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斗室中的堂吉訶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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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之水與這座鋼鐵叢林相擊,那融成一片的「沙沙」細響是城市的呼吸。

  「營養液——散裝的賣喔——」

  隱隱的叫賣聲由低轉高,又漸漸消散:那是背著移動茶攤的小販,專門做偷渡客的生意。剛在吉隆坡落腳的異國人為了省錢,常常每天只去這些茶攤上喝「一口」營養液、來應對整日的代謝消耗。

  方白鹿好久沒有細細分辨過那些暴雨敲打在街巷中的聲音了,這本是他看店百無聊賴時拿來消磨時間的手段。

  他仰面倒在水泥地上,陷入五金店許久未出現的靜謐里。

  二妮正靠牆昏睡、小新潛藏在店鋪角落的陰影里、安本諾拉也不發一語。

  方白鹿望著頭頂的大洞。它就像是近日生活的一個縮影——灰暗、殘破、不斷往下掉著微不可覺的灰塵與碎末。

  他將食指擺在臉前,打量著皮膚上的紋路與褶皺:

  「『仙人』是什麼東西?」

  自己本以為,那該是些丹法登峰造極、幾近完滿的練氣士……

  在一次次的信息更新之後,他徹底推翻了曾經的猜測。

  仙人定要比練氣士更奇異、更特別——更加脫離人類。

  目前相遇過的練氣士中,丹法修行最為精深的或許是已入了魔的「兆吉子」:這從義體化的程度、與周身配件的強悍機能可以判斷。

  但他也並沒有超出方白鹿的想像,不像那些詭異至極的仙人肉身。

  方白鹿沒來得及向壽娘提出這個問題,但他倒不覺得遺憾——

  壽娘所提供的信息,未必都是對的:

  「小新在她的『拷貝』里,根本沒有和我產生聯繫……更別說來五金店裡打工了:這就是其中的一個『偏差』。」

  方白鹿用餘光撇向櫃檯旁:小股的暗紅煙團正從那冒出——這顏色暴露了其主人翻卷的內心。

  《野戲班於不明濃霧中被當街屠殺,屍體竟無人撿拾售賣》

  這是方白鹿前些日子翻到的小小花邊,混雜在吉隆坡無數的信息白噪音中毫不起眼。

  可視頻中那青綠色的煙氣,他一眼便認出是來自於小新的遺物呼吸器之中。

  就算再窮凶極惡的歹人,也不會毫無緣由地揮舞屠刀——而從方白鹿的視角來看,小新算是個好孩子。

  一出手就殺了這麼多人,是暴露了本性麼?還是有別的原因……

  「得查一查他進入城市的軌跡,看看都接觸了些什麼。」

  壽娘對西河少女的描述為「三八」:這人格化的蔑稱,說明「仙人」中的人字應該沒有錯。

  如若小新是她的「構成」部件之一,那麼多了解些這寡言的少年或許也有用……

  哎!

  他揉了揉眼皮,為自己功利化的思考感到有些悲哀。

  「在壽娘的拷貝里,『我』打敗、甚至殺死過西河少女。唔,也可能是同歸於盡,畢竟『我』也死掉了。」

  想到這點,方白鹿倒是更安心了些:至少證明了這是個能被征服的敵手。

  「嘖,犧牲自己……我這麼有奉獻精神?不對,可能是因為只有這一個辦法走得通……嗯,這樣倒比較像是我的作風了。」

  他撫摸著「手機」光亮潔淨的屏幕,望著其中倒映出的臉。在藥物與疲倦的作用下,鏡中人眼白布滿血絲,還多了兩個黝黑的眼袋。

  「但我是怎麼做到的?可能跟為什麼要追殺我,有同一個答案。」

  他冥思苦想了一會,決定還是不繼續閉門造車式地思考這個問題;而是先將腦力挪到另一個方向:

  暴力曾是方白鹿解決問題的最後一個選項。與使用它的成本相比,利潤還是太低了些。

  方白鹿直起身,捲起褲管:

  小腿上覆蓋著一層蜷曲且稀疏的毛髮,腿肚上各自沿出長而淺的疤痕,向上延伸。

  這是之前植入兩條足三陽經留下的創口,已幾乎看不出來。

  等有了丹田爐,還要在兩邊腿中安裝一套輕功。那是一套繁瑣的微創手術:通過各種袖珍的器械、植入物、外丹劑閥門來控制經脈的出力,並優化使用者的體能消耗。


  雖然已經解析完畢了第一層丹法,但現在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大型肢體、器官的置換;圍繞人造經脈進行增強,算是提高戰鬥力的最快途徑之一了。

  畢竟按照魁先生的卜算結果,「大劫」將在四十九日內發生——

  嘎嘎嘎嘎!

  門口傳來的異樣雜聲打斷了方白鹿對下肢的檢查:

  似乎是受到打鬥衝擊力的影響,玻璃門的開合比以前更滯澀;聽起來讓人牙酸。

  一顆碩大的光頭從打開的縫隙中探了進來:

  「您好!老闆在……額?」

  他的語氣恭謹而瑟縮,帶著某種被嚇破膽後勉強拼起的疲憊。

  方白鹿撐住狼藉的地面,站起身來。他邊拍打著屁股沾上的塵土,望向門口:

  這個一根毛也沒長的傢伙看起來有點眼熟,是誰來著?

  那是張沒有絲毫毛髮的面孔。眉毛的缺失,顯得這男人有股說不出的凶戾與惡意。

  可奇怪的是,他臉上卻帶著討好、諂媚與擔憂兼而有之的表情——勉強舉例的話,就像是貼滿粉紅色卡通圖案貼紙的大鐵錘。

  直到看見門外的那輛保養精細、經過改裝的電動車,方白鹿才終於勾動起了記憶的開關:

  自己不久前才給布施者與她的「阿羅聯合」留了言,讓她叫人來把那幾箱子武器搬走。

  「啊!你是阿羅街十三太保的那誰,對吧?來取貨?叫什麼……『大太保』?」

  方白鹿著實回憶不起這光頭惡漢的名字了。本來他對各色客戶的名字與面容都能過目不忘,但現在看來這門手藝大大退步。

  光頭那錚亮的腦殼反射著門外的霓虹,滿臉堆笑:

  「呵呵!不是大太保,是叫高野,高野。您叫我小高就成了。我老大叫我來您這拿東西。」

  方白鹿挑起眉:他還記得上次自己是怎麼把這傢伙還有他的小弟們揍了一頓的。那時候這高野可是囂張跋扈、骨頭硬得很。

  「這次好客氣嘛,真是怪了。」

  這傢伙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讓人很難將他與上次見面時那個蠻橫無理、凶神惡煞的夜遊神聯繫到一起。

  「是因為我跟布施者有了合作關係?可這變化也太大了吧,人都沒精氣神了。不過,來的時機倒是剛好……」

  方白鹿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高野像是保齡球般渾圓飽滿的三角肌:

  「喂!跟我出來聊聊。我對你那輛電動車有點興趣——有個愛騎車的朋友,最近缺輛坐騎。」

  這不是說謊,二妮這個前王牌快遞員確實失去了她的全地形車。

  「哎。哎?可是、可是我……」

  方白鹿一拉高野那不知是不是打了許多類固醇,臂圍驚人的粗壯手臂,將他扯到店外、邁入雨中。

  倒不是方白鹿力氣有多麼駭人,而是因為這魁梧的青年壓根就沒多少敢於反抗的意思。

  「把喇叭擰起來,開大點。我想看看你這車爆改得怎麼樣。」

  高野的雙肩頹喪地沉了下來。他可憐巴巴地望了望方白鹿,又瞄了眼雨水中的電動車,無奈地按下了氣喇叭的開關:

  嗚——

  小巷中隨之響起尖銳刺耳的鳴笛聲,像是有個五音不全的瘋子在吹電嗩吶。

  方白鹿微微偏頭,用餘光打量五金店的玻璃門:

  「這個距離,干擾足夠了。」

  方白鹿不知道小新的聽覺是否經過改造,但高分貝的噪音已足夠遮掩接下來的密談——他之所以把這傢伙拽出來,可不是只為了買輛二手電動車。

  他將十指攏在一塊,放在嘴前湊向高野的耳朵:

  「喂!!你平時都在這一塊附近打混吧!」

  高野狠狠點頭,雨水順著他一根毛髮也沒有的頭皮滑開、甩了方白鹿一臉。

  「前段日子主路那有個檳城過來的野戲班搭了個台,做表演!」方白鹿把手往巷外一指,繼續問道;「你和你的弟兄們有沒有去湊熱鬧?」

  那滿臉的橫肉不解地抖動,凸顯出其主人的疑惑:

  「啊,啊!我記得!本來咱們想去兜風炸街,但是看到有表演就停下來看看。後來不知道哪裡著了火,還有人開槍——我就跟兄弟們先撤了。」

  「開槍?那就不止是小新單方面屠殺,還發生了混戰。」

  「那天表演的是什麼項目?具體發生了什麼?說得仔細點。哎,喇叭別鬆開,繼續按著!」

  高野用手指抵住下巴,翻起眼白思考了片刻:

  「好像是『兵解』吧。有個小妞得了失心瘋,想登天門、當天官;結果投票失敗,要被銷毀掉三魂七魄,蠻可憐的。那會人家戲班子拿好工具正要開顱呢,忽然就竄起了一股濃煙!可能是賭外圍的輸不起,點火把戲台燒了?反正那煙特別大,我連手上螢光紋身都瞅不見。」

  方白鹿用指尖抓了抓剛冒出的粗硬胡茬,皺起眉頭。他從這粗略的描述中發現了一絲特別之處:

  「想當天官的小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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