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散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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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槍聲的單調餘響久久回**,槍口炸出的火光照亮怪物的臉——

  直到這時,毅戴鹽才看清了兩顆頭顱的面孔:

  一張長著四隻細長的鳳眼,眼角俏皮地翹起;嘴唇比最招搖的布施者還要紅艷。

  是在笑嗎?

  另一張臉孔空空****,皮膚平整光滑、什麼器官也沒有。

  這幾槍,毅戴鹽並沒有瞄準頭部。

  手裡這把從局裡粗來的老式抵押槍沒有智能模塊。就算有,現在看來也識別不出怪物的要害——

  搶先開槍,震懾和驅趕對方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自己可沒有注入過與射擊相關的雜學,這幾槍瞄準的都是目標最大、命中率最高的軀幹。

  咔、咔、咔……

  打空了彈匣,他依舊下意識地摳著扳機、空響連連。

  「沙發」平滑的腹部和層層贅贅的前胸上被打出幾個黝黑的小洞,細細的血流從其中冒出。

  雖然受到衝擊而抖震,但四根「椅腳」依舊死死抓牢地面、沒有失去平衡。

  它的兩顆腦袋依舊直愣愣地低垂、一動不動地盯著毅戴鹽;沒有任何反擊的意思。

  ……

  「沒動靜……?」

  毅戴鹽垂下槍口,一邊換彈、一邊用舌尖舔開頭盔里的除霧器;心神稍定:

  「或許只是哪個實驗室里跑出來的玩意……難道是什麼新產品麼。」

  可從這外形的設計來看,怎麼也不像吉隆坡出品的啊?

  到了現在,毅戴鹽的膽子反而大了些。過了最初的驚愕與衝擊,眼前怪異的場景倒也可以接受。

  誰沒聽說過幾部來自馬尼拉的雙修模擬器呢?雖然沒古怪到這個份上,但菲律賓國境內游**的那幫「妖魔」們的口味也一樣變態得很。

  從畫風上看,倒像是那兒來的進口貨。

  他端穩手槍,另一邊手將鑰匙捅進懷裡飛頭降用以開啟的竅穴:

  「今天帶的這顆『阿孔』,火力還是可以的。」

  毅戴鹽皺緊眉頭、細細掃視著沙發——

  他的視線凝住了。

  他看見了可攜式的全息發生器:那鏽跡斑斑的鐵鐲本該套在手腕上,用來生成虛假的衣物;這要比真正的織物產品來得廉價、是日結工們的移動衣櫃。

  但生成體積有限,可不是拿來給家具做軟裝修用的。

  現在——

  他望著「沙發」扶手上晃晃悠悠的鐲子,荒誕的念頭划過腦海:

  「是人變的?」

  「切,怎麼可能……」

  毅戴鹽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考慮該聯繫局裡的哪個部門。吉隆坡的怪事可不少,這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罷了。

  不過怎麼說,起碼是立案了、橫豎都有一筆收入……到臨近的警務所短租輛電動車、趕到顯應宮的話說不定還能多賺上一點小錢——

  當!

  遙遠處似乎有隱隱的鐘聲響起,又似乎只是個錯覺。

  「聽錯了吧……」

  他疑惑地四顧,抽了抽鼻子: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到茶攤喝的營養液有問題、還是剛剛被嚇得不輕,毅戴鹽總覺得肚子裡鬧騰、有點噁心的反胃感。

  這種感覺忽如其來,好像有人把冰塊直直塞進了他的胃裡;又試圖一路把它通過食道推出喉嚨口。

  簌簌……

  餘光里,閃過了些發亮的東西。

  毅戴鹽轉過頭、猛地再次抬起槍口:

  有幾根人造經脈蠕動著、漲縮間蛇般穿過數米的距離,攀上沙發的四根「椅腳」。

  咻!

  幾條經絡鑽進椅腳的背面,就此消失不見。

  「……?」

  毅戴鹽一步步向後退著、直到一腳踏出門框、踩進走廊里。


  「沙發」那三對作為靠背的柔軟器官本就十分碩大,甚至可以看清皮下浮出青紫色的血管。

  現在,其中一對透出了隱隱的灰白、正在形變:

  像是那裡頭有什麼東西,想要鑽出來……

  毅戴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對**向前上方翹起、越拉越長;皮膚有如彈性極好的橡膠,怎麼也不破裂——

  轉瞬之間,兩隻光潔的手臂就此由沙發的胸前誕生,十指交纏到一起、直直對準毅戴鹽。

  就像手中握著一把看不見的槍。

  「在……模仿我?」

  ……

  「……啊、啊?啊,啊!!!」

  「什麼?什麼?」

  「呀啊啊啊啊——」

  像是有人逐漸調大了音箱的功率:漸漸地,公寓樓里躥起此起彼伏的怪響。有人類的尖嚎、物品的碰撞、玻璃的碎裂。

  幾乎是下意識的,毅戴鹽微微轉頭、把視線探向走廊——

  這些噪音來自整棟樓的每個房間,密密麻麻。

  「發生什麼——」

  「哇……」

  黏膩的嘔吐聲。

  他連忙回過頭:

  「沙發」那兩隻新長出的手伸向上方,從大張的口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兒騙喔……槍?!」

  毅戴鹽看著那似是而非的手槍,只覺得自己猶如處於某種沉浸式電影中:

  槍管是白森森的骨骼;筋膜與韌帶交相勾連、將骨節拉到一處、形成某種擊發裝置;握把覆蓋著一層粗糙長繭的皮膚;細長光亮的唾液從槍身上流下。

  咔噠!

  「沙發」伸過指甲蓋青黑的五指,拉開「手槍」的套筒;似乎有什麼軟骨敲擊在一起,上膛聲清脆中帶了些黏糊。

  接著兩手直挺挺地舉起槍口,與剛剛毅戴鹽的射擊動作一般無二。

  哎?

  身體的反應要比思維快得多:

  毅戴鹽向後反折過上半身,擺出「鐵板橋」的姿勢——

  撲!

  他分明看見有一道黑影飛過眼前、釘進身後走廊的牆壁。

  滾動發涼的空氣撞進頭盔的縫隙,讓他的鼻腔發癢;沒固定好的護面呼啦啦地抖震。

  毅戴鹽向旁滾倒、繼續著躲避動作。在餘光里,他看見那沒入混凝土的細長骨針、尾端還在顫動。

  「砰!嘻嘻嘻……」

  「沙發」隱在陰影中的腦袋忽地出了聲,用嘴補上了槍響。

  那笑聲嬌媚異常,此時卻只令人毛骨悚然。

  不管這是什麼東西,都有神智。

  以毅戴鹽粗淺的軍工知識看來,這「手槍」更像是一把弩、多半純粹靠彈力進行投射——

  但這已經無所謂了,現在最重要的是……

  跑啊!

  他躥起身,向走道的尾端奔去;身後傳來啪嗒嗒的濕漉撞擊,似乎正有人拿手掌狠狠拍打著地面。

  那「沙發」追出來了!

  篤篤篤篤……

  「噠!噠!噠!哈哈哈哈哈!」

  又是幾道模糊的黑線隨著尖銳的笑聲擦過身周,扎進用塑料板蓋住的窗格上。

  「從這裡出去,能行!」

  他跳起身,在空中扭過身形把肩背對準窗格、把阿孔捧到胸前。

  「啊啊啊啊啊——」

  少女睜起黑黝黝的眼洞,從中噴出青白的電火;粉嫩的雙頰也圓嘟嘟鼓起,由嘴裡吐著狂風。

  毅戴鹽只感覺胸口狠狠挨了一拳,但依舊死死地摁緊少女頭顱的兩側——

  啪!

  他隨著衝力撞開胡亂糊上的窗格,塑料板折開的碎片漫天紛飛。

  他飛了出來,愈發細小的窗口裡,已不見了「沙發」的身影。

  沒有往日的陰雨遮蓋視線,在空中反而能將腳下的城市一角看得更加清晰。


  這只是短短的一瞥:

  太平山集市裡的人群像是被分散開的下水道污水,流向各條小巷和街道。他們發出驚恐的高叫彼此推擠、躲避著某種東西;也有人掏出槍枝,朝彼此射擊。

  毅戴鹽看見,似乎有紅褐色的爬山虎長上GG牌的顯示屏;他分明記得進樓之前,那裡還是光滑一片。

  下一秒,他就在半空划過斜線、砸進對樓的窗戶里。

  嘩啦!

  他在滿地的玻璃碎渣里滾了幾圈,終於穩住沖勢,在碎片裡發著抖:

  「怎麼了?怎麼了?這裡怎麼了?」

  他顫抖地將少女的頭顱放到一旁,直起身:

  「哇!」

  毅戴鹽一張嘴,酸水從喉間和鼻孔冒了出來,扁桃體火辣辣地發疼。

  「怎麼……?」

  雖然剛剛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但也不該直接到了嘔吐的地步才對。

  他掀開頭盔的護面,揉了揉因嘔吐而濕潤的眼角……

  隨後愣住了。

  「這……」

  在毅戴鹽吐出的酸水裡,泡著十根長短不一的手指;像是配酒吃食的拌豆角,它們滾落在地。

  指尖塗了一層青灰色的指甲油,煮過頭的雞蛋黃就有這種顏色。

  「真的會有人美甲的時候會用這種色麼……生病……我生病了……」

  他無端地想著,扶著牆壁將自己撐起來。

  「難道……難道是被什麼病毒感染了?是、肯定是,哪家公司又做了什麼奇怪的病毒……」

  毅戴鹽的心臟像大鼓敲動、震得全身發麻;他單膝跪地,把飛頭降「阿孔」捧進懷裡,理順她被風颳亂的劉海。

  沸反盈天的喧囂從窗外傳來,尖利的慘叫響徹頭頂和腳下的樓層,將身處的公寓樓罩在驚悚的氣氛中。

  該怎麼辦?

  只有太平山集市,還是……整個吉隆坡?

  他狠狠用掌心拍了拍額頭:

  警局!要回到警局去!自己把趁手的武器和阿孔們都放在員工儲物櫃裡了!不管要逃到哪裡,總得回去拿。

  今天出門前為阿孔充滿了電,只要像剛剛那樣、從天台藉助她噴吐的衝力多跳上幾次……

  太平山集市周圍居住區的樓間距很窄,阿孔的能源應該能撐到回到警務所;不管現在太平山集市發生了什麼,高樓的頂端應該是安全的。

  然後再多花點錢,找駐紮在警務所里的郎中做下檢查,自己的毛病肯定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種程度的案件已經不是自己單槍匹馬所能處理的了,可其他的同事都趕赴了顯應宮、無法提供支援。

  事到如今,自然是走為上計。

  對,上次所里發的折扣券還沒用。得找出來,這樣看病也便宜。

  毅戴鹽長長地呼吸,拍拍胸口,低聲念叨:

  「都會好起來的,都會好起來的……不是什麼大案特案——」

  「哇啊啊啊啊啊!!」

  長廊的另一端炸出逐漸升高、變得尖細的慘嚎,令毅戴鹽渾身一顫。

  「還有生還者……」

  他下意識地往旁踏了一步,就要撇開聽到的聲音,逃向樓上。

  手頭只帶了這一顆阿孔,絕對沒法再帶一個人一起逃跑。

  光憑自己現在的火力……

  可這腳剛踩出去,毅戴鹽又頓住了:

  為什麼要跑來幹這行來著?又不是沒有更好的擇業方向。

  「幫……幫助……別……嘖!」

  其實在兒時,新馬來的小孩們都聽過這樣的都市故事:

  據說在舊世界裡,自己這些警務從業者,並不是現在這樣的……

  他咽下口水,狠狠咬牙,看著走道的另一端。

  「啊,啊!要是不帶走嫌疑人,這罰款該誰來交啊!至少……至少……能拉一個是一個……」

  他用這理由作為薪柴,鼓動起心頭微弱的火焰。

  毅戴鹽狠狠蓋上頭盔的護面,朝慘叫傳來地方位走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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