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七言絕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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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白鹿與安本諾拉一齊站在石油塔的塔頂。自從他們上次在丹房外的死斗後,方白鹿還是第一次進入石油塔。

  現在作為微機道學研究會的一名道童,他進入這所謂的富人區再也不需要偽造的虹膜記錄了。

  方白鹿提出的見面要求立刻便被安本諾拉接受——從某種角度來說,甚至比方白鹿還要急切。

  這是安本諾拉選擇的見面地點——這是整個吉隆坡的最高點,甚至可以看見檳城在地平線上勾出的模糊輪廓。

  「蘭草」在一旁無聲地顫動,用數字劍鳴遮擋可能存在的窺探。

  安本諾拉外觀與往常一樣,看不出變化:但她行走時發出雙腳踩在地面上發出的巨大聲響,讓方白鹿知道她多半又做了其他的改造。

  「丹法又精進了麼?」

  她仰起頭,望著那無數雲層疊出的暗色天空——就算是白晝,天空也是滿溢著黑灰色:

  「在那些雲後頭,有很多星宿。」

  安本諾拉先開了口,卻是讓方白鹿摸不著頭腦的話題。

  「……」

  方白鹿一言不發。無論是白晝與夜晚,人類的肉眼都無法在吉隆坡看見除日月以外的地外行星。

  雖然在「前世」的城市中,自己也只能在深夜看見幾顆閃爍的星辰——但現在的天空卻像是一盞暗灰色的大碗,籠罩四野。

  「研究會的觀想機,可以看見來自那些星宿的光芒。知道嗎?如果我們的速度有如那些霓虹光束,也要成百上千年才能到達那些地方。」

  她忽地朝方白鹿一指:

  「啊,差不多是你睡覺的時間那麼長。」

  「其實沒有那麼遠……不說太陽系內,就算半人馬阿爾法星這樣的可能也才幾光年吧。」

  方白鹿沒有回應這不明所以的話語。他把雙肘靠在欄杆上,呼嘯的風壓與高空的寒意讓他有些顫抖:

  「你說可以把所有事都告訴我。那先說第一個吧,『壽娘』到底是誰?」

  安本諾拉瑩白如玉石的右手搭上全遮面罩,猶豫片刻後又放了下來:

  「她……她曾經是『仙人集會』的成員。」

  「不止一個……但還有組織嗎?」

  這種明顯不符合新丹道命名形式,甚至有些粗糙隨意、像是一拍腦袋冒出來的組織名讓方白鹿有些心驚:

  「……什麼意思?她也是仙人嗎?」

  「可是從之前壽娘的語氣來看,她好像只是什麼仰慕者才是啊……」

  安本諾拉的頭顱沒有低下過,像是望遠鏡般地直直對著天穹:

  「現在肯定不是了。她說自己是被『斬』出的什麼東西。」

  安本諾拉舉起手——她伸出五指,向天空抓去:

  「她應該在那裡。在大北斗/大熊座上。」

  「?!」

  方白鹿順著她的手掌望去——那裡只有一片灰濛的雲層。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方白鹿心驚肉跳:

  「什麼意思?人類航行到地外行星了嗎……?」

  他撫摸著額頭上因為煩悶而冒出的冷汗:自己的「手機」怎麼劈得到地球之外的壽娘呢?

  「地外……觀想……」

  仿若一道閃電從灰色的天空中擊下,打進他的腦殼:

  「你用觀想機進入冥想修煉的時候,到底是在幹些什麼東西?」

  方白鹿無法使用觀想機——那是練氣士的專利。他一直很疑惑,這種與太空望遠鏡有些相似的東西,到底是怎麼幫助練氣士解析他們的丹法的?

  他本以為是某種超級計算機之類的東西——但現在某種讓方白鹿膽戰心驚的想法正從他的心底湧現。

  「我嗎?」

  安本諾拉第一次低下了頭,像是打量某種陌生物品般看著自己的雙手:

  「破軍星/大熊座η上有我的『道』。觀想機向我傳遞它的私語,為我解析丹法。」

  方白鹿往後退了一步。

  「群星會為我清除冗餘的數據、優化和解析丹法。觀想就是這樣罷了。」


  觀想機……

  「原來是某種接收裝置、不,是通信裝置嗎?」

  「那……那『壽娘』……」

  砰!

  金屬欄杆在安本諾拉的抓握下凹出一個大坑:

  「嗯。她說自己是破軍的『星官』,只有在特殊的時辰,通過特別的儀軌才能降臨。是她指引我走上新丹道之路的。」

  「難怪……那些儀軌與特別的時間節點——是某種通信限制嗎?」

  方白鹿的手狠狠抓撓得脖頸,一會就發紅起痧了:

  「她『生活』在大熊座那裡?」

  「人類在地外建立殖民地了嗎?也不可能在大熊座啊!那裡離地球有好幾萬光年吧……」

  安本諾拉搖了搖頭,神經管線猶如真實的髮絲般隨之擺動:

  「沒有。沒有活物能夠在突破生死大限到達那裡。」

  「『壽娘』多半是以陰神之類的狀態存活吧?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半人馬阿爾法星或許還有可能……」

  半人馬星雲距離地球4.2光年——如果以光速行進,數年的時間就能到達。只是人類永遠無法以光速旅行。

  「或許是某種亞光速的旅行方式加上冬眠艙?從現在這些科技來看,可控核聚變絕對是有的……不、也有可能她們兩個之中有一個在撒謊。」

  「所有……所有練氣士都是這樣嗎?」方白鹿雙手胡亂地向天空划動,「有什麼計算機、不,就是聽這些天空中的星星來修煉?」

  「每個人的『道』是不一樣的。在『合一』之前,每個人的丹法解析都不同——除了那些共通的低級丹法。」

  安本諾拉挽起一根神經管線,在手上捲動:

  「你的那具義體如果沒有三魂七魄,無法使用觀想機的——它的《靈寶畢法》只能到達民用版的地步,不會再有寸進。」

  「不一樣?要量身定做嗎……可是,明明會有一種最優的丹法才對……它們不是僅僅是義體的驅動程序罷了嗎?」

  方白鹿只覺得腦中有如漿糊——這些東西似是而非、烏七八糟。

  反倒是安本諾拉繼續說了下去:

  「……你有想過那些地方會是什麼樣嗎?」

  安本諾拉依舊低著頭,但方白鹿明白她說的是大氣層之外,散落在無垠宇宙里有如沙粒的行星。

  「至少不會是這樣吧……?」

  方白鹿緩了緩急促的呼吸,雙手朝四周擺動:

  「如果,如果天外還有人類,為什麼現在這個世界……」

  他說了一半便覺得語塞——誰知道旅行到地球外的人類便與生活在瘋狂世界中的自己不一樣呢?

  世界的運行軌跡便是如此,有自我意志的個體便無法逃脫苦惱與疼痛——就算是電子極樂,也有腺體耐受的那一天。

  自己本以為會在一個更加美好的地球醒來:但幻想終究只是幻想而已。

  方白鹿狠狠搓動自己的鼻頭:就算將這些想法說出來也毫無意義——安本諾拉就算聽懂了、理解了,一切依舊不會有任何改變。

  安本諾拉轉過頭,頭罩的鏡面反射著兩人腳下由廢墟殘垣與鋼筋水泥組成的城市:

  「別擔心,不一定的。別的地方應該和這裡不太一樣。」

  她繼續說道:

  「以前我有個……認識的人,想去天外看看。我也想知道群星之間到底是什麼樣。」

  這次方白鹿挪開了目光:自己的下方有著三百五十萬癮君子、犯罪者及以互相折磨為樂的人。

  其實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是其中一員了。為什麼還要在乎會不會有個更美好的地方?

  難道還有地上天國、或是某種應許的樂園嗎?

  他沒有延續這個不切實際的話題——那些群星間的浪漫與現在自己的處境無關:

  「仙人肉身。它到底有什麼用?為什麼那些超級企業都在尋找追求它?」

  安本諾拉輕輕放開抓緊欄杆的手,站直了身子。袍袖向下垂落,遮住了她的手掌:

  「機緣。一個成道的機緣。」

  「你也知道吧?仙一開始也只是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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