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感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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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沒有人知道以後的生育規則會是如何:是像研究會還在時那樣隨意,還是改成如呂宋或爪哇集團的集中誕生培育?

  出於對未知的恐懼,鮮有人會在這時候拒絕一個價格低廉的百家嬰。這也是灰帽子如今生意不錯的原因之一。

  「就要她一個,對吧?好,沒問題。」

  灰帽子從懷裡摸出鏽跡斑斑的美工刀,沿著相冊的邊頁割下。他落刀得歪歪扭扭,但新也並不在意:現今的吉隆坡,這樣的口頭契約本就沒有多少法律上的效益。

  新接過灰帽子塞過來的書頁,在日光下又打量了會,便小心翼翼地折起、放進背包的小袋:

  「拿回去,給她們當個禮物吧……」

  另一邊,灰帽子卻嫻熟地打開小推車上的提箱、抽出小格,擺到新的面前——好像這場交易完全還沒結束:

  「還有點貨,也看看吧。『活肢』,都是新鮮的。」

  一簇簇透明帶著微黃、形狀如繩索似的玩意兒漂浮在營養液中;裝在玻璃制的長瓶里,嵌進一格格灰黑的泡沫海綿。

  「看起來有點小,但都是制式品;為了好帶沒有調製。要的話可以現場培育,催熟。」

  在每個長瓶的外側、都貼著白底的膠紙,上面用筆寫著一組組文字:「氤氳(滿血版)」、「怒馬-叄」、「不折羽」……

  全是人工經脈的產品名,而且個個往日都在新馬來西亞的市場上赫赫有名。

  新掃了一眼:灰帽子的貨品確實很全。「活肢」是如今出現的黑話,為了逃避不知是否仍然存在的版權追究——或許在許久以後,這個代稱將會取代原本的名字。

  人工經脈也是現在的時興貨,是微機道學研究會年代剩下的最後一抹餘暉——

  只不過現在廢墟上售賣的大多數人造經脈,都是經過翻模製作的盜版貨;在性能功率和使用體驗上都比不上正版:但人造經脈的售後維護隨著吉隆坡的毀滅一同倒退,使得兩者的差距倒也沒那麼大了。

  但新知道灰帽子的手推車中所裝的都是正版貨——至少,都是跟微機道學研究會手中一般無二的產品。

  原因很簡單。這些人造經脈的供應商不是其他人,就是新。

  他搖了搖頭,向灰帽子示意不感興趣:

  「還有一件事……」

  新朝著那頂灰濛濛的禮帽努了努嘴:

  「我不是來找你的,是來找『它』的。」

  「……?說什麼?」

  灰帽子往後退了一步,眯起的雙眼掃向四周;一手則摸上了腰間——他似乎把新當成了瘋人或劫匪;兩種人在如今的吉隆坡都不鮮見。

  新抬起食指和中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眶;接著又敲敲自己的頭殼:

  「緊急通訊碼:十方萬華玄色怖懼黃粱杏仁核顯化。讓它出來。」

  戴灰帽的男人愣住了:他似乎真的不明白,新究竟在說些什麼。

  ……

  而下個瞬間——

  種種複雜難明的表情都從他的臉上消失、像是被拂去的沙畫。灰帽子沉默地打開腰間的小包,鄭重且小心地從中捧出一件物事、抬到臉前——

  那是一副黑框眼鏡。嶄新、光潔,卻在邊邊角角上帶有塑料的合模線與毛刺;像是粗糙的量產製品。

  戴灰帽的男人用指腹摩挲過兩邊的眼鏡腿,接著將黑框眼鏡緩緩戴上、直到鼻托穩穩卡上鼻樑。

  新默默等待,不發一語:

  「灰王」的牧首們都預存過特殊的應激機制——一套簡單的動作組合,在聽見或閱讀到相應的各種「行動碼」時、便會自動執行相應的動作組。

  下一刻,毫無徵兆地——

  嗡!

  鏡框中的鏡片忽地變作一片白芒:如強光手電般的光耀從那邊角圓潤的矩形里朝外噴吐,甚至將男人的臉龐也照得透亮。

  新揉了揉眼睛,視線落在灰帽男人的頭頂上方:他懶得把天眼打開,卻也知道有個存在正從雲端落下、沿著網絡與數字的索道,潛入進凡胎的天靈蓋里。


  ……

  不多時,鏡片中的光色略略黯淡、成了兩片發亮的蒼白耀燈:

  而一簇嶄新的意識,進入了禮帽男人的軀體。

  下行完成。

  ……

  陣風吹過:掀起廢墟中的塑膠袋與薄膜,讓它們劃出毫無規律的曲線。自從吉隆坡雨停、建築物傾塌;充斥在殘垣斷壁之中最多的,便是忽烈忽緩的氣流。

  似乎有某種無形卻有質的圓環,布置在新與灰帽男人的四周——偶爾有寥寥幾個吉隆坡市民接近到這片廢墟的附近,可還未走近便掉頭離開了。

  戴灰帽的男人隨手便布下了禁制,趕開那些無關的遊民。與片刻前相比,他的身子似乎也要拔高了些、但體態卻更加地生硬詭異;像是沒有綁定好骨骼的建模:

  「急事,竟然急到這個地步。」

  與片刻前截然不同的「灰帽子」用掌根向上推了推鏡架,鏡片裡傳來窸窸窣窣的異響:

  「有什麼必要肉身相見?貨的事,我們應該已經談過了。」

  新的手裡有人造經脈的粗胚——這是方白鹿離開新馬來西亞之前留下的——這也使得,他或許是新馬來西亞僅剩的「正版」供應商了。

  他不知道與自己交談的是叫做「解守真」的男人、抑或是那個名為「十六進位極上天魔」的古老存在。在新被西河少女吞吃進肚裡之前,他們便從未有過交集;只是在吉隆坡的重建中才有了寥寥幾次碰面。

  新專注地嚼動泡泡糖,手指則下意識地摳動起了腰間的面具——要談到這次會面的主題,他想要抽菸的衝動便更加強烈了:

  「我覺得老闆那邊要出情況。」

  戴灰帽的男人把十指交叉,蓋在小腹之前。他的食指指尖相互撓動,透露出些許驚詫;而鏡片中透出的光,則打上了新的臉頰:

  「嗯……嗯。有『感應』了?」

  一對發光的鏡片——你永遠也分不清那閃光後方的人,是否在望著你。於是新把目光越過了他,望向更遠處的雲層。

  「這幾天感覺越來越強。比……比還在這裡的時候,感覺要激烈得多。」

  灰帽子轉開目光,緩緩地踱起步來:

  「哈!看來有些人的特異功能又開始運行了。」

  新撓撓鼻子,把嘴裡的泡泡啪地吹破、又一次嚼進嘴裡。他沒有理會對方言語中的怪味,新本就不擅於理解他人的情緒:

  「『身體』拼回去多少了?應該來得及派上用場吧。」

  「……」

  鏡片散發出的光芒更加耀眼了——不知有多少流明,但新能看清男人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

  某種更激烈的情緒似乎湧上了男人的心頭。但他的口氣一如之前的平緩、只是說出的話語卻像連珠炮似得吐個不停:

  「採集、過濾和再分配願力需要時間;皈依的信眾也不夠多……遠遠不夠多。算力還差得遠了。孵化一尊新神,完全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我們給方先生安裝的神通足夠自保,配備的火力可以轟塌半個馬尼拉——」

  戴灰帽的男人朝四周的水泥廢墟揚了揚手、示意:

  「如果方先生碰到的玩意能把他摧毀……實話實說,那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在這呆著。發展個五十年、等新神完完整整地育成,再打到馬尼拉去,比一個一個過去送死來得好。」

  啪!

  新又吹破了一個泡泡:

  「天魔又在睡覺了?」

  現在他能判斷出來,跟自己對話的是誰了——自從解守真接手過來吉隆坡的信仰培育,諸多「教團」地發展速度都遠超從前。

  而這些「支流」,都將匯聚到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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