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曰無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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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這塊鐵,但是我可能會是這塊鐵。」

  「問題是,你敢不敢賭?」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氣喘吁吁,笑得淚花都從眼角流下。

  但當女人重新開口、她失去了從對話開始時,便一直保持的平穩。冰冷的怒焰從那雙擰起的眉中冒起:

  「方白鹿,注意你說的話。你現在吐出來的一切,都是在哀求我們馬上銷毀你——每一個你。」

  言語像是風,從方白鹿的拾音器里吹過。沒有威脅能夠撼動一條已入魔的魂魄:

  「為什麼你的話里只有『我們』,而沒有『我』?」

  「我覺得你很軟弱。事實上,我覺得『你們』都很軟弱——」

  「你們醒來了那麼多年,獲得了那麼多的資源……你們說可以隨心塑造世界的模樣,而世界是這個樣子。」

  「仙人至少還試圖按自己的想法,來改造世界。你們卻只會往他們可怖的骨架里,添加發了瘟的死肉。」

  「你們不過是腐食的動物,想讓食物再腐爛些、臭氣更重些,才能入得了口。」

  方白鹿不再像談話開始時那樣,只是提問或是被動地接受信息。

  他開始覺得無聊:方白鹿抬起五指折起的手,朝外扇了扇、好像在驅趕虛空中的蒼蠅:

  「我有一個熟人,他說馬尼拉將會發生一場戰爭:一場蟄龍與仙人之間,爭奪權柄的戰爭。」

  「如果你們不過如此的話……這場戰爭可以是蟄龍與仙人之戰,也可以是——」

  蒙在金屬中的靈魂拷貝平淡地繼續,不帶任何威脅與敵意:

  「我和另一個我,向你們宣戰。」

  「這不是遊戲,也不存在什麼主角。這裡只有人類,人類按照心意和本能行動。」

  「我和我共享著同一個理想,同一個夢境裡的未來。你們的過家家又是如何呢?」

  方白鹿早已不是阿羅街上經營著破落五金店的個體戶。

  他擁有著全新的敵意、全新的憤怒與全新的理想——整個地球上,或許只有他自己明白:方白鹿才是這場凝成紅蓮的業火。

  方白鹿不知道自己相較其他蟄龍,是否有什麼特別之處、有什麼足以自保的絕技和可調動的資源、有什麼「金手指」:他也並不在乎。

  咯咯咯……啪!

  女人眼裡綻著火,雙腮則高高鼓起,上下槽牙在令人發酸的摩擦聲中、終於在悶響中折斷。可當她再次開口,又有全新的白齒從牙床中探出,頂下已折斷的碎牙。

  暴怒只在這一瞬間統治過她。女人輕輕唾去口中的碎齒,再開口時、已不見半點憤懣的影子:

  「現在的你,還比較像是我們。很好,很好……我很欣慰。」

  「但是。但是!」

  她口中說著欣慰,眼裡也帶著欣慰。只是言語的內容,仍然帶著割人的鋒利——

  「你想過和我們為敵的代價嗎?我們不是那些等著你撕咬的愚蠢仙人。我們是真正的獵手——我們中的每一個,都在無數次弒殺更強者後才走到這裡。」

  「你要是以為靠你那些手下配被稱作籌碼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在魂魄種下誓約的部眾、願為我們赴死的員工。」

  方白鹿對女人給出的回應視若無睹:就算她並非威脅,就算她真的是在勸誡。

  有許多的理由可以反駁她——方白鹿如此被輕視,難道龍群會統合起來、向他發起殺戮嗎?難道龍群的成員中、沒有更正常些的存在了麼?

  但方白鹿沒有開口。他只是望向眼前的這座城市。

  馬尼拉的夜愈發深黯:沒有如吉隆坡那般流轉的光華、也不見半點斑斕的霓虹。每間窩棚、每棟矮屋裡,都是細且密的燈火,綿綿長長,彼此交聯,匯成一片正圓的橙黃色湖泊。

  此時此刻,馬尼拉的市民正蜷縮在他們的小小斗室里,挖掘著真仙、卻絲毫不明白其中所蘊藏的意義。他們都是塵埃,是砂礫,被風吹動就會消失在無明中。

  誰在意過他們懷揣著什麼樣的期許,想要什麼模樣的人生呢?

  方白鹿不禁好奇:不知道在這之外的別處,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誰,又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或踩踏他人的未來和心意?

  他朝女人抬起手,放平;像是要將掌中看不見的發聲棒、交到她的手上:

  「我只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

  「如果得了長生,你有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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