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觀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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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白鹿仰面躺在櫃檯上,望著低矮天花板的污漬斑斑點點。

  骯髒粗糙的店面環境是他有意保留的:這種專供二手買賣的店鋪看起來越破落,客人便越覺得老闆抽成不高、占到了便宜。

  「核心還是『壽娘』這個老太婆。不知道安本是怎麼在觀想時被她聯繫上的?」

  現在的推斷中,「三位一體」的偽仙里只有「自我」壽娘離方白鹿最近——也給他鬧出了最大的麻煩。

  她究竟是以什麼形式存在,方白鹿缺少頭緒:

  「星官」到底是怎麼個東西?

  如果能夠觀想,或許才可以有個答案。

  一份微機道學研究會簽發的使用許可、一台足以聯入顯應宮獨立網絡的觀想機、一張注入用的丹法磁碟。

  「有這些,就足夠用觀想跳過前兩層解析、完成『百日築基』。」

  對於方白鹿來說,或許還需要其餘的一些小配件——比如轉換接頭,用來聯通轉換神經電極片與靈竅管線間的格式差。

  這便是沒有植入靈竅的麻煩之處。

  但與練氣相比,他更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

  「每個人在觀想時,都可以聽到『來自群星的聲音』嗎?」

  在他看來,觀想機的存在本就是件多餘甚至詭異的事:

  丹法如同驅動,是靈與肉的潤滑劑;只要植入義肢便離不開它。用丹法修行,為什麼還要再通過觀想機才能去蕪存菁、提高解析度呢?這簡直是多此一舉。

  就像那些開放給平民的一、二層丹法——直接循序漸進,逐步注入安裝更高級的丹法不是更方便嗎?

  按安本諾拉與蒼陽子的說法,這是因為成道之路不可計數,每個人所需的丹法都獨一無二。

  「怎麼可能?難道把每個練氣士的高深丹法都量身定做麼?」

  方白鹿在石油塔頂的交談後,也有過自己的猜測:

  是地外殖民地——如果它們存在的話——才擁有高等的練氣技術,只能通過觀想機獲取嗎?那自己與其餘地球上的人們,真的都是已被拋棄的遺民。

  這種猜測無從證實,只有真正開始觀想才會有個解答。

  「但許可下來沒那麼快,就算現在走了後門也一樣。加上七七八八的準備和安全措施,還要等上好久。」

  而且……安本諾拉還處於壽娘的控制之下。雖然三人達成短暫的同盟關係,但實在過於脆弱。

  若是可能通過觀想窺見壽娘的隱秘,安本諾拉就算永遠搞不定研究會的許可也不奇怪。

  自己之前提出要求時,還沒仔細考慮過仙人「三屍」間的關係。現在看來,倒沒有那麼容易完成了:

  「不行,還是得靠我自己的資源。」

  時間緊得很,多上一分信息便多一分手段。

  方白鹿坐起身,仔細在腦中挑揀著其餘可用的門路——

  長期的觀想修行雖然需要研究會頒發的許可,但單單一次的觀想他還是有辦法的。

  「等等!差點忘了,除了這還得準備其他後手。」

  方白鹿一拍腦袋——自己差點忽略了另一件要事:

  不管這偽仙分成三份還是三十三份,最終都會有合而為一的辦法。

  根據安本諾拉的說法來看,這重組的奧秘多半便是泛亞軍工也在尋找的「羽化歌」。

  「如果能先人一步,把這東西搞到手的話……不管是拿來要挾還是交易,都多了點迴旋餘地。」

  方白鹿回想之前安本諾拉所給出的描述:

  「它是仙人三魂七魄其中一魄的模擬,是喚回仙人意識的密鑰——常人的大腦完全無法承載。」

  他從堆放雜物的抽屜中掏出一片磁碟,連上手中的「墨家子弟」。

  這是從論壇上的術數高手那買來的,據說是將「子平八字」與「皇極易數」合參後搗鼓出的好東西。

  其中門道他也不太了解,只知這玩意算起財運來順手得很。而方白鹿只用它來做一件極為樸素的活計:觀察爬取吉隆坡內小型店鋪的進出貨情況,以作為判斷最近市場需求的依據。


  「唔。『異芝堂』緊急進了些膽鹼酯酶抑制劑和受體拮抗劑,就在這幾天。時間倒是對得上。」

  這兩種都是用來改善精神狀態與認知能力的藥物。植入腦晶片——通俗點的叫法,便是「外識神」——所帶來的副作用,便需要這些藥品來抗衡。

  比如常為自己跑腿的貨郎KC,便把多奈哌齊當飯吃來穩定神魄;以免在四十歲前就因為被胡亂擦除記憶而得個老年痴呆。

  其他藥鋪的庫存情況依舊平穩,獨獨這家「異芝堂」有了波動。而且它在之前一直沒有這方面的庫存需求,如果不是忽然出現哪種吸腦髓的鬼怪作祟……

  方白鹿敲了敲平板電腦的屏幕:那麼因讀過「羽化歌」而腦損傷的人,很可能便收治在這裡。

  他打開這家藥鋪的官網,那是個華麗得甚至有些膩人的頁面。

  率先彈出的是幅對聯,搭配著喧囂的鞭炮與舞動的錦旗:

  「囊中悉系延年劑,架上都盛不老丹。」

  「這種小藥鋪子的競爭真厲害啊,GG詞都換新的了。以前的對聯上一般都寫「但願世間無人病,何愁架上藥生塵」之類虛情假意的玩意。」

  方白鹿繼續向下翻動,尋找著其餘的蛛絲馬跡:診費倒沒有上漲,可也是一如往常的敲骨吸髓。

  發現這種將對金錢欲暴露到檯面上的細節,方白鹿沉吟了一會:

  「雖然我也知道裝可憐來免費騙情報,多半行不通……可兜里也沒錢買啊。」

  但採集「羽化歌」這事,也未必需要由他親自動手來干:

  既然聽過、見過、領會過的人都承載不住其中的信息,那方白鹿更不會去冒這個險。

  「算了,店裡還有個商業間諜可以抓出來用用。」

  常人的大腦無法承載「羽化歌」,但精怪的模擬神經網絡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

  「如果蒼陽子那傢伙在小黃這還有什麼後門,看了那『羽化歌』說不定會直接升天。」

  想起一顆「芳心」全系在自己身上的練氣士,方白鹿頭疼又心煩、手汗都氣出來了。

  他胡亂地抓動頭髮,抹去手上的濕漉:

  自從制止不住兆吉子的刺殺後,蒼陽子的行蹤便已消失;但說不準什麼時候又會回來,用更強悍的「誠心實意」邀請自己拋棄凡軀。

  他切出瀏覽器,打開另一個應用。方白鹿活動活動手指,在平板電腦綻出的全息鍵盤上敲擊:

  「小黃,情況怎麼樣了?」

  「主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黃五爺可想死您老人家了!」

  各色字符積沙成塔般組合成滑稽的狗頭,狗嘴中伸出一根巨大的舌頭猥褻地舔動,帶給方白鹿活靈活現的噁心感。

  「這種小動畫都做出來了?把這黃狗再放養一段,我都能開家公司了……」

  他哭笑不得,十指在全息鍵盤上舞動:

  「別舔了!報告下有沒有情況?」

  還被公司文員藏在紅燈區賓館裡的「指節」,是方白鹿關於仙人肉身僅有的獨家情報。

  但在手頭專業性人才捉襟見肘的情況下,也得分個輕重緩急。

  「小眼鏡兒估計是加班呢,黃五爺都沒見他回來過!目標就是老樣子,傻站著不動。」

  白色的字符在黑底中流動,惟妙惟肖地雕出空曠房間中的小人兒——黃五爺在一旁還附上了紅外拍攝的視頻交相比對,以炫耀自己新開發的功能。

  「唔……也找不到別的法子保存『指節』,還是先把『羽化歌』弄到手吧。」

  方白鹿將「異芝堂」的相應信息發送過去:

  「你先幫我幹個活,再回來盯梢。」

  ……

  方白鹿抬起頭:店外的霓虹華彩,此時已被白晝的陰沉深灰所替代。他最後還是沒能得到睡眠的空閒,堅硬的櫃檯板硌得他背部發疼。

  派黃五爺去做任務之後,他便動用自己的渠道與資源尋找可供臨時使用的觀想機——經過一上午的忙碌,方白鹿終於將一切準備穩妥。

  他踮起腳尖,做賊似地從樓上拿下幾袋營養液,擺在櫃檯旁。

  「免得這兩個傢伙起床找不到吃的,胡亂到處翻。」


  至於兩位剛入職的員工——不,有一位還沒面試——依舊呼呼大睡,令方白鹿著實有些羨慕。

  不知不覺,方氏五金店也多了幾名員工:值得慶幸的是,新和黃五爺基本不用吃東西;二妮的飯量則還看不出來。

  「就算再能吃,總不至於把我這店鋪給吃垮了吧。批發營養液的時候,讓人家多送幾根吸管的事。」

  不需要獨自一人面對問題,也多少令他日日緊繃的心放鬆了些。尤其是危機四伏的現在,再嗑藥扛過焦慮可就要有耐受性了。

  「放心,日子過得還不錯。」

  方白鹿輕輕拍了拍牆壁,向暗層中的追思盒傳達自己的感懷。

  他跨過睡得滾出床墊、流著口水的二妮、扇開新吐出的濃重煙霧;接著儘量輕緩地推開店門,免得把他們吵醒。

  此時已是正午,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方白鹿在雨鞋裡塞上了一層泡泡紙,硬鞋底對還未恢復的雙腿來說簡直是上刑。他拖著酸麻的下半身,穿過街巷組成的迷宮。

  按照聯繫人所給出的地址,他走進一棟再尋常不過的握手樓。

  「3座402……」

  他沿著門牌尋找,在走廊的深處發現了目的地。

  方白鹿擰動把手,安全門應聲而開——這是一場無接觸交易,觀想機的物主為他留了門。

  這是間牢籠般的斗室,居中擺著張可供蹲坐的塑料矮腳凳。一台碩大無朋的觀想機,則是這房間的天花板——

  幾封郵件、短訊與進貨時的小小折扣,為他從朋友的朋友那換來了這短暫的觀想機使用時間:

  獨屬於中間人的神通。

  這種舊型號的觀想機不記名、也不需要許可。它們本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篩選會員的老手段,用一次性的觀想來對「仙緣」、「根器」、「道骨」等亂七八糟的天資進行檢測。

  「後來學聰明了,查查帳戶餘額就基本知道能修行到哪一步。」

  它們留存得不多,平日也派不上什麼用場。雖然還能連得上位於顯應宮的主機,但卻無法提高丹法的解析度——每個使用者,都只有一次機會。

  也正是因為它現在雞肋般的存在,才讓方白鹿得以低價使用。

  方白鹿脫下雨衣,隨手掛在一條彎成弧形的神經管線上:

  將這台觀想機出租給他的物主很貼心,還按照他的囑咐準備了轉換頭。

  他深深地吸氣,壓下搏動得愈發激烈的心跳。

  會有天仙從信息之海中升起,授予自己長生之術嗎?

  還是某種來自地外殖民地的「星官」,前來迎接他這個遠古時代的遺老呢?

  甚至只是粗糙的交互界面,與字符化的百分比注入界面……方白鹿沒帶丹法,這估計不可能。

  「信息之海里的天仙?海鮮?哈哈,哈。」

  方白鹿想起一個蹩腳的諧音梗,可也安撫不下自己的緊張。

  他扯下觀想機的神經管線,連上轉換接頭:

  「我以前那麼愛玩手機,等等說不定測出個『先天劍體』之類的玩意……」

  他嘴裡碎碎叨叨,把神經電極片在兩側貼好。

  雖然只是一次還未搭載丹法的試連結,但即將迎來的全新體驗總是令人忐忑:更別說或許能夠以此窺見某種世界的真相。

  從巨大機器垂直延下的神經管線正一格格地亮起,通向頸後的轉接頭。

  光線從兩邊太陽穴的電極片上綻出:觀想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

  ……

  周圍很安靜。

  之前踏進握手樓時,粗劣隔音牆中傳出的呼嚕、磨牙與夢囈逐漸消逝,就像被調小的廣播頻道。

  本透過眼皮傳進視網膜的微微光亮,也被全然的黑暗所替代。

  不同於穿越信息之海時的無明體驗,方白鹿重新睜開眼時——一切都已改變。

  沒有想像中華麗的天宮與洞天福地的異景、1與0的幕布也未在眼前展開、甚至不是在一片空無中與宇宙的星團相連。

  ……

  低矮污濁的天花板,一排排的貨架充塞著本就狹小的空間。亂七八糟的殘次貨物堆滿其上,甚至隨手丟在粗糙尖銳的水泥地,弧光燈為它們鍍上一層暗黃的光膜。


  這是一間破爛的店鋪。

  在諸多設想中,他從未猜測會見到這番景象。眼前的畫面清晰可辨——方白鹿對這裡了如指掌,那是獨屬於家的熟稔:

  方氏五金店……

  但,店裡並非只有他一人。

  櫃檯上豎著個小小的支架,嵌在其中的手機吵吵鬧鬧、機身不時傳出一陣陣的哄堂大笑。

  有個男人躺倒在櫃檯後的躺椅上,指間夾住燃著的香菸。他搖晃著躺椅,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中不知是綜藝節目,還是情景喜劇的東西。

  方白鹿抬起視線:

  躺椅背後沒有剛剛刷上、顏色突兀的白漆;也沒有「和氣生財」或是其他的字樣——

  有人改造了牆壁,將它做成了某種自己辨認不清的東西。

  是祠堂?還是祭台、靈龕?

  向內凹陷的嵌口裡用玻璃櫃門隔開,暗紅的燈下擺著幾樣物事:

  兩柄斜靠著的長刀,一柄刃體居中斷去、一柄色作金紅,邊發著喃喃的模糊人聲。

  一個遍布磔痕、坑坑窪窪的半臉呼吸器——似乎被改制成香爐,口中飄出條條白煙。

  角落有顆毛皮似乎被高溫燒得焦黑蜷曲的動物頭顱,滑稽地戴著黑框的玳瑁眼鏡。

  那祭台似的玻璃櫃分成三層,再往下的便隱於無光的暗中——

  在牆壁的頂端,斑斑駁駁的黑底屏幕正跳著亮紅色的字樣:

  「非賣品。概不出售,請勿詢價。」

  旁邊用暗紅髮黑的顏料—或許是血—潦草地補了幾個字:詢價者殺。

  下邊還有一列:

  「誠摯懷念本店十佳……」

  後面的字句被香爐的煙霧所遮蓋,方白鹿看不清晰。

  是什麼呢?

  方白鹿沒有細想。他不敢細想,他害怕了。

  這不是過去的情景重現。那副黑框眼鏡方白鹿還認得,是自己送給慈悲刀的生日禮物,以讓他顯得更斯文一些。還有櫃檯上架著的手機……

  「幻覺,是提取我記憶做出來的!」

  方白鹿想發抖——心底的深處告訴他,沒有誰能在短暫的時間裡構建出如此真切的場景。

  似是才發覺有客人上門,店老闆從躺椅上爬起身。

  他走近櫃檯,用右手敲了敲櫃板,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那是條處於報廢邊緣的義肢,滿布縫隙與缺口、活動時發出吱吱怪叫;刺起的皮膚碎片卻白淨異常,像是用某種溫玉鍛出來的。這手臂太過纖細,與這店老闆的身體比例毫不協調。

  「那不是玉。那是特種陶瓷,很貴的。」

  方白鹿當然認得出來:這隻手掐住過自己的脖子,也為他擊飛過索命的敵人。

  店老闆從櫃檯上隨手拾起一根煙,把濾嘴對準櫃檯敲了敲。他舉起五指長得詭異的右手,把菸捲拋進嘴裡叼好;接著用還燃著的煙尾巴將新煙點起:

  ……

  買什麼?

  ……

  並不是話語、也非文字、甚至沒有什麼神秘的聲音從心頭響起。

  只是面部表情與肢體的細微轉動,便讓方白鹿明白了這店老闆的意思。

  是某種逆向的冷讀術?方白鹿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原地:店老闆的臉,他每天都會在鏡子與手機屏幕上看到。

  多了些傷疤與瘢痕,但誰會認錯自己的臉呢?

  嘶——

  店老闆嗦緊兩頰:菸頭的火紅飛快向濾嘴湊近,所到之處都成了乾澀的枯白。

  他從鼻孔吐出兩條白龍,伸手將大半段的菸灰拂到地上:

  ……

  喔,我以為是誰呢。

  ……

  「你他媽是誰?!這裡是怎麼回事?」

  方白鹿想高聲喝叫,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在這次觀想之中,他似乎並沒有言說的權限。

  店老闆豎起食指朝頭頂的天花板比了比,第一次開口:

  「安得普賜鼎中丹,醍醐灌醒痴愚輩。」

  他收回手,敲動著腦袋:

  「遇到困難的話,記得早點用啊。遲了就虧老本了,傻逼玩意。」

  這嗓音有些耳熟,卻又似是而非。

  意料之中:由於骨傳導的緣故,每個人首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時都會感到陌生。

  「頭是怎麼……」

  雖然臉孔還可辨認,但店老闆的頭殼幾近可怖之能事。

  顱骨已失去了弧形,無毛的頭皮上遍布怪異的凸起與凹陷,像是被捏壞的易拉罐。

  店老闆把燃紅的菸頭按進掌心搓動,那兒焦黑的瘢痕組織鼓出一個小包:光是瞄上一眼,就有些感同身受的噁心與疼痛。看來,這是他所最常用的滅煙器。

  他望向方白鹿,繼續吐出不明含義的語句:

  「計算中沒有上帝和神仙,只有拉普拉斯的妖。」

  方白鹿不喜歡他的眼神——自己在鏡子中,從沒見過那樣可悲的雙目。

  「還有,觀想機別裝在店裡。吊頂扛不住。」

  店老闆再沒說話。他坐回躺椅,面無表情地盯著手機中的某種喜樂場面。

  方白鹿向後挪動幾步。接著他轉過身,逃跑般地離開了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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