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歸者無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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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中,方白鹿去景區里參觀過那些「一線天」。

  兩片山壁相對夾峙,只留下仰望時的一線藍天。狹小的盤道只能容納一人通過:那時,身後的遊客推擠著方白鹿,兩邊則是滿布濕滑青苔,觸感冰涼的山壁。

  他只能一路踏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向前,直到走出這夾縫裡的小道。

  走出谷間之後卻也沒有多麼豁然開朗:眼前擠滿了遊客,衣物也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

  倒是抬頭時看見的景色很好,他到現在還記得:

  窄窄的天穹本說不上多麼清透,但在灰綠岩壁的襯托下顯得纖塵不染,像是從未孕育出魚苗的河流。

  此時,方白鹿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山間的縫隙中:走著固定的路線,被驅趕向既定的終點。

  「……」

  他抬起頭:只是這次的天空總是灰暗而陰沉,落雨也從不停歇。重重的樓宇與聳立的大廈同樣組成了入雲的高牆,但阻礙在方白鹿左右的是某種更為堅實牢固的東西。

  嘎——

  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安本諾拉從店裡跨入雨中。

  方白鹿抹掉正好打進眼皮里的水滴:

  「要走了?」

  既然「天魔」已經離開,那她確實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安本諾拉靜立著,像是一尊捏出的雕塑:

  「你既然已經和解守真談妥了,他就會看護你。」

  「這是『她』跟你說的?」

  「嗯。」

  「『天魔』得知我活死人的身份後只會是這個結果嗎……壽娘也知道。看來在拷貝中,我們的『朋友關係』多少也類似。」

  如果「天魔」的身份與他所猜測的一樣,那麼現在的境況也並不奇怪。

  ……

  兩人間忽地陷入沉默——

  這是幅滑稽的畫面:明明天頂正往下降著瓢潑大雨,他們卻呆立在雨幕中。

  這樣的平靜並不是第一次。但與以前不同,方白鹿莫名地有些尷尬。

  「咳!」他清了清嗓子,帶了些沒話找話的意思;「那我回店裡了。」

  安本諾拉的全遮面罩輕輕地點動:

  「先走了……我還有些事要忙。」

  她身形不見起伏,像是於冰面上滑行一般,飛快地潛入了夜色中。

  ……

  方白鹿重新走進五金店裡時,空氣中有著三三兩兩的煙泡。

  那些深紅色的氣團像是漂浮在太空里的黏稠血液,散布於四周,晃晃悠悠。

  「小新,聊一下唄。」

  他脫下濕透的襯衣,團成一卷墊在地上,當成坐墊。

  方白鹿不用多想也知道,這傢伙有很多的話要問。

  少年背靠著牆壁,雙腿盤膝、席地而坐。團團球形的血紅煙氣在他四周鼓動:

  「那個女人原本是來殺我的。」

  悠揚的合成音中並沒有忿怒的情緒,只是淡淡的平鋪直敘。

  「有什麼事是我需要知道的嗎?」

  戰鬥中安本諾拉拋開距離更近的二妮與方白鹿,獨獨瞄準了他——這其中透出的凜冽殺意再顯眼不過。

  他肋間的皮膚已經褪去之前的淡粉肉色,與周圍的軀幹無異。只是腰腹的衣物被撕開一塊,還顯露著之前打鬥的痕跡。

  「這種速率的新陳代謝……簡直聞所未聞。」

  方白鹿覺得新很古怪。

  就算是才經歷了一場惡鬥,他也沒有表露太多情緒——當然,要除去那些變了色的煙霧。

  這或許是因為呼吸器掩蓋了他的面部表情,也可能是他本身就習慣控制情緒的外露。

  但少年人在這種歲數,本來正是急著表達自我、向他人表現自己的存在。

  更別說他過往的生命中從未踏足過城市,只在荒原上過活:有必要壓抑住自己的表達欲嗎?

  越想方白鹿越感到反差:


  「這傢伙是為了救下阿銅才大開殺戒啊?他們之前不認識吧。真是想不到……明明生活里那麼拘謹。」

  還沒等方白鹿回答,小新又繼續補充了下去:

  「不能把話說透,要意會、要留有餘地。城市裡的人是這樣,我知道。但是如果你接受,我想用更習慣的方式和你交流。所以我的問題就直白一些。」

  方白鹿拍下發梢上的水珠,用指縫捋出雨水。

  他對小新的奇怪認知感到詫異:

  「大家說話沒你講得那麼玄乎,你當我們坐這砍價呢?我不打算跟你說虛頭巴腦的東西。」他甩了甩滿是水珠的手;「那個練氣士是想要你的命,沒錯。至於原因……」

  方白鹿攤開手,擺出苦巴巴的表情:

  「害,很難跟你解釋啊,小伙子。這麼說吧:她不想你完成你的『天命』。這樣你會好理解一些不?」

  小新拿起已被彎折曲起的寶劍,搖了搖頭。

  方白鹿能看出他的驚愕:

  「我的天命……我的天命到底是什麼?老闆,你既然阻止她了……應該也知道吧。」

  方白鹿撓了撓頭皮,嘆了口氣:

  「你跟你姐關係怎麼樣?我是說那個『阿塔拉』。血親這詞念著拗口,就不這麼說了。」

  「你是更願意回歸在荒原里的生活,還是……」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描述;「你會想跟她變成合二為一嗎?我不是說你們共舞的那種合體啊。」

  「我的意思是說,你們兩個,成為同一個人。」

  小新保持著沉默,只是依舊平靜地盯住著方白鹿。

  「哎,你那眼神什麼意思?!我又不是跟你轉移話題,只是找個你好理解點的說法。」

  小新挪開目光,將彎曲的劍刃在水泥地上摩擦著:

  「我們本就是一體化生,只不過分成一陰一陽,相互扶持、相互照顧。阿塔拉說過,這樣的循環持續了很久很久。」

  「哈?!」

  方白鹿狠狠一掐大腿,免得暴露出自己扭曲的表情:

  「那他舞來舞去其實都是在跟自己玩咯?還真是有情調。」

  方白鹿捲起內里T恤的衣角,擠出水來。他略略斟酌了一下語言:

  「你的天命就是和你那個阿塔拉融為一體,而且會融出來一個很厲害的傢伙。這應該會在四十九天之內發生,很快……」

  他沒提「西河少女」會衝著自己來的事:

  就算告知可能在方白鹿身上產生的殺身之禍、或是帶給吉隆坡的「大劫」,也可能僅僅令小新此時的心神受到動搖,影響他的判斷罷了。

  方白鹿並不確定自己與新之間的關係究竟有多緊密,自己需要的是他的第一反應——

  他到底願不願意拋棄自己的獨立存在,成為另一個人的組成部分?

  其他的倒算是細枝末節了。

  與一個可能屆時變卦的小新相比,方白鹿更需要他能看清他自己的所思所欲:

  「怎麼樣,你想干不想干?這是你自個的事,自己考慮考慮。放心,怎麼選我都挺你。」

  方白鹿狠狠拍了下小新的手臂外側,將少年整個人都拍得一晃。

  他說的是真話。

  不願意,當然是方白鹿最想聽到的回答:這樣對於後續的處理會靈活很多。

  但就算如果小新想要與阿塔拉合而為一、重歸名為「西河少女」的仙人;那麼方白鹿也會試圖尋找方法保持少年的意識,讓小新獲得人格的主導權——或是其他能夠不需要自己與之死斗的方法。

  之所以將選擇權交還給小新,倒不是因為方白鹿多麼尊重他的想法、以至於甚至不在乎影響自身的安危:

  只是「拷貝」中的方白鹿不是替所有人做了決定,完成了他所深思熟慮後的「最優解」了嗎?但結果並沒有那麼好。

  經歷了最近的一切,他忽地發現自己的生活究竟為何:

  如果未來難以更改……

  那麼對方白鹿、甚至每一個人來說,這世界都不過是個偽裝成開放沙盒的線性遊戲。

  既然如此,這種決定就交給小新自己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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