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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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的。」

  方白鹿忽地有些想笑——

  不是因為在這從未想到的時間地點,又見到闊別數日的前員工。

  而是因為……二妮拿著兩柄刀。

  「從哪裡撿來的破刀……該來的躲不掉嗎?」

  方白鹿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默默打量著老員工身上的不同:

  有一輪光,正映在她的腦後。

  細細看去,那是條披帛飄舞在二妮的身周;兩端時而深入肩胛骨內、時而又從肢體的其他部位帶著血花伸出,與她合為一體。

  「飄帶……?」

  披帛通體發出金紅的亮色,二妮穿的橡膠雨衣也被光線染上了色彩。

  方白鹿眯起眼,用手罩了個遮簾:

  那光亮其實是密密麻麻、不住滾動的「0」與「1」發出的。

  「『菩薩』?」

  他不知道二妮身上發生了什麼,只有隱隱的不安戳刺著後頸——

  「啊,啊啊……好久了……多少年沒見了……」

  「啊?」

  說話的不是方白鹿,而是渾身血肉稀爛的夜梟。

  似乎因為他的骨骼強度跟不上愈發龐大的身體自重,不過數米的墜落距離也讓肢體斷折、彎成怪異的角度。

  一張張相對排列的嘴從撕裂的皮膚上打開,發出嗬嗬的笑聲:

  「……怎麼樣……一輩子只能做個小孩……感覺怎麼樣……」

  「……你的病……定做起來不便宜……但挑食和背叛……值得這個價碼……」

  方白鹿將腋窩夾住身後立柱上翹出的鋼筋,穩住搖晃的身形:

  「我知道她以前是馬賊。除了他們沒人把車子叫作良馬。但是……」

  夜梟性情酷烈,喜愛為敵人高價訂購稀奇古怪的絕症;這並不是個秘密。

  只是方白鹿卻從沒想過,二妮也是受害者之一。

  「是停止生長發育的病麼?」

  夜梟渾身的口中依舊噴濺著唾沫、喋喋不休:

  「……人肉吃不下去……小孩也不肯殺……怎麼接手我的馬幫……」

  「……來吧……看看你現在的刀法……」

  長舌根根竄起,群蛇般狂舞。一排排長牙居於舌的頂端,甩出「啪」的爆響、朝二妮拍來——

  乒!乒!乒!乒!

  清脆高亢的炸鳴一聲接著一聲。

  但二妮動也不動上一下——周圍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倒扣海碗,擋住了夜梟的攻擊。

  「是那條飄帶,它全接住了。」

  那披帛猶如活物,不住地穿梭、扭動著,一次又一次地與周圍劈下的長舌相擊。

  方白鹿甚至能聽見披帛遊走在二妮身體裡、與骨骼摩擦發出的「咯咯」聲。一股股小噴泉似的血液從破口中射出,可二妮置若罔聞。

  奇妙的是——

  無論飄帶如何穿過二妮的軀幹,都躲開了橡膠雨衣的薄弱處。因此那件方白鹿買來穿了許久的便宜貨,依舊完好無損。

  二妮牢牢握住兩柄長刀,將自己固定在夜梟的背上。

  四周屏幕中的文字接連變幻,攪動起重重光影:

  「因是能生,果是所生。」

  全息患者的模糊面孔正逐漸變得清晰。他們或嗔或怒,各自揮動兵器、作護法相。

  「十界謎悟,不外因果。」

  二妮嘆了一聲。那是從未聽過的沉重悲哀——

  「今日了卻。」

  她橫舉起刀,帶起絲絲黏連的血肉:

  「你待遇真的不行。」

  前幾天植入的「玉筍尖」已面目全非。每根由十七個關節組成的手指全都消失,分成細小的方塊貼住刀柄。它們一路蔓延,甚至越過護手、覆蓋住刀刃的上端。

  粗粗看起來,那環首刀倒像是從手掌中生長出的。

  嗡嗡嗡——

  以義手的肘部為軸心,小臂旋轉起巨大的刀輪。像是切石機般,這銳利無比的圓割了下去!

  呲——

  那一張張人嘴與其中的眼、舌隨著噴起的血柱被一分為二。

  二妮就像是在緩緩下降——

  但那其實是夜梟的血肉正不停被切開、粉碎而造成的假象。

  方白鹿撐住身旁的水泥碎塊,站直身子。

  不需要溝通,他出劍了:

  沒有往常的風壓和爆鳴,只有灼熱的軌跡與血流蒸騰的霧氣。

  像是不住穿過衣物的縫衣針,手機一次又一次地穿過夜梟的身體;所到之處冒起高溫留下的裊裊青煙——

  他在尋找那根菸捲。

  那不是前世常見的紙菸:之前夜梟將它吐出時,方白鹿分明見到菸頭划過了口腔的內壁;後來泡在血水中也沒有阻止它的燃燒。

  他甚至懷疑那「燃燒」甚至不需要氧氣。

  二妮拔出另一柄長刀,刀刃上夾帶著蒼藍色的電火。

  那手臂在人造經脈的驅動下,肌肉膨脹到了極限:

  「殺!殺!殺!」

  刀發出帶著雜聲的噪鳴。

  漫天的肉碎從夜梟周身炸出,復又雨落般降下。

  「在那裡!」

  細小的菸捲隱藏在紛飛的血肉之花中,血流像是被鯨魚換氣時吐出的氣流,將它高高衝到半空中。

  手機轉出弧線,將那半截菸頭接住:

  呼!

  一瞬之間,手機便將它點燃:像是乾冰化出的濃煙,淡白色的煙霧如瀑布般下沉、將夜梟籠罩在其中——

  那縱情舞動的畸形肢體們忽地一僵。

  「……哈哈哈哈哈……」

  僅剩的百十張口齊齊咆哮,發出含混不清的大笑:

  「……後會……仙人……撫我……」

  顛倒不明的話語戛然而止。

  夜梟周身的舌舔舐著溢出的血水與體液、一張張大**相吞噬著自己的殘軀——

  被嚼碎的肉末與骨片從身體被劈開的孔洞中湧出,再也不動;就像是正噴灑著一灘灘的爛泥。

  轉瞬之間,巨大的浮腫身軀正漸漸萎縮、蜷起,並最終消失在自食中。

  撲!

  仿佛被剝開果皮的果肉、卸下盔甲的枯軀:

  無手、無腿、無頭的**身體與血雨一同墜落在地,再不動彈。

  ……

  「好、好……」

  方白鹿沒管那可能藏有仙人肉身的軀幹,只是勉強抬起手:

  「餵……咳咳!」

  他感覺吸了口鼻涕,卻不小心嗆得咳嗽連連。直到看見滿掌的殷紅,才發現自己咳出來的是血。

  「害,又傷到內臟了。」

  他隨意把手往身上抹了抹,歪歪扭扭地朝默默立於原地的二妮走去:

  「二妮?你有沒有受——」

  全息患者們忽地雙手合十,空無臉上的眸子怒目圓睜。

  「喜、怒、哀、懼、愛、惡、欲!」

  「色慾、形貌欲、威儀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相欲!」

  「當斷!當斬!當除!」

  這仿佛叩動了什麼機關——

  二妮弓起背、渾身顫抖。她捂著胸腹,像是酒醉者再也止不住嘔吐的欲望。

  「哇!」

  方白鹿的雙眼中,驟然塞滿了金與紅的光:

  披帛從二妮嘴裡直穿而出,帶著血花、胃酸與唾液朝他射來——

  乒!

  將將要戳中方白鹿的眉心時,飄帶止住了。

  「咯咯……」

  二妮兩眼暴突,上下牙關死死咬住了從口中噴出的披帛,停下它的沖勢。

  嘎嘎……

  似柔軟又似堅硬的披帛在牙齒的鉗制中緩緩前進,被割破的嘴角流下兩道血線。


  砰!

  二妮那膨脹得比大腿還要粗壯的右手,猛地抓住披帛的前擺。她狠狠揉搓起那條披帛,接著塞進口中。

  條條青筋遍布那張細幼的面孔,鼓起的肌肉蠕動不已、帶著說不出的猙獰。

  下意識地,方白鹿想要繼續向前。才剛剛邁了一步——

  「唔!唔唔唔!」

  二妮將夾在腋窩裡的長刀插在地上,狠狠揮手。從那怪異的嗚叫聲聽來,她是讓方白鹿不要靠近。

  「你……你怎麼……」

  方白鹿捂住幾無知覺的側腹,滿腦子再也壓制不住的失血暈眩。

  「唔!」

  二妮抓起橡膠雨衣的下擺抖了抖,接著豎起大拇指:

  從眼神來看,方白鹿覺得她是在表示雨衣很好穿。

  「唔唔……」

  二妮重新抓起長刀,在地上划動——

  方白鹿順著刀尖,朝腳下看去。

  滿地的血流中,是長刀刻出、歪歪扭扭的小字:

  「接了份兼職,想請個假。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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