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X次街頭戰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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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黑的雲層被大紅的燈光照亮了,像是由無中生出的一輪旭日。那是來自於地上、由探照燈打出的亮眼光線,濃郁的胭脂與硃砂浸透了雲層。

  那是一個「囍」字,被標準的正圓裹在中間。

  「有人結婚?」

  方白鹿把手掌遮在雙眼上方,頂著雨水打量著那吉隆坡許久都無緣得見的「火燒雲」。有新的男女想要結為伴侶,甚至願意自然生育、十月懷胎……這是街道辦與社區為他們打出的喜報,甚至還有廉價的喜酒宴可以吃。

  想到流水席上源源不斷供應的折扣價營養液,方白鹿拿出口袋裡的一小團軟矽膠放在嘴裡咬了起來:長時間食用流質食物讓他胃氣虛弱、咀嚼能力也有下降,這食用級矽膠團是之前找老劉頭開的民間方子。

  「街上多久沒人結婚了,怎麼又有頭鐵的啊。」

  在光棍都不好養活自己、男女之事又有著五花八門滿足方式的現在,有情侶願意結為連理極為少見。

  方白鹿此時剛剛沿著居民樓外牆的破爛防火梯爬上樓頂:老劉頭關於狙擊火力的警告讓他心有戚戚,便打算先到個高處再說。

  「李大爺說的沒錯,今天是很安靜……」

  他從樓沿向外望去,卻看不見平時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的人群與夜市,只有三三兩兩的攤位散落在步道上。數條街外卻傳來由鑼鼓、鞭炮、歡呼組合成的震天喧鬧——從那冒著的赤色光焰來看,難得出現的新人就是在那辦著紅事。有人朝天鳴槍慶賀,步槍的轟然擊發聲引起更巨大的笑鬧與喝彩。

  「安本諾拉確實有說過,動手的話不要殺傷無辜。搶奪地盤的戰爭如果影響到街區的消費能力,研究會是要介入的。」

  如果按口袋裡還有餘錢去流水席吃酒和營養液的標準,那麼這場喜宴確實能囊括阿羅街上絕大多數的「消費者」了。而且哪裡有熱鬧,都會引得街上的閒漢趨之若鶩——網絡的娛樂堪稱美妙,但有時也比不上現實里的喧囂。

  方白鹿心底一沉:如果是有人想要對方氏五金店用上非常規的武力手段,而把阿羅街的居民支開的話……

  雖然五金店裡布滿各色「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堪稱店面中的龍潭虎穴,但那都是針對走進店裡的「惡客」。可要是對上某些大範圍殺傷的手段,就沒法應對了。

  方白鹿把周圍的塑膠袋、破帆布、碎紙皮拾到一起,堆成一團墊在屁股底下。他挑選了個舒服的姿勢做好,閉上眼睛:現在離方氏五金店只差了不到兩條街,自己內耳里的聽力增強模塊已經連上了店裡的拋物面拾音器。

  現在方白鹿耳聽八方,這附近的響動都逃不過他。

  「嘶——呼——嘶——呼——」

  首先響起的是異常粗重的呼吸聲,激烈且沉重。他辨別出這是來自正在看店的新所植入的呼吸器——

  「他媽的,不是叫小新別在店裡抽菸了?!」

  方白鹿狠狠一拍地板,打定主意回去就要扣上一筆工資。接著他過濾去這雜聲,引導著拾音器向周圍尋索。

  他緊閉的雙眼動了動,耳內傳來了熟悉中帶著陌生的嗓音:

  「……什麼叫切記不要毀壞他的肉身?扯淡啊,丟!這奸商手裡可是有『飛劍』的啊!」

  一聽到這仿佛泛著油光的聲音,方白鹿一時只感覺得了油耳朵:這不是別人,正是帶隊在地鐵站伏擊自己的慶雲觀的安保主管。

  「聽不到另一方的回答。他是在進行通訊……在說的是我。」

  就算似乎在跟人爭吵,那聲音中也仿佛正向外冒著油星子。

  拾音器除了安保主管,還捕捉到咔噠的金屬碰撞和繁雜的腳步聲——他不是孤身前來,還帶著手下的安保部隊。

  「哈?我是痴愚人?啥意思?告訴你咱們就是網友,別人身攻擊!」安保主管愈發氣急敗壞,「好了好了,先把那個奸商的坐標傳過來,我這邊快摸到他的店面了……」

  方白鹿雙手撐住地面,騰地站起:

  「他在和誰通話?為什麼能知道我的坐標位置?」

  如果說地鐵站的伏擊只是在他回店的必經之路設伏,那現在則說明自己的實時坐標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你要先見他一面?你給我等——」內耳里安保主管的聲音忽地中止,就像被按下暫停鍵的磁帶。


  滋、滋、滋!

  方白鹿的後頸傳來淡淡的麻癢,似乎有螞蟻與飛蟲正攀附在他的皮膚。空氣中有隱隱的焦味,刺激著他的鼻子。

  他轉過身。

  眼前是一個怪異的東西,似人非人。

  它身高約莫兩米有餘,骨瘦如柴的軀幹上暴起根根突出的肋骨。兩隻手臂有如拼起的長鐵棍,直立著指尖也能搭住地面。就像是笨拙的匠人將粗鐵焊在一起,做出的畸形人偶——如果不是在那可怖身軀的頂端,正縫著一顆碩大山羊頭顱的話。兩隻龐然無朋的犄角從那顆山羊頭顱的天靈蓋伸出,向天空展開;一頂漆黑的混元巾被犄角刺穿,在屋頂的烈風裡紋絲不動。

  「羊頭人身……還有那頂混元巾……」

  方白鹿冷冷望著那雙渾濁暗黃的眼瞳:

  「你是『蒼陽子』。」

  這是慈悲刀曾跟自己說過的,在黃五爺記憶體裡碰到的詭異練氣士。當然,它也是偃師俱樂部的會員以及黃五爺曾經的主人……甚至當時還想和安本諾拉交易那枚仙人的內丹。

  方白鹿上下掃視著蒼陽子,壓下心底微微泛起的恐懼。他之所以還能保持鎮定,除了自己已經面對過許多個練氣士,還因為眼前的蒼陽子通身泛著微微的藍色,不時還閃過暗色的曝點——

  它的實體並不在方白鹿的面前,這只是一副全息圖像罷了。

  雖然這是個能夠身外化身、神遊八方的練氣士,但脫離了數據空間它也只是個紙老虎罷了。被安本諾拉捏碎的那個「陰靈」與正在方氏五金店裡當包身工的黃五爺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就是慶雲觀背後的人……?」

  方白鹿往後挪了兩步,環抱雙臂:這兩步可是有大講究。現在他正站在天台的邊緣,一旦有危急情況隨時可以躍下撤離;同時腳下有了高度,就不用仰視兩米多的蒼陽子了。

  「氣勢啊,要有氣勢!這是想找我談判呢這……」

  他雙目一瞪,狠狠盯著那雙長著豎瞳的羊眼。

  忽地,蒼陽子動了!

  方白鹿渾身一激靈,險些從天台邊緣滑落下去。「手機」霎時從口袋裡飛出,發出兇狠的嗡鳴——隨後定在了他的身旁。

  方白鹿嘴巴微張,好像痴呆了也似地打量蒼陽子的動作:

  蒼陽子帶著笨拙與虔誠,將畸形的雙手沿著地面推出;跪倒在地面上。那顆碩大的羊頭頂住地面,犄角像穿模般被天台的磚石吞沒。

  它五體投地在方白鹿面前,脊椎簡直要從單薄之極的肉身中掙脫而出。接著它吐出渾濁暗啞的聲音,像是地底湧出的黑水:

  「弟子蒼陽子,恭請上仙拋卻凡軀、重歸神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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