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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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他們會把微小的煩惱與尷尬裝在心底的罐子裡,用來在數日、數月、數年後的某一個深夜裡折磨自己。」

  沉悶的聲響穿過雲霧,直達方白鹿的耳孔:

  「怪,真怪。生活中能買到的歡喜,到處都是啊。你也買點吧?」

  GG雲圓裹成五彩繽紛的碩大珠子、邊角幾乎抵住存取殿的四壁。底部沒入混凝土的廢墟地面、好似那是專設的基座。

  像是於九天攬下的一輪明月,被放進行星大小的陶罐里抹上多色的糖漿;光是看著就感到一絲甜膩。

  畫面在它的表面變幻:一幀復又一幀、但每一瞬的畫面都能印入觀者的腦中,久久不忘。

  巨龍盤起身子、將GG雲環繞在長軀的中間,遊動嬉戲。

  方白鹿摸索著,在身旁摸到還算完好的混凝土塊、權且當作椅子坐下:在視網膜所看見的圖景里,那是位商家贈送的道侶、想把他擁入懷中;手觸之處也滿是柔軟與滑膩。

  五感充斥著各類經過加工的感官信號。打在皮膚的雨點被改制成抽卡道侶的輕撫、酥酥麻麻。

  他試圖闔起雙眼,但沒有任何改變:不,那些放映的畫面甚至更加清晰了。

  GG雲與GG潮,他自然也見過、感受過。但這完全不是平時的烈度——

  方白鹿只覺得,有人正掀開了自己的頭蓋骨、用筆刀在大腦皮層上刻畫著深深的文字。

  「……原來這樣的道侶也能訂製嗎?」

  再過上一會,他若沒有徹底瘋癲、就是暈死過去——除非及時脫出GG雲的覆蓋範圍。

  但現在?疲憊的他,動根手指比平日裡抬上一袋水泥還要艱難。畢竟只是肉體凡軀,與道兵相搏的損耗實在太大。

  雲氣繼續浸染、連思維也不再清晰,被雜質所攪混:

  「……五折?三折!可分期!……這和魁先生說的一樣,幸好……買、買吧……中獎率百分之三百……七十年就能還完……」

  ……

  可是,自己也是做這行的啊。

  方白鹿用力張開雙目。一條思念如利劍般劃開迷霧:

  「還是太貴了。傻逼才買這種貨!」

  他掀開外套,露出腰側所掛的頭顱。

  剛剛流了滿地的血液,大部分確實並非方白鹿的——其中的些許,來自於這顆他於樓上新鮮斬首的道兵。

  頭顱的雙頰因失血而蒼白、本閃爍著黑白卦象的覆面已被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噴著刺眼亮光的鏡片。

  目不能視的方白鹿——現在眼前正播映著「十份道侶包,必出一個優質第二性徵部件」的海報——回憶著大概的位置,屈指輕彈鼻樑中的鏡架:

  「天魔?起來,幫忙幹活了。」

  哇——

  道兵的嘴唇無聲地蠕動,隨後猛地張到最大:嘴角崩出血點,接著裂開。

  若是還擁有聲帶與氣管,他可能會先滔滔不絕上一會。

  根根管線從齒縫、從唇與舌的間隙、乃至鼻孔里伸出,不住晃動;像是條條細小的蛇。

  嘶——

  頭顱的臉側鼓得滾圓。這孤零零的首級沒有聲息、沒有氣管,但每個見到它的人都會認為這個動作是「吸氣」。

  波紋從雲做的圓球中鼓**播散,向外泛去——忽地,它多了一個凹陷、一個向內轉動的漩渦。

  這渦旋愈發深、愈發寬,直到GG雲漸漸癟了下去;成了沒打足氣的皮球。

  可那明明不是真實的「雲」,不過是用全息打造出的光影視效——

  嗷!

  巨龍張開大口、發出慘呼,頎長蟒身閃過失真的亮線、邊緣隨著抖動而模糊。

  它向後翻倒、龍尾穿過坐在原地的方白鹿。

  層層疊疊的圖案與文字像是皮膚生出的癬症,從龍首開始蔓延至全身。

  那是些粗糙且誇張的平面海報,設計感劣質且廉價、與GG雲原本的精美畫面截然相反;甚至看不清宣傳的產品究竟為何,只有雷同的選項充斥了大部分版面:


  有時那是「同意」、有時那是「訂閱」、更多時候只是單純的……

  一個「是」。

  啪!

  僅剩半個球面的GG語忽地崩散融解在風雲中,像是被吹散的薄霧。

  那些全息的碎塊簌簌灑下。方白鹿抬起手,一抹金色的飄雪卻徑直穿過他的掌心,化入空無。

  腰間頭顱口中,管線相互敲擊拍打、撐得死者嘴角向上咧起:那是一個帶著調侃意味的嬉笑。

  看起來卻令人感到驚悚。

  神經管線組成的蛇群交相纏繞、匯於一處,最後縮回舌根之後、消失不見了。

  撲!

  方白鹿拔下鏡片、甩了甩,用袖口抹乾,重新塞回口袋。

  他疲憊地扭頭——巨龍在存取殿裡翻滾、掙扎,龐大無朋的身軀穿過立柱、樓壁與殘垣,卻驚不起一絲塵埃。

  似乎,那蔓延全身的癬症正導致無窮的疼痛:

  「還沒完吧?」

  這隻名為「祈售」的全息龍平日裡總是在吉隆坡的上空與高樓間遊動,向城市噴吐GG雲、或是掀起GG潮,但其實卻是衛護顯應宮的「護會大陣」。

  自然不會僅僅有這點手段——按方白鹿的猜測,歡散人抱有活捉他的想法。

  歡散人愣在原地。四條視線掃過被方白鹿小心放到一邊的頭顱,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

  過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

  「……你是有備而來。會裡真的該整肅風氣了啊。」

  他把雙手撫過面頰——臉上只留下肌肉肉與軟骨塑形的凹槽,指間則捏滿了法器。

  胸前的面具刻滿悲苦:

  「早知道我就調班了,麻煩得要死。」

  他高舉雙手,搖晃揮舞著令牌,似是為看不見的死魂招靈。手中的引磐、雲鐺一同喃喃、應和著令牌:

  「……凡遇朝真請聖,先須解穢身心,俾魔試以潛消,值諸真而降鑒……」

  「祈售」忽地停滯住滾動的軀體——半蜷曲的龍鬚正好垂在方白鹿的身邊。近了看,那長須比電線桿還要粗大。

  啪啦啦啦!

  無鱗的龍身忽地片片翻起、倒轉,像是被撥動的計分板,速率驚人。

  但另一面,卻是空無……

  「祈售」的外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露出其下的「脊骨」——

  「啊……怎麼會……怎麼……」

  新睜大眼,捏碎了手中握住的水泥塊。

  「這是……飛劍!這麼多的飛劍?!」

  存取殿變熱了。

  劇痛從新的胸腹與內臟中傳來——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拳頭在錘動他斷裂的胸骨與肋骨。

  通紅的絲線延上眼白,眼球幾欲鼓脹、裂開:他感到頭暈、想吐,這是顱壓正在不斷升高的表徵。

  嗡!

  周圍的屍體先是冒出耀目的點點火星,接著從衣物上冒起青煙;混凝土互相摩擦、留下白痕。

  厲聲的嘯鳴划過存取殿,碎石隨之顫抖——

  一、二、三……

  共有十二件器物懸於半空中:沒有噴吐的烈焰與氣流、沒有轉動不休的旋翼;像是有人在拿奇妙的畫筆於空氣里塗抹出靜物來,它們無聲飄浮。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形態變幻不定;更多時候,倒像是用橡皮泥胡亂捏出的怪異物體。

  方白鹿把手摸過耳畔——指腹上是溫熱的血液:光是鳴叫,便震傷了他的耳膜。

  他搓搓手指,隨意在衣領上抹去。

  歡散人的兩副面具上、五官猙獰——那吃力與艱難,溢於言表:

  「我只問你一次……幾時投降!」

  方白鹿仰起脖子,用手作簾、望向頭頂:

  「這才是你們護會陣法的真正樣子吧……」

  他重新轉回視線,拿手腕抹去淌下的鼻血:

  「就這?」

  「……」

  歡散人挑起了面具上的四根粗眉——連慘白的那張,看上去都少了些愁苦、多了些忿怒:

  「你還想死得多壯觀?要不是為了匯報,不會給你這麼隆重的死法。」

  他不再言語——令牌卻發出怒吼:

  「大**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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