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九曰慳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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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在這醜陋又駭人、卻帶著一絲奇妙的變化中,忽地:

  兩顆青果不再是植物,而是變成如人類般的手掌;五指、紋路、分明且凸起的關節。只是明顯有著異於常人的巨大——左右兩隻手掌並排靠在一起,甚至能夠徹底覆蓋住無名氏的腹部。

  緊接著,薄薄的皮膜又從指縫之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現在,像是鴨的腳蹼般、在五指之間有著薄膜似的黏連。

  啪噠噠噠噠……

  西河少女扭動著身子,讓這兩隻碩大非人的「鴨掌」兇猛地拍打著身下的紅色河水、攪出圈圈的水波;雖然遠遠不足以讓他們溯流而上、但也確實使得無名氏與她停留在原地;不再繼續朝下游漂動。

  「你看,像划船的槳一樣吧?只要我加把勁,咱們就不用掉到那個大黑洞裡咯。」

  無名氏望著身邊朝四周漫出的波浪——它們一圈圈地泛出、直到撞上河岸,消失於無。

  他難得地扭過頭,打量起了西河少女——當然,無名氏難以從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發現任何的神情。忽地,他對西河少女產生了一絲懷疑——

  「她似乎不想要掉進河流盡頭的大洞裡?這傢伙是不是知道點什麼,沒告訴我……?」

  可最終,無名氏只是聳聳肩、對這唯一的同伴表示了認可:

  「唔……是很厲害。」

  ……

  在西河少女的划動下,兩「人」的位置不再有改變——至少看上去是這樣:在紅河的兩岸,那些或粉或赤、血肉似的植物和慘白的大地不住地顫動偏移,讓無名氏難以藉此分辨自己在河流上的位置。

  於是變得同樣難以分辨的,還有時間——頭頂上的漫漫霧氣沒有絲毫變改、光線投射的方向一如往常。自然也沒有閃耀的星辰,作為光陰流逝的參照物。

  不知過去了多久……

  忽然之間:天頂中降下了雨水。

  一滴,接著又是一滴——然後是成百上千,直到覆蓋萬物。

  身邊的紅河中,開始漫出圈圈的波紋、接著波紋之間卻又互相撞擊而被打散。而在天穹的薄霧之後,不知何時逐漸積起了團團的烏黑色雨雲。

  雨逐漸大了——在天頂與河面間,構造出一面珠簾似的連綿雨幕、佇立在天地之間:無論在何處,這都算得上是一場豪雨。

  無名氏抹去臉上落到的水滴:這冰冷的潮意,與身下那溫暖的河流截然不同、甚至將他激得打了個寒顫:

  「下雨了?奇怪,怎麼會下雨?」

  西河少女揮舞著身側那兩隻巨大的葉片、接起落下的雨點,又朝著周圍潑開——卻沒有半點要幫無名氏擋去水滴的意思:

  「這裡是你的龜息誒……什麼情況不都有可能發生?就算現在突然開始下青蛙和會說話的鞋子,我覺得也非常合理。不過吧,我覺得可能是你的潛意識在作怪:可能你現在思緒萬千、滿胸哀愁;只不過自己不知道。」

  「畢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

  無名氏能感覺到雨滴逐漸從直直掉落、變成斜著拍向他的臉頰——雨幕也不再筆直的落下如萬千線條,而是不住地左右偏移;空氣中在醞釀著風暴:

  「怎麼感覺你嘴巴里的我,很多愁善感啊?好了好了,只是下個雨罷了。」

  話是這麼說……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的暴雨:也有可能之前便早已經歷、只是隨著河水一同遺忘。無名氏饒有興致的併攏手掌,在手心中蓄起一汪雨水、接著前後搖動,讓這一汪小池之中轉起渦旋。

  於是無名氏和西河少女如從在智利的阿塔卡瑪沙漠中長大、從未見過降水的孩童,各自玩耍了起來。

  ……

  沉默與和諧只稍稍持續了一會,西河少女又繼續開啟了新的話題。她把腦袋垂下、湊在專心致志把玩著雨水的無名氏的耳旁。西河少女根本沒有絲毫的呼吸、因此也沒有刺得無名氏的耳朵發癢:

  「我有一種直覺:只要你掉進前面那個大得誇張的黑洞裡頭,你就會醒過來……」

  「可是,你真的打算醒過來嗎?離開這裡?」

  沒有等待無名氏回答這個突兀問題的意思,西河少女接著說了下去。她的語速如此之快,甚至像是在唱饒舌歌曲: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外面可不像龜息裡頭這樣、可以舒舒服服地泡溫泉喔。可能你一出去,就要和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大戰一場……殺得血流成河喔?我靠,現在這條河不就是紅色的嗎?是不是象徵著你未來要犯下的殺孽啊?」


  無名氏被這一番湊在他耳邊、如催眠似的問話說得有些暈眩。可隨即,又被冰冷潮濕的雨水凍得回過神來:

  這株長著人臉又能變化的植物、只是看似是替自己著想——無名氏又想起之前自己醒來後那並未變更的位置、與西河少女為了能在水上划動而變化出的鴨腳蹼……很明顯,她另有所圖吧?

  無名氏翻了個白眼——作為這天地之間、可能僅有的兩個存在;他懶得跟西河少女搞些彎彎繞繞的心理戰、而是直接開口質問:

  「啊?我覺得你想得有點多了……還有,我說;你幹嘛一直想阻止我結束龜息的樣子?」

  對於無名氏的指控,西河少女急得揮舞起了兩邊的葉片——它們左右交叉地甩動,滑稽異常:

  「還說我想得多?明顯你這個人更是多疑的很啊!我肯定不是想得太多、像是一種本能反應吧——喂!好好想想,哥們是你幻想出來的;也就是說,其實你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裡吧?」

  無名氏揉了揉鼻子——按照西河少女的邏輯來看,她這句話未嘗沒有道理。但是……那真正的、現實中的自己真的如此迷戀這個夢境,乃至於千方百計地要阻止自己從中甦醒嗎?

  「……我不知道。」

  無名氏想不出個答案,於是只好甩開手中的雨水、把兩隻手臂都泡進河流中。

  呼!西河少女的行動,有著一種與她類似植物外表不符的靈敏。她猛地轉到無名氏的另一邊耳朵:

  「可能……我是說可能啊?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在龜息之外其實活得非常痛苦、非常壓抑。什麼事對你來說都是求不得,你也從來沒有感覺到真正的快樂……可是現在、飄在這裡讓你很放鬆。所以你一點也不想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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