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內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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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當從安本諾拉零散又破碎的回憶內退出後,方白鹿開始了修復還原她身體的工程。

  他並沒有被其中傳達出的情緒所觸動:可不知怎的,方白鹿還是下意識地開始了修復;這或許是曾經人類身份所留下的倒影。

  方白鹿不具備將金屬直接變作血肉的力量——

  就算構成安本諾拉現在身體的金屬里、也包含了帶有碳的合金——也就是所謂有機金屬,但他還是做不到。這或許是方白鹿還未完全掌握雙螺旋妙樹的使用方式。

  所以方白鹿打算僅僅保留那些最為關鍵的部位,緩慢地還原:剩下的身體部件,則重新塑造。

  ……

  但和他逐漸波動的心緒相比,身體的還原反倒是最細微的小事。

  這樣無端又無由的苦難,真的擁有著價值嗎?就算已從龜息之中醒來,方白鹿依舊不能給出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他可以為安本諾拉創造出一具全新的軀體和魂魄,這要比以這畸形扭曲的身體為原本、修復成本來模樣簡單得多:但,那也代表著現在這承受著苦痛的身軀、以及原本的安本諾拉;都要被銷毀——

  就算退一步,方白鹿也能夠輕易從她的三魂七魄中、去除掉這段只有折磨的跋涉。

  可是……或許該等到她醒來,由安本諾拉來選擇——她是否要將這段困苦,也視為構成自己的一部分呢?

  ……

  他忽地驚覺:

  從安本諾拉的記憶之中退出後,些許人類的本性、再一次地回到了他的心魂里——這或許因為,情緒本質上其實也與傳染病相類。

  ……

  或許是作為情緒逐漸泵動的連鎖反應:

  方白鹿拿出了那顆被安本諾拉保護的肉胎。他望著這顆搏動、漲縮的肉胎;從它的身上、方白鹿感不到一絲絲的熟稔和親近。

  現如今,他和它都已是徹徹底底的獨一無二;在地球上找不到另一個與他們相似的個體。

  再次成為人,是否有意義?

  方白鹿覺得——或許這是一個值得去尋找答案的問題……

  他發現,自己正在轉變。

  ……

  這顆肉胎里,存有的亦是方白鹿: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如果放在從前,他會覺得滑稽——明明是從冰冷機械中提取出的方白鹿,卻比血肉之軀的自己、要更加與人類相近。

  可現在,這僅僅是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激不起聽眾的掌聲。

  ……

  最終,方白鹿還是張開了嘴。那只是如樓宇般高大的樹幹上,一個小小的裂縫。作為肢體的枝幹輕輕拋動,讓他把這肉胎吞進了體內——

  如方白鹿意料之中的:肉胎里已經沒有一個完整的魂魄。

  取而代之的是許許多多、似是而非的碎片。

  被那所謂的軍用飛劍「心身皆斬」斬中——

  但這並非他徹底破碎,粉身碎骨的原因:事實上,雖然這魂魄還存在著……但魂魄原本所代表的那個個體早已死亡——可以說,他是通過主動的死亡與分裂、來躲開了追魂攝魄的飛劍。

  ……

  方白鹿不再遺忘任何事——他的記憶可以追溯到仍在子房中時,被羊水包裹、皮膚上觸到的那股暖意。

  而在那之前——在母親的體內誕生之前——的千千萬萬億年裡,他也從未有過任何不適……無知無覺,如最深最沉的酣眠——而那應該便是死亡的滋味。

  所以:

  為什麼自己還對萬物最終的歸宿如此恐慌、如此驚懼?乃至於分裂出恆河沙數的魂魄,在這肉制的泥丸內里游**。

  每一點點的魂魄,都在嚎叫著、咆哮著,要繼續存活下去:像是話更多些、更虛張聲勢的病毒——甚至病毒都要比它們更加「務實」。

  為了繼續存在——僅僅是存在,於這混亂無序的世間中占據一個位置……而他早已不是他自己。

  並非原本的方白鹿,亦不是儲存在金鐵之軀里的、那來自於數百年前的古老遊魂的複製;

  把自己拆解得面目全非,僅僅是要搏得一線生機。


  當然,他——或他們——的願望也得以滿足。方白鹿現在還能從這被轉換成肌肉和軟骨為主體的、僅僅包含了部分神經系統的肉球中,尋獲到這星星點點的碎片。

  可是……

  方白鹿仍舊無法理解。

  ……

  他明白了一件事——安本諾拉之所以能憑藉扭曲的身體、走過半個城市的長度,並最終找到了方白鹿的所在:除去她自身之外,也有這肉胎的影響。

  她或許是憑藉了自己的意志,而經受住了漫長的痛苦、走過了這段路程:可向她指出何處能夠尋獲救贖的,卻是這顆肉胎。

  他不想要自己消亡……也不想要她消亡——除去自身想要存續的渴望外,肉胎還將自己的渴求與外物相綁定,以固定住這股生的欲望。

  ……

  方白鹿想要開口說話:雖然早在接觸的剎那間,肉球內含有的、被靈氣風暴歪曲過的魂魄便被他儘可能地還原——雖然、還原出的結果令方白鹿感到疑惑。

  其中自然也包含著記憶——那有著金鐵之軀的方白鹿,獨自在世上存在時留下的記憶;只是被攪拌成黏稠的、肉泥似的記憶。

  但他依舊想要溝通——和這另一位自己溝通。兩人的分離足夠長久,經歷也使得他們的區別有若天淵——他們已是兩位徹徹底底不同的個體,而且都不再是人類。

  就算方白鹿已少去了許多如人似的部分……但對社會性的渴望,依舊是他的本能。

  ……

  方白鹿訝異於另一位自己的求生欲望:這股偏執的慾念如此頑固,哪怕三魂七魄早已散落、變形,歪曲成似是而非的形貌;卻仍然保有著這股對「存在」的無盡追求。

  現在的方白鹿,似乎並沒有如此強烈的求生欲。他正處於某種安逸平穩的心境中——

  剛剛想到這一點,方白鹿便忽地生出了針對自己的滑稽感:之所以如此,恐怕是因為在龜息中消化了雙螺旋妙樹、從此得以長生不衰。

  可在往日,由肝癌的噩耗中獲得了第二次機會……因此,他對生命還是抱有著難以割捨的依戀:作為自己的複製,泥丸中的方白鹿自然也繼承了這股對繼續存在的追求。

  甚至——還要更加猛烈。

  方白鹿本以為複製足夠豁達,能夠將存亡拋在腦後:但這或許只是自己對其的輕視與降格——金鐵之軀中的方白鹿,從未將他本身看作是複製品,而當成是生命的另一種延續。

  在同時出現在世間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兩個不再相同的個體……

  就像在龜息中相逢地那些自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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