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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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萌不曾想到因為墮胎的事情,何馨險些丟了性命,如果完成一件事情以自己的生命或者是其他人的生命為代價,董萌絕對不會去做,這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線問題。

  理智和情感像是天使和惡魔,不停地在董萌內心徘徊掙扎,董萌也不確定,到底是遵從理智還是順應情感。

  理智告訴她,何馨是無辜受傷害的人,還遭受了那麼多的疾苦,何馨必須知道真相。

  情感的呼喊在董萌的耳邊迴蕩,如果讓何馨知道當年事情的原委,有極大的概率,董萌將會徹底失去劉源江。

  「胃穿孔,好像需要切除胃。」董萌的叔叔有一次飲酒過量,去醫院之後,醫生鑑定為胃穿孔,沒辦法止血,最後強行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才保住了命,當時的董萌就在醫院陪著嬸嬸,對於胃穿孔多少有些了解。

  「何馨的情況要好很多,胃出血止住了,後來你也知道,我去北海艦隊歷練,對何馨差點連命也丟了的事完全不知情,回來之後我聯繫不上何馨,去了她家裡,是何馨的媽媽告訴我何馨的經歷,何馨的母親憤怒的說,只要她活著,就不會把女兒嫁給我。」

  劉源江至今也忘不掉那個場景,何馨的母親樊春梅,說是看著劉源江長大也不為過,劉源江經常去找何馨一起學習探討問題做作業,樊春梅做的飯,劉源江也沒少吃,算得上是半個兒子,家裡有個大男孩,樊春梅的感覺都不一樣。

  劉源江心甘情願的挨罵,並沒有反駁一句,何馨的確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這是不爭的事實,無論劉源江做的對與錯,都無法改變。

  劉源江是被樊春梅從家裡一直罵到樓道口,樊春梅還把劉源江買的禮物,直接從窗戶扔了下來,劉源江也算是個間接的殺人犯,差點要了何馨的命,自始至終劉源江沒有做任何解釋。

  「真的呀。」正在思考要不要說出真相的董萌,這三個字根本沒過腦袋,脫口而出,也就是說樊春梅反對劉源江跟何馨在一起。

  劉源江疑惑不解地盯著董萌看,「什麼真的呀?」

  「哦。」

  董萌捋了捋耳邊的長髮,尷尬地一笑,「我說的意思是,何馨真幸運,這件事情沒想到給何馨會造成更大的傷害,一會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五一十的把話講清楚,都是陳嶺峰那個不要臉的渾蛋。」

  劉源江並沒有接話,董萌跟陳嶺峰算是沒有公開的戀人關係,陳嶺峰家來自農村,在家裡排行老大,他還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陳嶺峰家庭情況非常特殊,父親腦癱,幹不了重活,常年需要吃藥維繫身體,出院子都費勁,生活基本不能自理,有的時候大小便還要家人處理。

  陳嶺峰的母親一個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擔,在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白天照常工作,晚上還要加班打混凝土,一天只睡三個小時。

  陳嶺峰跟劉源江大學時期一個宿舍,到大學報到,劉源江來得比較早,提前一天到校熟悉環境順便購物,當陳嶺峰扛著背包,穿著布鞋,走進宿舍的一瞬間,劉源江還以為自己穿越了。

  陳嶺峰的打扮不能用樸素形容,是寒酸,上衣穿的那件襯衫,已經分不清楚是紫色還是白色,襯衫的六個扣子由三種顏色組成,那條藍色牛仔褲洗得發白,陽光照上去更顯慘白色。

  當陳嶺峰脫掉布鞋,把一大包重重的行李扔到上鋪的時候,劉源江看到了那雙襪子上竟然有三四個補丁,後來劉源江跟陳嶺峰熟悉了之後,請陳嶺峰吃飯,陳嶺峰喝了點酒,當著劉源江的面哭了,他說他苦,他累,村長把大學錄取通知書送到他手上的時候,他還在工地幫媽媽「打鋼筋」,陳嶺峰是剛滿十八歲,年齡最小的工地鋼筋工。

  陳嶺峰的媽媽說,大學開學了讓他買一套新衣服,陳嶺峰去了縣城的百貨商廈,並沒有買衣服,而是把錢給父親買了藥。兩個妹妹一個初中,一個高中都要上學,最小的弟弟也要上小學了,家裡開銷太大,他父親已經斷藥一個多月,有一天深夜差點被酆都城收走,他媽媽把她送到火車站,哭著跟陳嶺峰說,要自食其力,家裡的錢要給他弟弟妹妹和生病的父親,以後你就不要回家了,路費太貴,寒暑假在城裡打工吧。

  陳嶺峰從不跟同學們過生日、聚會,他心疼錢。有的時候,他會連續幾天不回宿舍,劉源江也聯繫不上他,直到大學快畢業了,陳嶺峰才買了一部二手手機,目的是留下同學們的聯繫方式,手機可能不貴,但每個月的花費不便宜。

  劉源江睡在陳嶺峰下鋪,若不是親眼所見,不會相信還有這樣的人。

  大學期間,陳嶺峰除了維持一個人正常的生命諸如吃飯,喝水睡覺需要做的事情之外,幾乎只做三件事,上課,去圖書館,瘋狂地追求董萌。


  董萌的衣服從來不用自己洗,甚至都不用下宿舍吃飯,陳嶺峰會主動打好飯,送貨上門。

  「我就是被他的糖衣炮彈感動暈了,才做出那種傻事。」董萌的臉瞬間陰沉下來,那可是她最不想去回憶的事,「他就是個土包子,我知道他居心不良,他家庭條件不好,想找梯子踩上去,我才不給他這個機會呢,我又不是他的墊腳石。」

  劉源江對董萌的話不認同,男人和女人的情感,確實需要建立在必要的物質基礎之上,劉源江認為董萌對陳嶺峰的評價太過於主觀臆斷,董萌根本就沒有試圖走進過陳嶺峰的內心世界。

  董萌的身上確實帶著一些公主脾氣,這一點劉源江清楚,劉源江,陳嶺峰,董萌,他們都在同一所大學的同一個院系,時間一長,慢慢的紙包不住火,總有些閒言碎語,還有一些比較露骨難聽的話傳出來,說三個人所謂的三角戀,但董萌懷孕墮胎的事情卻沒有人傳出流言蜚語,董萌自己不會說,劉源江是個可以信賴保守秘密的人。

  「你不能這麼說吧,陳嶺峰非常優秀,他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也選擇不了童年的生活環境,但起碼在高考這條路上,陳嶺峰沒有掉隊,他跟我們是一樣的人,人不能只看眼前。」劉源江已經收拾好東西,修改吊艙推進器功率的會議報告,需要認真寫出來,花一段時間整理分析,有充分的說明論證才行,說服他的領導,難度應該也不小。

  「人生苦短,哪有這麼多時間去選擇未知,再說了,我不喜歡陳嶺峰,那小子實在是太摳門了妥妥的吝嗇鬼。」董萌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何馨,她跟何馨從高三認識,兩人關係還算不錯,放假了經常一起去逛街買衣服,當然兩個女孩子談論最多的話題自然是劉源江,在高中重點班,她們的壓力也不小,劉源江似乎沒那麼大的學習壓力,總是很快掌握知識點,而且籃球打得也不錯。

  「陳嶺峰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煩,上一次我請他吃飯,他愁容滿面,不過他改行了,自學法律,考了律師證,現在是一名律師,似乎做的都是一些大案,主要是刑事訴訟。」

  劉源江推開辦公室的門,讓董萌先出去,「我就感覺他狀態不太好,酒也喝得比以前要猛,言談舉止,倒是越來越社會,他跟我說得最多的是你。」

  「我就說他靠不住,你還不信?他就是一棟泥牆,遠處看還堅固無比,給人感覺還算踏實,但是稍稍用後背一靠,瞬間就塌了,還弄得一身泥粑粑髒,咱們那些同學似乎沒有改行的吧,他竟然還學了法律。大學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律師很賺錢,鬼迷心竅!」董萌打心眼裡瞧不上陳嶺峰,大學期間的她,更多的是被陳嶺峰的真誠所感動,現在成熟了董萌才明白,他對劉源江的那種情感才是託付終身的感覺。

  「你不了解他。」劉源江也不想跟董萌再爭執陳嶺峰的事,他只覺得陳嶺峰是一個很努力有韌勁奔跑向前的人,「他也在上海,感覺掙了點錢,但我覺得,他現在還沒有在大學時候看著開心,我跟他吃飯,他接了好多人的電話,跟我說有原告打來的,也有被告,還有出庭作證的證人,我當時問他,你是原告的代理律師,還是被告的代理律師?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關我什麼事?」董萌也沒有義務,一直關注陳嶺峰,「這個傢伙,那天死了還好,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劉源江也沒有鄭重其事的問過董萌,陳嶺峰是跟董萌在什麼狀態下,有的這個孩子,不該問的還是不要問。

  劉源江心中有一個疑問,董萌去的那家婦女兒童醫院,是隨便找的地方,還是知道何馨的母親,就在那的婦產科工作。

  如果是故意去何馨母親的醫院,那董萌可算是別有用心。

  「董萌,當年你去那家醫院,是隨便去的,還是特意去的?」

  董萌站在劉源江身側目光遲疑,「什麼意思呀?什麼叫隨便去的還是特意去,當然是特意去的,那個婦女兒童醫院非常有名氣,我總不能去黑診所吧。」

  「僅僅是因為醫療技術好,你才去,還是有其他原因?」劉源江也不能直接問,董萌是不是故意去的那家醫院。

  「當然是醫療技術好了,劉源江你到底什麼意思呀?我吃飯的好心情,都快要讓你給問沒了。」董萌有些生氣,本來他不願意去,一直在左右抉擇,劉源江還在問這問那。

  「行了,行了,我不問了,今天中午牛排管夠。」劉源江現在可不敢惹董萌,好不容易人家姑娘答應出面解釋。

  劉源江先開車,把董萌送到了外高橋造船廠附近的一家咖啡廳,權衡利弊之後還是先讓董萌在咖啡廳等著,這樣比較好,避免三個人一起見面在同一輛車裡的尷尬。


  劉源江再去開車,把何馨帶過去,劉源江這一次想得很清楚,就算是用繩子捆,也要把何馨扛過去,這是何馨這麼多年以來從未打開的心結,要讓何馨重新面對自己。

  劉源江辦了通行證件,進出外高橋造船公司很方便,來到何馨的辦公樓下,撥通了何馨的電話。

  不出所料,何馨還是不接。

  劉源江通過門禁,上了何馨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不停地撥打電話,能清晰地聽到何馨手機響的鈴聲,劉源江走到何馨辦公室門口,門是開著的。

  何馨盯著電腦屏幕,桌子上放著一大張一米多長的圖紙,核心看得非常認真,根本沒有注意到劉源江已經走進屋裡。

  手機鈴聲依舊在響。

  「真煩人!」何馨拿起手機瞥了一眼,又把手機扔下。

  「何馨,走吧?」劉源江的笑容期待又有點緊張。

  「去哪兒啊?我正在核對圖紙,發現好像有那麼一點問題,這圖紙是最新的,電腦上的圖是不是沒更新到最新版本?有那麼一點點的小差異,差異率不超過百分之一。」何馨盯著屏幕看都沒看劉源江,她正看到最關鍵的地方。

  「人是鐵飯是鋼,必須要吃飯,昨天咱們不就商量好了嗎?中午請你吃飯,喝咖啡。」劉源江靠近何馨,又嗅到了何馨身體散發出來的熟悉味道。

  「我不去!」

  何馨皺了皺眉頭,「我很忙。」

  「很快的,吃完了飯我開車送你回來。」劉源江伸手試著從何馨的手中搶奪滑鼠,碰到何馨溫潤細膩的手背,那種感覺無比熟悉,劉源江想起第一次拉何馨手的感覺。

  「你有病吧?你再不出去,我可叫保衛處了!」何馨猛地站起來,滿臉嫌棄地把手甩開,「昨天晚上我心軟了,昨天就應該讓你出去。」

  「董萌也去。」劉源江不溫不火地說。

  董萌是劉源江跟何馨兩個人之間的那座大山,如果沒有董萌墮胎的事,也許劉源江跟何馨現在的孩子,都已經上幼兒園了。

  「她去幹什麼?」何馨歪頭看著劉源江,「你大學時候做的那種不要臉的事,現在想當面跟我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麼居心!本來我的生活很平靜,現在全被你給打亂了。你還讓我去見董萌?」

  「董萌會把當年的事情說清楚,她確實墮胎了,但那不是我,是陳嶺峰的孩子,你也知道那段時間管理得比較嚴,必須有監護人簽字,所以我就去了,那天正好是樊阿姨上班,就碰上了,挺巧。」劉源江的視線一直在何馨的臉上,從來都沒有離開,不過看何馨那平靜的表情,幾乎認定根本不相信。

  昨天晚上讓劉源江進辦公室是個錯誤的決定,這跟引狼入室也沒什麼區別,本來這件事情對何馨的傷害已經降到最低,現在相當於是好了的傷口再次血肉崩開,上面還撒滿了鹽。

  「高中的時候,你們倆就眉來眼去的,董萌給你寫了不少告白信吧?你根本沒告訴我,還以為我不知道,當我傻?高考填報志願,你們倆偷偷摸摸地背著我,去了同一所大學,也是當我傻是不?上了大學董萌懷孕這事是真的,你們去醫院墮胎恰好讓我媽媽碰見了你,還說跟你無關,還當我傻?」

  「去吧,我只知道這件事對你傷害很深,董萌會說清楚。」

  「我不去,我有權利不去吧?」

  「你當然可以不去,但你要為咱們兩個人的今後負責,我也要洗清冤屈,我從來是敢做敢當,我不能就這麼過一輩子吧。」

  「那是你自己的事,做沒做過最清楚,你跟董萌想怎麼著跟我也無關,反正我是不會去,我擔心我一見到董萌,會忍不住衝上去掐死她。」

  「你不會,必須把這個疙瘩解開,不然的話,咱們今後怎樣生活?」

  「誰要跟你生活?劉源江,你做夢,你把我傷得還不夠慘嗎?」

  「就給我最後一次機會,還不行嗎?」

  「我就是不去,你別逼我。」

  「我怎麼就逼你了?我根本沒有做那種事,我的心裡……」劉源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心裡一直裝著的都是何馨。

  「你心裡怎麼想跟我有什麼關係?你跟董萌一樣討厭。」何馨工作的心情都沒有了,過了三十歲生日,仿佛又要開始走霉運。

  綜合辦公室的王銘想約何馨一起去食堂吃飯,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聽見何馨跟一個男人似乎是在爭辯,王銘假裝路過,看清楚了這個男人就是昨天在推進會上,做吊艙推進器匯報的劉源江。

  就在這時何馨的手機響了,打破了屋內針尖對麥芒的爭吵聲。雖然是十一位的數字號碼,但何馨還是記得,這是董萌的手機號,刪了號碼,刪不掉回憶,何馨接起了電話。

  「何馨,咱們好多年沒見了,我想見你。」

  劉源江車開得很穩,何馨坐在后座,雙眼一直望向車窗外,一動不動像一座失落的雕塑。

  「你不會真掐死董萌吧?」劉源江還真有點擔心這兩個女孩,一見面場面會失控。

  「要是真掐,我也是被掐的那個。」何馨淚水奪眶而出,去見董萌,也許又是一個噩夢的開始,但噩夢有醒來的時候,守得雲開自然會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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