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陰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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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

  方白鹿把手掌拍在平板電腦上,發出嘲諷性質的喝彩:

  「真是志向遠大,能想常人所不能想!但你是不是想少了一些東西?」

  「公司呢?難道那些大傢伙會把養在籠子裡的消費者放出來,讓你和什麼仙人拿來當玩具追殺著玩?哈!」

  在話語的結尾,方白鹿順手加上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他是想要刻意激怒夜梟的——忿怒會激發人的表達欲,不經意間泄露更多的情報。

  與信息相比,出手時機的些許延誤倒無所謂了。

  但,在他的心裡卻直冒著冷汗:

  「在壽娘的故事裡,公司的角色都是缺席的,都沒聽見她提過……為什麼?公司才是世界的主人吧。」

  「新馬來西亞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基本盤,難道仙人能讓他們放棄這個市場?」

  「怎麼?難道就憑你和個什麼仙人,就能和那麼多大傢伙開戰?」

  方白鹿眯起眼,盯住那雙似乎那泥漿刷過的眼睛。

  說啊!把西河少女和研究會的具體聯繫告訴我!

  夜梟那死板的臉上,並沒有怒意——但言語中,就完全不同了:

  「呵呵……你以為這個世界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

  「聽過那些蠻夷的夢話麼?他們相信有個萬能萬有的『一神』,將人類當羊群一般放牧——好笑吧!」

  夜梟蜷縮起舌頭,令自己的腦袋仰起、示意著上方:

  「誰都知道,我們頭頂什麼也沒有。」

  「人類!只有人類!只有我們人類可以奴役彼此、可以憑藉心愿塑造萬物、可以突破生命本身設下的桎梏。」

  有冷風從藥鋪中刮過,卻不再颳起那絲絲嗆人的煙霧。方白鹿注意到,夜梟殘軀上的暗紅光點已然消失:

  那本陰燃著的菸頭,無聲無息地滅了。

  「人定勝天……我們於世上降生,是為了將天地雕塑成我們想見到的形狀。」

  「世界之所以是現在這樣:只是有人覺得,如此令他或她更喜歡罷了!公司也只是大人物的園丁與寵物,在他們龜息時看顧仙人們的後花園。」

  「如果不是公司,也會有政府、結社、部落、集團……家中飼養的貓狗的名字,隨意更換又如何?」

  「有人探索到了寰宇間的奧秘、那些萬物運行之道;並淋漓盡致地利用到了極處!不好嗎?這樣不好嗎?」

  「仙人就是如此將我點醒:人類只需獨善其身,無需社會關係。」

  「小方,你給自己設限了——當一個人的力量足以完完全全滿足生活與生存的所有,這個人便不再需要其他人;只要隨心所欲地行事!看見腦中的幻想,並讓它發生……」

  ……

  夜梟已經不復之前的冷淡模樣。

  他上下牙緊緊咬合在一起,割到耳邊的嘴角露出彎月似的笑容。

  方白鹿不覺得他正在試圖說服自己:這個僅剩頭顱的男人只是在肆意宣洩著他心中每一塊的思維碎片,將它們化作瘋狂的顛倒言語傾瀉出來。

  夜梟像是被作為一根柴火、拋進了熊熊燃燒著的火堆——那種對自我信念的篤定,幾近瘋魔。

  「夜梟和仙人交流過?西河少女已經甦醒了……?不可能吧。」

  他想起「阿塔拉」——新的血親、另一位西河少女的元胎。

  難道這些是那個女人所灌輸給夜梟的麼?

  方白鹿更驚訝於他話語中透露出的一鱗半爪:

  公司和仙人之間的關係……要比他原本的想像還要令人煩躁。

  「嘖……」

  他的手指探到些微的冰涼。在這長篇大論之後,手機已經冷卻完畢。

  乒!

  手機橫著切入夜梟的臉部,將他頭顱與長舌分為上下兩半;崩飛的牙齒與碎肉像是炸散的煙花。

  方白鹿舉起手,接住飛回的手機。夜梟的腦組織從破碎的顱骨里流出,在無光的環境中如一灘稀碎的爛泥——方白鹿沒有忘記要讓手機桶滾幾下,將腦袋中的一切破壞。


  他拔出插在牆壁中的鞋尖,從水泥上落下。

  「呼……」

  方白鹿感覺自己在微微發抖:夜梟那番狂人的言語並非對他毫無影響。

  雖然他也從沒想過,西河少女會是個和藹可親、性格友善的人……

  現在方白鹿很確定,這位身軀四散於各處、在吉隆坡龜息沉眠的仙人——

  確實會完完全全地,將自己好不容易抓取到的東西擊散。

  冰涼的夜風仍未停止湧入窗格,並刮過他流汗的背後。

  不安!很深切的不安——

  這不是因為純然的恐懼,還有來自夜梟那番話中的吸引力。

  「隨心所欲地雕塑世界……」

  方白鹿將手機端到臉前,發出喃喃的自語。

  「是嗎?我給自己設限了嗎?」

  屏幕中的自己,臉上冒起了兩股激動的紅暈。

  他舔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唇,想起「前世」的點點滴滴。

  第一等的欲求,往往只能得到第二等甚至末等的結果:就像想打上NBA的籃球愛好者,大部分甚至連自己的大學校隊也打不上。

  方白鹿只覺得這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旅程中,他從未真正考慮過自己想要什麼。

  總有一隻只的手,在推擠著他向前、隨著波浪漂動:

  只是保全下身旁的一切便足夠了嗎?

  只是讓目之所及的景象再美麗些就滿意了嗎?

  只是漫無目的地延續自己的存在,意義又在何處?

  「在世間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我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想去做,得到的結果也會和現在不同。」

  如果能夠在世上搭起從未有前人見過的景色與奇觀……

  要是去毫無顧忌地出劍、將意志強加到遇見的每個人身上……

  甚至退一萬步,像夜梟與西河少女所想的那般,為大地帶來血雨和風暴……

  都可以!他想要用滾熱的烙鐵燙下自己的烙印。

  「我……我想有更多的體驗……去看,去聽,去嘗。」

  方白鹿囁喏地向「自己」陳述:心底的熾熱之處受到鍛打、正逐漸冷卻成型。

  「世界會有我的一席之地。能去遠行,也有可以回來睡覺的地方——還有人。」

  「有趣的朋友會陪著我、圍繞我。少不了敵手:劍會更快,我也會更強……我還要人和人的碰撞,這才是最好玩的。」

  雖然這一路來滿是生死間的危機……但與人廝殺、鬥智鬥勇,其實令他從心底感到欣快:方白鹿喜歡這種能讓他發揮全部才智與思維的感覺。

  仙人其實都是人吧?就算有方白鹿所不知的力量,但內里不過是隨心所欲到極致的變態罷了。

  能思考的東西,心中就都會兼具優點、缺點與弱點。

  這麼令人厭惡的世界是由仙人塑造而成的嗎?

  那麼絞盡腦汁地去殺掉這些仙人,也很棒!

  「見到想見的,讓它發生……我想要、我能夠的事,我會去做的。」

  西河少女想要造一個後啟示錄風格的廢土?想要黃金時代般的烏托邦?還是想建立一間覆蓋整個新馬來西亞的人類農場?

  這不重要。

  方白鹿還夢見過開一家全球連鎖的五金專營店呢,誰又會比誰想要的更多一些?

  最後還是會回歸於人與人的互相衝擊上。

  手機歡快地旋轉激**,應和著方白鹿的心思——

  ……

  「……啊……啊……這……不是……有……醒覺嗎……」

  模糊不清的含混人語忽地響起。

  方白鹿扭過頭:

  不知何時……

  在夜梟的破爛殘軀上,通紅的肌腹與蒼白的肌腱從斷口延出,交相纏繞。

  砰!

  斷手帶著剛剛長出的條條肉與骨、撞破了天花板,從一二樓的間隔中,扯下一具黏糊糊的屍體:那屍體的頭顱已然被擊爛、像是吃剩一半的西瓜;腰刀與配裝的槍械告訴方白鹿,這是樓上**馬賊中的一位。

  粉潤的牙床從軀幹中央升起,頂端是沒有嘴唇遮蓋的雪白亮牙——這半人寬的牙口叼上屍體,奮力大嚼起來。

  啪!啪!

  夜梟的胸口中央,兩邊**的位置忽地撕裂,生出兩張正相對的嘴來。

  它們猛地張開,密密麻麻的細齒中鼓出碩大的眼球、滴溜溜地轉動。

  條條肌肉發出抖震,似乎在模擬聲帶:

  「小方……來……再……再繼續……」

  「試試……仙人所授的……長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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