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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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有悶且遠的轟雷從上方傳來——

  一聲、又一聲。

  有信客抬起頭,被存取殿大頂上抖落的塵埃迷了眼。他用手背搓了搓,見全息蝴蝶依舊撲簌著翅膀——便又轉回了頭。

  顯應宮外的雨似乎更密了些:不是往常的「滴答」,而成了銳物撞擊的「乒乒」。

  「冰雹?倒霉。」

  「財神趙公明像」前排隊的長龍中,有人嘟囔了一句。

  砰……

  噪鳴變大了,存取殿在搖動。

  那不是發生地震般的踉蹌:人明明還能穩噹噹地站著,四周卻搶先微微地搖擺。

  大堂中的一面落地玻璃窗蔓生出條條裂紋,像是長出了半透明的青苔。

  全息光色構成的伴行女冠忽地停頓、卡死,有的甚至炸碎在空氣里。

  短短數秒之內,對著巨響震動的緣由的猜測,各自在信客的肚子中發酵:

  砰!

  聲響愈發大了,不安的人群頻頻抬頭。

  忽地——

  大堂的穹頂上,渺渺一點青芒穿破了殿頂,往下急墜。

  有剛換了義眼的信客,發現那是巴掌大小的方塊,合金製成的表面坑窪不平;尾端拖著長索,與混凝土的摩擦處刮出的粉末在空中飄舞。

  「哎?那是——出去啊!」

  這信客猛地高喝,半擠半撞地衝出人群:

  「『劍丸』!「劍丸」啊!

  雪般的白屑,從天而降、飄飄灑灑。

  無數劍丸從「財神趙公明像」上方的混凝土殿頂冒出:

  那像是天地顛倒後的水面,正有一顆又一顆的露珠向下滴落……

  ЖЖЖ

  事後,無數人言之鑿鑿地聲稱:有神靈從大氣層外帶著天罰而來,踏破了顯應宮的重重高塔。

  但現在——

  誰也看不清經過。轉瞬之間,天穹便已迸裂。

  轟!

  存取殿的正中,有隕星落地、在天穹撕出孔洞——

  陶瓷所制的地面怒濤般起伏;震波颳起狂風,塵灰組成向外飛卷的圓環,將大堂中的人們颳倒、沖飛出去。

  等煙霧略略散開,「財神趙公明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位手撫長須、長刀拄地的巨像;底座斜斜地插在地面中——

  「關公!關公降世了!」

  離得最近的信客抹開耳孔里被震出的鮮血,拖著腳步向外奔去。

  沒人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接下來的異景,更加匪夷所思:

  那占據殿頂三分之一大小的大洞,正下著雨。

  由人所做的雨。

  尖嚎!無數的尖嚎連綿成片——

  「啊、啊——」

  啪!

  呼號由遠及近,最後總是以一聲濕潤發潮的炸響結尾。

  一具又一具的人軀從洞中墜落,在地面化作一攤赤白相間的爛泥。

  紅與白——從生到死,不過如此兩樣。

  到這時,再大膽、再貪財的信客也不敢在這裡繼續駐留。

  吉隆坡的市民見慣了雨水——但人體所化作的豪雨……

  除了那些最深邃且昏暗的人造夢境,便是現在了。

  新就是在此時,踏入了存取殿中。他拉著工業搬運車的把手,逆著擁擠的人流、緩步朝著正巨響的發生處行去。

  奔逃的信客們在面前分成兩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這位身裹煙氣的古怪少年。

  推車上擺著三個烏黑的方箱、整整齊齊地擺於一處。輪胎與地面的接觸處,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

  無論這些箱中裝的是什麼,都沉重異常。

  接下來的路成了混凝土堆成的丘陵,推車是過不去了。他便鬆開把手,選了封盒上貼著「存取殿-清場」橫條的箱子,扛在肩上。


  新走到「天洞」旁,望了望堆積成小山的屍體:「雨」又產生了另一種變化。

  他摸了一把臉,滿掌儘是胭脂色。

  殷紅的「落水天」。

  「這是每層的值守道兵流的血……都和老闆描述的一模一樣。」

  久違的氣味,令人心起悠長的思念——

  瀕死者的尿液、未消化完全的食物、與腸中的糞便,混合著尚未乾涸的鮮血。

  老闆做出的奇景,這是荒原上的味道。

  新還想要更多,更多……

  「會有的。」

  他抬起頭。

  隱約的槍聲與金鐵交鳴從「天洞」中傳來,伴隨著偶爾落下的殘肢與人頭。

  遙遙處,是一星又一星四散的乍亮光火、不住游弋著位置。

  新知道,這是老闆在與道兵們交戰。

  新還知道,他撐不了多久——

  「老闆的改造太少,支撐不住長時間的消耗戰。」

  數不清的閃亮白點正或是垂直縱躍、或是從牆壁攀登、甚至從腳底噴出氣流,向著火光迸射處擁去。

  那是道兵覆面閃耀的「卦象」,讓他們像是蜂擁而至的群星。

  平日裡,常駐微機道學研究會的道兵有六十四「卦組」、共計三百二十人。

  就算在剛剛的「隕星」計劃里被殺傷過半,那也是上百位經過嚴密改造與裝備配給的好手。按老闆的說法:「放在市場裡,雇一個也得花不少錢」。

  但這無妨——老闆還有別的計劃。

  「他總有後手。」

  雖然新的心智足夠強韌,但這一點依舊令他有種說不出的安心,不禁想起荒原上的日子。

  那是種長劍出手後,也有人護住後背的感覺。

  新走到關聖帝君身旁:「飛劍」正懸浮於祂的身旁,包裹的合金外殼歪歪扭扭、遍布形變;這是無數碰撞後的結果。

  他伸出手,解開尾端的細索。

  接著掀起箱蓋,捧出用護膜與薄紗遮得嚴嚴實實的四根短管。

  它們像是反方向的手電筒,前端窄、後端粗。

  顫抖的手臂略略一傾,短管尖銳的噴口便像是落入碎沙中般、無聲地沒進稀爛的陶瓷地板里。

  「……」

  體感的重量,甚至接近馬賊常開的全地形車。

  這是四根「陰雷發生器」,也是老闆口中的「燒火棒」。是花了大價錢,才從地下市場裡搞來的一次性用品。

  新單膝跪地,將陰雷發射器對準飛劍外的嵌合口,再用握持器一一旋緊固定裝置。他舉起握持器,輕輕在面具邊颳了刮、敲出幾點火星。

  這刺耳的聲音正經由通訊器,傳往老闆那:

  「安裝完畢」。

  他向後退了一步。

  滴!

  陰雷發生器的管口忽地亮起:老闆已經接收到了信息,按下了開關。

  管口中泛起青白的熔流,波光粼粼、有如雨後的平湖;平緩且沉靜。

  新在GG中見過湖水:在現世中,該是不存在這種地方的吧。

  至少自己從未見過——直到此刻。

  飛劍開始以縱軸為中心,緩緩旋轉。那可怖的重量似乎一點也沒影響到它:

  那些波浪也隨之**漾、起伏、翻滾涌動,似乎隨時都要從陰雷發生器中潑灑出來。

  「趴下,找東西把背蓋好。」

  他照做了。但還是努力仰起頭,望著飛劍外逐漸展出的翻波。

  「要下雨了。」

  通訊的另一頭,用午後閒暇時的平淡語氣說道。

  嗡……

  青白色的電火從陰雷發生器中吐出,凝成手腕粗細的灼灼光束、直徑恰到好處地充塞住了「天洞」的範圍——

  大堂的立柱被「陰雷」掃中,無聲無息多出一道晶瑩剔透的傷痕:從中滴下滾動的鋼水,像是被割取樹汁的巨木。

  飛劍的旋轉愈發快了,邊緣模糊、視覺殘留成了圓柱體;直到將四道「陰雷」,齊齊攪成一片夾雜著藍與白的圓幕。


  那是個完美的正圓……

  像是模糊卻明亮的銅鏡,像是一汪反射天空的池塘。

  它向上升起。

  新沒有見過去除雜草的割機,不然不會產生如此浪漫的聯想。

  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這片水光分外耀眼、沁人心脾。

  無聲無息中……

  波濤向上漫去——

  它先是卷過了那些將四肢沒入樓壁、或是抓住凸出立足處的道兵。沒有悲鳴:在「水面」沒過時,他們沉默著消失不見;只有裊裊飄升的縷縷煙氣,是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接著是那些縱躍者們。他們發瘋似地蹬踏,甚至踩斷了脛骨、反折了膝頭——但飛劍要比他們更快,快得多。

  腳踏飛焰的道兵中有勇敢者,朝著正圓的中心衝去。但還沒觸及,便渾身冒起火焰、沉入飛劍卷出的漩渦里。

  轉眼間,這些追擊者們便少去大半。

  向上,向上。

  飛劍停了嗎?

  新一瞬也不願眨眼。

  有幸保存了些許屍體碎塊的道兵們,與嶄新的雨水一同落下。

  雨有了另一種模樣:

  底端,有未死去的道兵艱難抬起破爛不堪、露出管線與斷骨的半身——

  接著,雨滴便化去了他的腦袋。

  被熔解的兵器、裝甲、乃至樓壁的窗框成了液態,滴滴落在屍體堆上,轉瞬間便將那些死去的軀殼「吞吃」了一塊又一塊。

  連金屬也化作了天上之水。

  「『靜水劍』。」

  這是方白鹿起的名字。

  蒸汽溢滿了存取殿,讓新看不見「天洞」中的情景。但……

  「太上圖靈天尊!真是美景。你覺得呢?」

  這句正中心窩的感嘆,不是新說出口的、而是從一旁傳來。

  「!」

  他一推地面,借衝力向旁彈出、在空中翻身,穩穩落地。

  經過修復改裝的寶劍悄然接上握持器、緊緊扣住。

  但剛剛的匍匐處卻空無一物——

  「怎麼?嚇到你了?」

  聲音依舊從身側傳來。

  他轉過頭:

  那是位筆直挺立的異人、沒有五官的臉上嵌滿各式各樣的儀軌用器;他身著金黃相間的夾克,似是用法衣改制而來。

  胸前卻有兩張面具,一左一右、一紅一白,定在軀幹上本是**的位置。

  「練氣士。」

  青灰的煙從新的口中冒出,纏繞周身。

  「啊,是。」

  面具一張眨眼、一張吐舌,輕輕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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