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歌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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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得知「仙人」存在與其背後可能性的第一天起,方白鹿就在思索幾個問題:

  他們會以怎樣的形式存在?

  要如何才能將他們殺死?

  以及……

  「只靠手上的牌,真的做得到嗎?」

  至於最後這個問題,現在已經沒有思考的必要了。

  手機逐漸減速,帶著方白鹿在遠離市區的一棟屋頂降落:纏在飛劍上的合金線,拽得肩關節和手肘發出黏膩的怪響。但他已經用外識神截斷了痛覺信號,左臂的創口也就無傷大雅。

  倒是踏上天台時,雙腿隨之一軟。那感覺像是如廁在馬桶上坐了太久,胯部以下麻癢卻又發木、似乎兩腿都被換成了鐵棍——

  方白鹿捲起褲腿:

  皮膚蒼白異常,這本該是失血過多的表現;明明沒有用力,肌肉卻不斷漲縮,青筋和血管在皮下躥動遊走。

  自己植入的人造經脈「活過來了」。

  腳掌忽然不受控制地繃緊,他再站不穩,歪倒在地。

  「嘿,終於忍不住了啊。」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這是西河少女正在活化自己體內的經絡。

  方白鹿在身上掏摸著,感覺城市的視線正投向自己。

  這不是錯覺:就算在這個角度,他也能看見西河少女那從吉隆坡各處轉來的目光——

  她們有的攀附著樓壁,有的腳趾扣進水泥、如鳥般蹲坐於樓頂。遙遠的大廈上遍布突起,猶如長滿藤壺:細看才發現,那是顆顆剛剛長出的頭顱。

  無論西河少女以怎樣的體積與形態存在,都是一顆頭顱牢牢鎖定著阿銅,另一個則眼也不眨地望著方白鹿。

  如果等活化完成,自己大概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吧。

  方白鹿終於從口袋裡摸出丹劑盒,抽出標註了「肌松藥」的無針注射器,扎進大腿。

  那些不住亂動的鼓包終於安靜下去。這支「肌肉鬆弛劑」本是打算在突入顯應宮時,用在經過深度改造的敵人身上的。

  他轉過頭,阿銅的巨大身影清晰可見。現在的吉隆坡,這個位置稱得上是頭等席了。

  可惜,方白鹿現在趕時間。

  或許是因為阿銅正吸引去了大部分的注意力——經絡活化的烈度與速度,都比想像中來得低:甚至用尋常的藥物便能短暫壓制。

  加上藥效,自己應該能撐到阿銅的表演結束。

  他準備了幾套方案,用以在這樣的時刻與仙人對抗——

  是時候試試第一種了。

  方白鹿斜斜靠在天台的邊沿,手邊是每座居民樓都有的標配:神經管線接入盒。

  他拉開盒蓋——

  往日那雜亂無章的管線,此刻看起來分外可怖:

  鮮紅的神經叢纏繞其中,尾端是肌肉和骨骼做成的接口。光纜與神經管線曾是這座城市的血管,無數字節的信息流動於其中。

  而現在,往日的網絡此時已被另一種介質所侵蝕——西河少女的肉體。

  或許可以稱它為「肉聯網」吧?

  但只要能連結上西河少女,便已經足夠了。

  方白鹿扯出平板電腦里的接線,插進那團形制規律的怪異血肉中。

  他摸了摸太陽穴上的神經電極片,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自己在數字空間中的電子身軀里。

  那是沉眠時光給予自己的遺產。

  方白鹿朝那無數道目光比了個中指:

  「繼續看我啊?」

  嗡!

  城市中的全息發生器們加大了功率,方白鹿看見阿銅在鋼鐵與血肉的叢林中蹲下身,正要說些什麼。

  「好好表——」

  接著,他墜入了信息之海里。

  ……

  毅戴鹽不知道眼前的情形,到底哪種更離奇一些:

  是比摩天大樓還要高的少女……

  還是那些忽然呆若木雞,動彈不得的怪物們?


  好奇沒有在警員心裡停留太久——無論發生了什麼,這都是千載難逢的逃命機會。

  現在唯一的目的地便是警局:那裡有火力、兵器與交通工具,沒有這些不可能出得了城。

  毅戴鹽拖著愈發沉重的雙腿,牽著小孩越過街道間的廢墟。路上並沒有其他倖存者的身影,只有怪物們伴隨著四周的濃煙與血肉站在原處,兩邊頭各自望著城市的一端。

  傾倒在地的全息GG牌們也變得奇特:那些模特依舊熱情推銷著雙修模擬器——只是脖頸上多生出了一個腦袋。

  毅戴鹽偏過頭加快腳步,不去看這詭異的景象;可周圍GG們的角色都在用兩顆頭顱提醒著他:

  現在,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那個「怪物」。

  「我在做什麼?身子都要散架了,帶著個屁孩想要逃命……」

  呼吸裡帶上了血的腥氣,指腹的皮膚稍稍一撮便掉落下來。像是感冒似的鼻塞,擤出來的卻是暗紅色的涕水。

  最後他只好低下頭,望著前進得歪歪扭扭的腳尖——

  毅戴鹽感到衣袖被人拖了拖。一轉頭,小孩正以混雜著興奮與恐懼的眼睛望著城市中央:

  「那個人在動,怎麼會這麼大?真人嗎?」

  警員望著飄落的花瓣穿過自己的肩膊,閃著全息光線那淡藍的擾動:

  「假的。人哪裡會那麼大。」

  數十米寬、細膩瑩潤的白牆如若無物般穿過樓宇——那是少女的小腿。

  若她是實物,毅戴鹽本該被那遮天蔽日的陰影所淹沒;輕微動彈激起的塵埃便會如同沙暴卷過街道。

  但那不是:她只是如城市給予自己的諸多事物一般,是個五光十色的氣泡。

  「是哪個天官預錄的節目吧……現在城裡這個鬼樣,誰也沒工夫管。」

  能有什麼新花樣呢?多半是一段獨唱,最多加上舞蹈。除了天官們各自的信客,大家都膩了。

  「走了,逃命。」

  毅戴鹽一拉小孩,繼續向前。

  那一端,巨大的少女半蹲下身,向著城市繼續著自己的發言:

  「嗯……我叫阿銅!很高興能在這裡表演!」

  全息發生器給出的音量恰到好處,就如來自耳邊。

  「其實本來準備了很多……但是最後,還是選了我最想要的。」

  「最想要的?」

  雖然急著趕路,毅戴鹽還是不禁抬起頭。這四個字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彩光划過,少女的手中多了一面琵琶——百米長的琵琶。弦槽上加裝的鍵盤組閃著微光,拾音器分布琴身,隨時準備捕捉琴弦的震動、轉為電信號。

  「一面主音電琵琶……」

  毅戴鹽放慢腳步,胸膛中忽地生出了微弱的好奇。

  阿銅輕輕撥弦,輕快的旋律傳遍吉隆坡:

  「今天,我想和家裡人一起演出。」

  空氣中涌動著奇妙的振動,全息發生器的嘈雜清晰可聞。這是它們正在生成進一步異景的信號——

  嗡!

  更多的巨大人影隨著翻卷的雲霧出現。他們或是從天穹中躍下,或是走出霓虹捏成的拱門——只有一個共同點:手中都握著各色各樣的樂器。他們有男有女、有長有幼:若不是在這種突兀的場合,倒真像是個大家庭一齊出遊。

  但與阿銅相比,他們眼中缺失了神采。毅戴鹽也曾在紅燈區里執勤——這幾個人空洞的雙眼與那些切斷意識、出租自己肉體的工作者無異。

  這些只是「殼」——是運算出的虛假人偶,背後並沒有真人的存在。

  他們環繞在少女身旁。

  「樂隊……?」

  毅戴鹽看見少女臉上泛起的笑容:這種笑,自己只在那種沉入式電影中見過,真實生活中不該存在才對。

  少女抬起手,一一指向身邊人:

  「三弦,演奏者,我的父親。」

  「鸞箏呢,我的母親。」

  「鍵盤兼大鼓,姐姐。嗯!姐姐!」

  「編鐘……」

  ……


  天空的頂端伸出聚光燈,將光柱打向舞台的焦點。

  終於,少女將周圍的人們介紹完畢。她猛吸一口氣,鼓起腮幫,接著吐出:

  「大家好,我們是『阿銅一家』!」

  說完,她將十指撫上琴弦——

  音浪卷過。

  那是暴風驟雨般的撥弦,琴聲刀鋒般銳利,如電流沿著後脊骨一路掠過頭皮。接著是躍入旋律河流中的大鼓與編鐘,引領著滾動向前的節拍;笛聲箏鳴交相應和著低音笙的沉響,為滾燙洶湧的聽感作著點綴。

  光影變幻勾出的話筒破土而出,生長到阿銅的臉前。她張開嘴:

  「黃昏住雨有夜來香

  雲霧懶惰伏罩此江

  五感通暢而思想滯澀

  四肢發達揮拳頭向棉花!」

  震**的歌聲穿過毅戴鹽的身體,沖得他搖晃起來。那不是多麼優美的歌謠,也並非多麼悠揚的曲調。但他只覺得有人正舉起大錘,敲擊自己的胸膛。

  「瘴癘務實指點鈔票

  胡馬齊嚶犬儒看家

  魚肉躍龍門通關象牙塔

  啞牛開荒田架設通天橋!」

  (《啞牛》-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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