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妄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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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批剝——

  好像水泡炸開的聲音,卻響徹了整個馬尼拉的上空。

  ……

  泥人、與他那由無數經過改造子嗣後裔組成的碩大軀體,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似地消失了——

  沒有炸散的血肉,沒有四濺的血液。有的僅僅只是剎那之間從視野里抽去的畫面:就好像現實世界中,如損壞的影碟般、驟然少去了一小段畫面。

  呂宋群島最後一位能被稱作大王的妖魔,就如此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眾目睽睽」之中——方白鹿散布在外的眸子,超過了數千隻。

  這並非幻覺:

  方白鹿相信在此時此刻的現在,地球之上無人能在他的大腦中散播幻景;而與數字空間的徹底斷鏈,也使得他不再能夠被作為幻術的目標。

  可是——泥人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是怎麼從自己的手掌里消失掉的?

  ……

  他不認為這是泥人留下的某種殺手鐧——某種在危機關頭使用的逃生手段……他明明是對著方白鹿使用的:這是一種指向性的武器。

  那麼,這便是真的了:

  這武器能夠方白鹿布置在馬尼拉中眾多「眼」與「耳」的觀察,將這鮮活、不知蘊藏有多少道意識的泥人;在他面前像刪除一個文件似的、將其消失。

  於是這位在馬尼拉經營了許久……同樣來自數百年前的另一位冬眠者,就此在字面意義上地「消失」了;無影無蹤、沒有留下半點的痕跡。

  ……

  「唔……」

  但是——

  隨即到來的,還有答案本身。在泥人消失褪去的所在,竟然多出了一位——人類。

  一位衰老的人類。

  ……

  如果在常人的眼裡,那似乎更像是泥人在眨眼間完成了形態的變化——由龐然巨物,化作了這耄耋老人。

  但方白鹿的每一隻「眼」,都有遠高速攝像機的瞬態捕捉效能:

  而方白鹿看得清清楚楚……泥人確確實實是就此湮滅消弭、再也不復得見。而在他消失過後的千分之三秒後——

  泥人留下的空無里,莫名誕出了這位老者……像是有無形之手,猛然將其拍進了此地。

  方白鹿甚至有了一瞬的懷疑:自己是否其實身處被剪輯的電影中,而這老者剛剛才被剪切、粘貼到了這場景里。

  ……

  方白鹿從鮮紅的樹前,拾級而下——剛剛,他便一直站在血肉之樹的高處。

  肉制的階梯,從血紅巨樹里延出、鋪開——它緊跟著方白鹿的腳步,一級又一級地墊在他的腳掌之下;恰到好處。

  與之同時——那巨大的、超過默迪卡118大廈高度的小臂與手掌,將那老人緩緩地送到方白鹿的面前。

  雖然方白鹿的萬千隻眸子,已然能將老者看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傾向於使用這具人身上的雙眼來觀察——這有助於方白鹿維持更加貼近人類的心靈。

  ……

  老者穿著形制奇異的素白色衣裝:軀幹部分有些蓬鬆,使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並不那麼扎眼;兩袖卻長且大,當他抬起雙手時、袖角甚至能垂落到胯部。

  頂發並未白透,在間隙中混雜著些挑染似的灰黑;以他外貌透露出的年紀來看、這發量甚至稱得上茂密——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而前額的髮際線也不曾上移。

  正圓形的黑色鏡框,這為老者平添上幾分慈祥——使得他與漫畫中的角色有些類似。

  ……

  方白鹿走得又近了些。現在的他,其實變得很好說話,也願意交流——甚至如果條件允許、交流才是方白鹿的第一選項。但可惜的是,無論是泥人、還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會長……都不願意跟他好好地說話。

  對此,他甚至都感到了些厭倦與疲憊了。

  老者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帶著些嘶啞,音量不高;符合方白鹿對這個年紀的老人的固有印象:

  「如果我出現在這裡了,那麼便說明——」

  「泥人想要向您使用『別離』。是麼?」

  別離——這就是剛剛那個武器的名字?


  方白鹿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那些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老人扭動著唇邊,似乎牙床極為不適;或許也只是表達遺憾與鬱悶:

  「啊……他明明說過,最為厭憎『別離』所帶來的結果:怎麼又朝著別人使用了呢?」

  ……

  終於,方白鹿走到了能夠與對方面對面的距離。

  「別離——剛剛泥人的消失,就是源自於這個所謂別離的效果了麼?」

  方白鹿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對方的眼睛。

  老者有著與蒼老面孔極為不稱的眼睛:乾淨、看不見絲毫血絲的眼白,以及比棕更暗的墨色瞳仁——忽略掉眼角濃重的細紋,他有著一雙青年般的眼。

  只是眉毛已然稀疏到僅僅剩下兩條灰灰的淡痕,導致老者的眼神在更多時刻透露出一股空寂的茫然:在這點上,卻是符合了他外表的年齡。

  但在這雙眼外,老人還戴著一副度數頗高的眼鏡:鏡片把他的雙眼襯出不同尋常的巨大,令人感到些許的滑稽。

  方白鹿可以隨時扼殺這具衰老腐朽的肉體——隨後將他吞食進體內,了解他過往所遭遇的一切。但方白鹿並沒有這麼做:他更傾向於與對方談談——

  因為人類就該這麼做。

  ……

  似乎是覺察到了方白鹿的等待……老人微微躬身,繼續開了口:

  「您幾年不見了,方先生——您的氣色不錯。」

  「但實際上:這也算是我們第一次會面。」

  「他們都將我稱為『零號病人』。」

  「所以,便是這個了——開始與結束,第一位醒來地冬眠者……和最後一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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