始暢銷了，那他這個身份也就開始咣咣的水漲船高了，就像王燁一樣。
但問題是，其實張睿明並不想接下這份工作。
相對於一年前，當他得知了市裡的這個決定時的興奮和期待，春天他調任時，只感覺到了難以言明的悲涼和悽慘之感，頗有古代被貶的感覺。
原因無他，還是因爲王燁，以及紅星聯合體。
雖然時間只隔了一年，但是情況卻已經是截然不同，去年夏天的時候，國內市場上只有極少數的電冰箱供應，使用的全都是進口壓縮機，以及更少數的進口電冰箱，那時候想要購買一臺電冰箱，錢已經不關鍵了，關鍵得看你的「面子」究竟有多大。
那個時候，在張睿明看來，搞電冰箱那絕對是好生意，自己這個廠長，說不定幹幾年就直接榮升省級企業了，市裡的領導見到自己，那都得恭恭敬敬的。
但是現在很明顯這個目標是達不到了，別說是恭恭敬敬，未來業績要是不好，被關在辦公室裡罵成孫子都是正常的。
因爲在去年冬天，紅星聯合體的壓縮機開始量產了，到了現如今的六月份，別說是紅星聯合體自己就在生產電冰箱和空調，目前光是省內使用了紅星聯合體的壓縮機，然後自產空調和冰箱的企業，根據一週之前的統計，就足有七家。
而在省外，比如南邊的江南省和北邊的冀北省，同樣也有使用紅星聯合體壓縮機生產冰箱和空調的廠子，加起來還有五六家，這省內省外合計十二三家電冰箱廠，說實話張睿明看不到一點希望，能把琴島電冰箱廠給做起來。
畢竟人家的產品已經上市了，而自己這邊別說是電冰箱，生產線還沒影兒呢！
所以，在張睿明看來，琴島電冰箱廠目前面臨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而做起來的概率，幾乎無限趨向於零。
而且除了這些客觀因素之外，張睿明還有一些主觀的原因，那就是王燁。
雖然這個年輕人目前只有二十出頭，但是面對他時，張睿明卻感覺自己腿肚子都非常的不自在，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現如今王燁的名氣是越來越大，張睿明感覺自己和王燁相比，是越來越渺小，雖然他知道這不正常，但是就是心裡虛的厲害。
他覺得自己鬥不過王燁，畢竟王燁的本事，在國際上都是有名的，很多外國人都鬥不過他，否則怎麼創下那麼多外匯？自己雖然自認爲確實有兩把刷子，但是面對王燁，這兩把刷子真的有用嗎？總之，張睿明心裡嘀咕的厲害。
很多時候，張睿明也很是懊惱，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認輸，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但是卻又真正的提不起什麼鬥志，同時心裡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唸叨著，反正鬥不過王燁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是自己一個，所以鬥不過王燁不丟人。
越想越亂，越亂越想，張睿明覺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但是，市裡的領導們卻不這麼想，他們的幹勁兒和底氣都很足。
說起來幹勁兒，在張睿明看來，來源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心裡憋著的一口氣，想當初在紅星聯合體做起來之前，琴島在整個魯齊省，那可是排名第一的市，哪怕面對泉城這個省會，從經濟上面來說也是不落下風，琴島人說出去比泉城人還要牛氣三分。
在那個時候，雲臺算什麼？不就是鄉下來的傻小子？
但是現如今，時間纔過去了一年，排名就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雲臺市在紅星聯合體吃了春藥一樣的強懟下，經濟排名直接來到了全省第一，而泉城身爲省會，得益於靠近西部的交通和政策上面的優惠，藉著紅星聯合體的風，也躍居到了第二。
反而是曾經排第一的琴島，現在到了第三！
甚至這還是因爲沾了紅星聯合體的光，畢竟紅星聯合體的進出口貿易極爲旺盛，使用港口貢獻了很多經濟，如果不是這個，恐怕要直接被德州和濰房給超越了，因爲在這兩個市，有大量爲紅星聯合體最配套的企業和工廠，現在那些單位也是肥的屁眼冒油。
氣啊！能不氣嗎？其實張睿明也氣，但是他沒有領導們氣。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能理解領導們的幹勁兒來源，能理解領導們爲什麼一定想要把琴島電冰箱廠子給做起來，說白了就是證明自己，證明琴島還是琴島，琴島還是能做魯齊省的老大，琴島不用跟在紅星聯合體後面撿那些殘羹剩飯吃！
可是理解歸理解，並不代表張睿明能夠認同這種行爲。
至於領導們的底氣來源，在張睿明無非就只有一條，那就是琴島電冰箱廠即將使用的，是外國進口的壓縮機，那麼使用了外國進口壓縮機的琴島冰箱，就相當於進口冰箱，就是市場上的高級貨，遠不是使用紅星自產壓縮機的冰箱可以比較的。
更不用說，根據今年春天去利勃海爾考察的結果來看，利勃海爾的壓縮機，確實要比紅星的壓縮機強一截，在領導們看來，有這一截就足夠了，打敗紅星聯合體的冰箱，以及使用了紅星聯合體的壓縮機的那些廠子的冰箱不是問題。
畢竟面子和裡子都有了，面子是進口貨，裡子是冰箱性能，沒有理由輸啊？
但是，張睿明同樣並不這麼認爲，因爲春天去利勃海爾的考察，他也一起去了，進口的優勢確實存在，但是進口的劣勢也不能不談，一方面是進口需要美金，一方面進口的壓縮機成本也比聯合體的壓縮機成本高，這兩樣都會導致最後琴島冰箱的價格和聯合體的冰箱以及那些廠子的冰箱，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高的太多了！
如此一來，還會有多少人願意選擇琴島冰箱呢？
起碼在張睿明看來，應該不會很多，因爲如果圖便宜，那完全可以購買紅星聯合體和那些廠子的冰箱，如果爲了圖進口的高端，完全可以購買東芝之類的純進口冰箱，爲什麼要買琴島冰箱這麼一個半洋不洋，便宜又不便宜的貨色呢？
張睿明想不通，但是領導們也有對策。
爲了解決這個半洋不洋的問題，他們在春季去利勃海爾談判時，提出了唯一一個不可動搖不可商量的條件，那就是未來琴島冰箱銷售時，必須掛上「利勃海爾」的名號，必須標明這是一種使用了進口壓縮機的進口冰箱。
對此，利勃海爾方面沒有異議，同意使用「琴島·利勃海爾」作爲品牌宣傳。
雖然這一通操作也沒錯，但是張睿明還是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大家快點，咱們得趕緊住店。」
「趁著時間還早，去百貨大樓等地方看一看。」
從出站口出來，張睿明收斂了心神，雖然心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很多，但是那些只是想法，既然自己坐到了這個位置上，那就得全心全意，使出十二分的力氣來，想方設法的把琴島電冰箱廠給搞起來，暫不提其他，如果這個廠子最後一地雞毛，那自己這個當廠長的，十有八九下場也不會好的。
聽到張睿明的聲音，身後的女人和孩子們響起了一陣歡呼的聲音，很明顯在他們看來，去百貨大樓等於逛街，等於見識羊城這個開放城市的風貌。
「對對對，大家速度快點。」
「聽說羊城的百貨大樓裡面的東西數也數不清！」
「那肯定的，這裡可是羊城啊。」
「不愧是開放的城市，這市容市貌就是不一般呢。」
「媽媽，我要吃糖！」
身後響起了各種各樣的交談聲，張睿明感覺頭開始疼了，最後他嘆了口氣，帶頭朝著站前廣場外面走去
結果還沒有走到外面的馬路上，就看到了一片和琴島火車站外面差不多的載貨三輪車，很明顯是紅星聯合體的產品，同時一個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的男人吆喝道：
「你哋要去邊度，系咪要搭車？」
「坐我架車，車入面有電風扇，好涼爽。」
聽到那個男人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吆喝聲音，完全聽不懂的張睿明感覺腦瓜子越來越疼了，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普通話說道：
「去紅旗路的紅星招待所，多少錢？」
「我們一共有二十一個人，你的車應該不夠坐吧？」
張睿明說完之後，很明顯那個男人聽懂了，原本浮於表面的笑容，變的熱忱了起來，非常爽朗的笑道：
「哈？你係紅星聯合體嘅人？上車啊，上車啊！三架車就夠啦，我畀你嗌，個個車畀五毫就可以。」
「紅星聯合體吖嘛，我哋系朋友，哈哈哈！
用濃重的方言說完之後，他左手豎起三根指頭，右手豎起一把手說道：
「三輛車！五角！五角一輛！」
這次張睿明終於聽懂了，他飛快的點了點頭，從腰包裡掏出了錢，同時那黑瘦的男人已經協調好了另外兩個開車的朋友，三輛小三輪每輛五角錢，隨後衆人出發了。
坐在車裡，張睿明長長的嘆了口氣，其實剛纔他很想說，自己和紅星聯合體沒有一分錢的關係，但是隨後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釋那麼多有什麼用呢？反正說也說不通，只要能住進去，順順利利的完成考察，比什麼都好。
想到這裡，他擡頭看了看，只見車廂前面居然掛著一臺電風扇，從扇葉中間紅色的五角星不難看出來，這同樣也是紅星聯合體的產品，而且這似乎是專門爲了這種車廂或者牆壁掛置而生產的電風扇，因爲它和普通的家用電扇並不同，尺寸也略小。
看到這一幕，想起來前幾天準備出發時，聯繫招待所的情景，他們來過羊城的，居然推薦住紅星聯合體開辦的招待所，據說裡面又幹淨服務也好，提供的早中午飯也很符合北方人的口味，工作人員非常的熱心，問什麼問題都能得到回答。
此時此刻，張睿明想到坐著紅星聯合體生產的小三輪，吹著紅星聯合體生產的電風扇，馬上要住進去紅星聯合體的招待所，接下來要調查電冰箱市場和王燁對著幹，整個人越發抑鬱了，看著窗外形形色色打扮時髦的人們，忍不住喟然一聲。
不多時，張睿明等人終於抵達了招待所。
果然就像是介紹人說的那樣，整個招待所看起來就是乾淨又利索，關鍵工作人員們都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總算是可以正常交流了，渾身臭汗的張睿明，瞬間感覺涼快了很多，心情也變得舒暢了起來。
隨後，衆人辦理了入住，並且吃了招待所的食堂，純粹的北方口味，同時輔以少許南方的特色菜餚，既品嚐了新鮮，也不會因爲吃不慣而餓肚子。
「紅星聯合體現在是真厲害啊！」
「是啊，居然還有招待所，而且還是在羊城。」
「沒辦法，人家是創匯大戶，業務多啊。」
吃飯的間隙，隨行的不少人還在議論著紅星聯合體，只有張睿明一言不發，低頭猛吃。
吃過了午飯，簡單的休息了片刻，隨後詢問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員，在確定了最近的大型百貨大樓的位置後，張睿明等人離開了招待所。
「咱們先去百貨大樓看看，確定一下目前羊城本地的冰箱市場。」
「羊城是目前國內最開放的南方城市，其數據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的。」
「有了這些數據之後，秋天咱們去利勃海爾談判，基本上就能確定生產線的引進工作了。」
「如果順利的話，明年夏天咱們的生產線就能就緒，後年的夏天，咱們的第一臺冰箱，就能開始面向市場銷售了。」
走在路上，身後的一位副廠長，正在給一位隨行的家屬解釋什麼，張睿明面無表情疾步快走，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人民需要什麼，紅星就造什麼！」
「紅星出品，必屬精品！」
「紅星製造，軍工品質！」
「熱？你需要一臺空調，還熱？伱需要吃一根棒冰！打開冰箱，溫度下降！」
「紅星冰箱和空調盛大開售，歡迎前往春蘭百貨大樓選購！」
聽到那熟悉的音樂，聽到那熟悉的廣告聲，張睿明眉頭瘋狂跳動，他扭頭看了過去，只見一臺紅星皮卡開了過來，車斗上插滿了彩旗，車頂上一圈大喇叭。
一時間，張睿明等人站在街邊呆住了，直到那車消失在視線裡，聲音也變得遙遠。
「咱們要去哪個百貨大樓來著？」
「剛纔那個服務員說的，叫什麼來著？」
下一秒，張睿明扭頭看著旁邊剛纔說話的那位副廠長，然後語氣中帶著自我懷疑和不可置信的聲音問道，那副廠長遲疑了一下，最後試探著說道：
「春蘭百貨？好像是叫這個。」
「對，應該是叫這個。」
那一刻，張睿明長長的喟嘆了一聲，他突然感覺自己等人的這趟考察，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還不如現在立刻回家。
廠長這個職務，相對於他曾經的工業局職位，從行政等級上來說，他這個完全算不上高升，甚至還略有下降，但好處在於，如果電冰箱廠搞了起來，在魯齊省甚至是全國開始暢銷了，那他這個身份也就開始咣咣的水漲船高了，就像王燁一樣。
但問題是，其實張睿明並不想接下這份工作。
相對於一年前，當他得知了市裡的這個決定時的興奮和期待，春天他調任時，只感覺到了難以言明的悲涼和悽慘之感，頗有古代被貶的感覺。
原因無他，還是因爲王燁，以及紅星聯合體。
雖然時間只隔了一年，但是情況卻已經是截然不同，去年夏天的時候，國內市場上只有極少數的電冰箱供應，使用的全都是進口壓縮機，以及更少數的進口電冰箱，那時候想要購買一臺電冰箱，錢已經不關鍵了，關鍵得看你的「面子」究竟有多大。
那個時候，在張睿明看來，搞電冰箱那絕對是好生意，自己這個廠長，說不定幹幾年就直接榮升省級企業了，市裡的領導見到自己，那都得恭恭敬敬的。
但是現在很明顯這個目標是達不到了，別說是恭恭敬敬，未來業績要是不好，被關在辦公室裡罵成孫子都是正常的。
因爲在去年冬天，紅星聯合體的壓縮機開始量產了，到了現如今的六月份，別說是紅星聯合體自己就在生產電冰箱和空調，目前光是省內使用了紅星聯合體的壓縮機，然後自產空調和冰箱的企業，根據一週之前的統計，就足有七家。
而在省外，比如南邊的江南省和北邊的冀北省，同樣也有使用紅星聯合體壓縮機生產冰箱和空調的廠子，加起來還有五六家，這省內省外合計十二三家電冰箱廠，說實話張睿明看不到一點希望，能把琴島電冰箱廠給做起來。
畢竟人家的產品已經上市了，而自己這邊別說是電冰箱，生產線還沒影兒呢！
所以，在張睿明看來，琴島電冰箱廠目前面臨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而做起來的概率，幾乎無限趨向於零。
而且除了這些客觀因素之外，張睿明還有一些主觀的原因，那就是王燁。
雖然這個年輕人目前只有二十出頭，但是面對他時，張睿明卻感覺自己腿肚子都非常的不自在，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現如今王燁的名氣是越來越大，張睿明感覺自己和王燁相比，是越來越渺小，雖然他知道這不正常，但是就是心裡虛的厲害。
他覺得自己鬥不過王燁，畢竟王燁的本事，在國際上都是有名的，很多外國人都鬥不過他，否則怎麼創下那麼多外匯？自己雖然自認爲確實有兩把刷子，但是面對王燁，這兩把刷子真的有用嗎？總之，張睿明心裡嘀咕的厲害。
很多時候，張睿明也很是懊惱，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認輸，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但是卻又真正的提不起什麼鬥志，同時心裡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唸叨著，反正鬥不過王燁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是自己一個，所以鬥不過王燁不丟人。
越想越亂，越亂越想，張睿明覺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但是，市裡的領導們卻不這麼想，他們的幹勁兒和底氣都很足。
說起來幹勁兒，在張睿明看來，來源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心裡憋著的一口氣，想當初在紅星聯合體做起來之前，琴島在整個魯齊省，那可是排名第一的市，哪怕面對泉城這個省會，從經濟上面來說也是不落下風，琴島人說出去比泉城人還要牛氣三分。
在那個時候，雲臺算什麼？不就是鄉下來的傻小子？
但是現如今，時間纔過去了一年，排名就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雲臺市在紅星聯合體吃了春藥一樣的強懟下，經濟排名直接來到了全省第一，而泉城身爲省會，得益於靠近西部的交通和政策上面的優惠，藉著紅星聯合體的風，也躍居到了第二。
反而是曾經排第一的琴島，現在到了第三！
甚至這還是因爲沾了紅星聯合體的光，畢竟紅星聯合體的進出口貿易極爲旺盛，使用港口貢獻了很多經濟，如果不是這個，恐怕要直接被德州和濰房給超越了，因爲在這兩個市，有大量爲紅星聯合體最配套的企業和工廠，現在那些單位也是肥的屁眼冒油。
氣啊！能不氣嗎？其實張睿明也氣，但是他沒有領導們氣。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能理解領導們的幹勁兒來源，能理解領導們爲什麼一定想要把琴島電冰箱廠子給做起來，說白了就是證明自己，證明琴島還是琴島，琴島還是能做魯齊省的老大，琴島不用跟在紅星聯合體後面撿那些殘羹剩飯吃！
可是理解歸理解，並不代表張睿明能夠認同這種行爲。
至於領導們的底氣來源，在張睿明無非就只有一條，那就是琴島電冰箱廠即將使用的，是外國進口的壓縮機，那麼使用了外國進口壓縮機的琴島冰箱，就相當於進口冰箱，就是市場上的高級貨，遠不是使用紅星自產壓縮機的冰箱可以比較的。
更不用說，根據今年春天去利勃海爾考察的結果來看，利勃海爾的壓縮機，確實要比紅星的壓縮機強一截，在領導們看來，有這一截就足夠了，打敗紅星聯合體的冰箱，以及使用了紅星聯合體的壓縮機的那些廠子的冰箱不是問題。
畢竟面子和裡子都有了，面子是進口貨，裡子是冰箱性能，沒有理由輸啊？
但是，張睿明同樣並不這麼認爲，因爲春天去利勃海爾的考察，他也一起去了，進口的優勢確實存在，但是進口的劣勢也不能不談，一方面是進口需要美金，一方面進口的壓縮機成本也比聯合體的壓縮機成本高，這兩樣都會導致最後琴島冰箱的價格和聯合體的冰箱以及那些廠子的冰箱，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高的太多了！
如此一來，還會有多少人願意選擇琴島冰箱呢？
起碼在張睿明看來，應該不會很多，因爲如果圖便宜，那完全可以購買紅星聯合體和那些廠子的冰箱，如果爲了圖進口的高端，完全可以購買東芝之類的純進口冰箱，爲什麼要買琴島冰箱這麼一個半洋不洋，便宜又不便宜的貨色呢？
張睿明想不通，但是領導們也有對策。
爲了解決這個半洋不洋的問題，他們在春季去利勃海爾談判時，提出了唯一一個不可動搖不可商量的條件，那就是未來琴島冰箱銷售時，必須掛上「利勃海爾」的名號，必須標明這是一種使用了進口壓縮機的進口冰箱。
對此，利勃海爾方面沒有異議，同意使用「琴島·利勃海爾」作爲品牌宣傳。
雖然這一通操作也沒錯，但是張睿明還是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大家快點，咱們得趕緊住店。」
「趁著時間還早，去百貨大樓等地方看一看。」
從出站口出來，張睿明收斂了心神，雖然心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很多，但是那些只是想法，既然自己坐到了這個位置上，那就得全心全意，使出十二分的力氣來，想方設法的把琴島電冰箱廠給搞起來，暫不提其他，如果這個廠子最後一地雞毛，那自己這個當廠長的，十有八九下場也不會好的。
聽到張睿明的聲音，身後的女人和孩子們響起了一陣歡呼的聲音，很明顯在他們看來，去百貨大樓等於逛街，等於見識羊城這個開放城市的風貌。
「對對對，大家速度快點。」
「聽說羊城的百貨大樓裡面的東西數也數不清！」
「那肯定的，這裡可是羊城啊。」
「不愧是開放的城市，這市容市貌就是不一般呢。」
「媽媽，我要吃糖！」
身後響起了各種各樣的交談聲，張睿明感覺頭開始疼了，最後他嘆了口氣，帶頭朝著站前廣場外面走去
結果還沒有走到外面的馬路上，就看到了一片和琴島火車站外面差不多的載貨三輪車，很明顯是紅星聯合體的產品，同時一個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的男人吆喝道：
「你哋要去邊度，系咪要搭車？」
「坐我架車，車入面有電風扇，好涼爽。」
聽到那個男人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吆喝聲音，完全聽不懂的張睿明感覺腦瓜子越來越疼了，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普通話說道：
「去紅旗路的紅星招待所，多少錢？」
「我們一共有二十一個人，你的車應該不夠坐吧？」
張睿明說完之後，很明顯那個男人聽懂了，原本浮於表面的笑容，變的熱忱了起來，非常爽朗的笑道：
「哈？你係紅星聯合體嘅人？上車啊，上車啊！三架車就夠啦，我畀你嗌，個個車畀五毫就可以。」
「紅星聯合體吖嘛，我哋系朋友，哈哈哈！
用濃重的方言說完之後，他左手豎起三根指頭，右手豎起一把手說道：
「三輛車！五角！五角一輛！」
這次張睿明終於聽懂了，他飛快的點了點頭，從腰包裡掏出了錢，同時那黑瘦的男人已經協調好了另外兩個開車的朋友，三輛小三輪每輛五角錢，隨後衆人出發了。
坐在車裡，張睿明長長的嘆了口氣，其實剛纔他很想說，自己和紅星聯合體沒有一分錢的關係，但是隨後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釋那麼多有什麼用呢？反正說也說不通，只要能住進去，順順利利的完成考察，比什麼都好。
想到這裡，他擡頭看了看，只見車廂前面居然掛著一臺電風扇，從扇葉中間紅色的五角星不難看出來，這同樣也是紅星聯合體的產品，而且這似乎是專門爲了這種車廂或者牆壁掛置而生產的電風扇，因爲它和普通的家用電扇並不同，尺寸也略小。
看到這一幕，想起來前幾天準備出發時，聯繫招待所的情景，他們來過羊城的，居然推薦住紅星聯合體開辦的招待所，據說裡面又幹淨服務也好，提供的早中午飯也很符合北方人的口味，工作人員非常的熱心，問什麼問題都能得到回答。
此時此刻，張睿明想到坐著紅星聯合體生產的小三輪，吹著紅星聯合體生產的電風扇，馬上要住進去紅星聯合體的招待所，接下來要調查電冰箱市場和王燁對著幹，整個人越發抑鬱了，看著窗外形形色色打扮時髦的人們，忍不住喟然一聲。
不多時，張睿明等人終於抵達了招待所。
果然就像是介紹人說的那樣，整個招待所看起來就是乾淨又利索，關鍵工作人員們都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總算是可以正常交流了，渾身臭汗的張睿明，瞬間感覺涼快了很多，心情也變得舒暢了起來。
隨後，衆人辦理了入住，並且吃了招待所的食堂，純粹的北方口味，同時輔以少許南方的特色菜餚，既品嚐了新鮮，也不會因爲吃不慣而餓肚子。
「紅星聯合體現在是真厲害啊！」
「是啊，居然還有招待所，而且還是在羊城。」
「沒辦法，人家是創匯大戶，業務多啊。」
吃飯的間隙，隨行的不少人還在議論著紅星聯合體，只有張睿明一言不發，低頭猛吃。
吃過了午飯，簡單的休息了片刻，隨後詢問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員，在確定了最近的大型百貨大樓的位置後，張睿明等人離開了招待所。
「咱們先去百貨大樓看看，確定一下目前羊城本地的冰箱市場。」
「羊城是目前國內最開放的南方城市，其數據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的。」
「有了這些數據之後，秋天咱們去利勃海爾談判，基本上就能確定生產線的引進工作了。」
「如果順利的話，明年夏天咱們的生產線就能就緒，後年的夏天，咱們的第一臺冰箱，就能開始面向市場銷售了。」
走在路上，身後的一位副廠長，正在給一位隨行的家屬解釋什麼，張睿明面無表情疾步快走，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人民需要什麼，紅星就造什麼！」
「紅星出品，必屬精品！」
「紅星製造，軍工品質！」
「熱？你需要一臺空調，還熱？伱需要吃一根棒冰！打開冰箱，溫度下降！」
「紅星冰箱和空調盛大開售，歡迎前往春蘭百貨大樓選購！」
聽到那熟悉的音樂，聽到那熟悉的廣告聲，張睿明眉頭瘋狂跳動，他扭頭看了過去，只見一臺紅星皮卡開了過來，車斗上插滿了彩旗，車頂上一圈大喇叭。
一時間，張睿明等人站在街邊呆住了，直到那車消失在視線裡，聲音也變得遙遠。
「咱們要去哪個百貨大樓來著？」
「剛纔那個服務員說的，叫什麼來著？」
下一秒，張睿明扭頭看著旁邊剛纔說話的那位副廠長，然後語氣中帶著自我懷疑和不可置信的聲音問道，那副廠長遲疑了一下，最後試探著說道：
「春蘭百貨？好像是叫這個。」
「對，應該是叫這個。」
那一刻，張睿明長長的喟嘆了一聲，他突然感覺自己等人的這趟考察，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還不如現在立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