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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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還挺直了背脊,好似開恩一般衝著江月吩咐起來:「靠近些,我就兩個胳膊一對眼睛,沒三頭六臂,不站近些怎麼能順手護著你。」

  江月被他這麼一鬧,忘了剛才要做什麼。

  只能咬牙偷偷將步伐邁大了一些,好似這樣就能將他甩開些距離。

  「孤看你有本事的狠,真有了三頭六臂,更要上天了。」

  官家聲音聽起來不僅沒動怒,甚至還順著他的話開起了玩笑。

  江月聽著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

  就連步子都邁的穩當了些。

  忽然一道凝視落在身上,帶著天子的威儀。

  「少了你,孤身邊難道就沒旁人保護了?孤看你,過去那副沉穩都是裝的。她就這麼好,要你什麼都不顧了,蕭家的擔子都不管了?孤可記得當年你為了抱住蕭家的榮辱,是如何浴血奮戰。那副不怕死活的模樣,孤至今都記得。」

  江月被點了名,有些如芒刺背,恨不得把頭埋進胸里,努力忽視周圍明明暗暗打量的目光。

  「過去要的,都是別人塞進我手裡讓我穩穩拿捏的,遇到她我才知道我要什麼。我要的只是一個江月。」

  蕭雲笙站在陰影里,全身被日頭籠罩著,就連腳下的影子都被拉長了,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去都是讓人無法忽視的正氣。

  「既想好了,我也下過旨意把她指給你,給什麼名分是你府里的事,怎麼還在孤眼前鬧騰不休?」

  見蕭雲笙目光掃過來。

  「你先坐馬車回府,不必等我一起。」

  「是。」

  江月自覺行禮後緩緩後退,剛要離開給陛下和將軍說話的空間。

  腳步還未拐出轉角,就聽見砰的一聲碗碟砸在地上的碎裂聲,心裡一跳頓住腳步回頭,見所有宮奴神色如常,抬腿欲要拐回去的念頭又被按下。

  許,就是一時間的意見不合。

  將軍那樣的人,寧折不彎,和官家一直如此相處。

  「孤許你大將軍王之名,你不肯。」

  「孤賜婚給你的妻,你不喜歡。」

  「你自作主張,延誤戰時。」

  「現在還拿辭官來威脅,就為了這麼丫頭。我已經把她賞賜給你了,怎麼偏要休妻娶她!我看你越發糊塗,分明是故意和孤作對!」

  震怒的一句句壓下,方才還晴朗的天空驟然變得陰沉。

  映襯著帝王的雷霆之怒驟然壓下。

  周圍的內侍宮奴早就一個個倉皇跪地,將頭埋在膝蓋里,恨不得挖了耳朵免得聽見了不該聽的丟了性命。

  「參你的摺子早就堆滿了御書房,若不是孤顧念你曾經拋頭顱灑熱血,早就將你關押入牢,如今看來那些摺子也不全是誇大,今日咱們新帳舊帳一起算。老二混帳,但他人死,宅子被燒,下面六十名心腹羈押在牢受審怎麼你去過一趟,所有人都暴斃而死。你敢說,和你無關?」

  蕭雲笙突然勾唇一笑。

  既不解釋,也不承認,反而這笑讓人摸不著頭腦。

  ……

  許是有了身孕,身子越發容易疲憊,又剛入了夏,滿心燥熱煩悶就回蕭府這麼一段路坐在車上都覺得臉上都生出些許薄汗,江月腳步一頓,拐去了老太太院子,還未進屋裡,就被院子后里奇怪的叫聲吸引了注意。

  「吃啊,再不吃就打死你。」

  順著門出去,之前被帶回蕭府的怪女人就住在這,那奇怪的聲音就是從屋裡傳來的。

  她這些日子被眼前各種事影響,都完了活救過人。

  見府中管家的兒子拿著窩窩頭蠻橫的往那女人嘴裡塞。

  江月急忙推門進去,「你這是在做什麼?」

  「江月姑娘。」

  見著是她,這府里的下人不自然的藏著手上的窩頭,重新換上了平時憨憨的笑來:「這女人就是不肯吃,我就是一時著急了嗓門大了點,是不是嚇著您了,還有,蕭老太君說過,沒她的允許任何人不許進這個屋子,您看?」

  這就是在趕人。

  江月也沒多想。

  見那瘋女人抱著身子縮在一團,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語,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控訴。


  悽厲幽怨,讓人聽著都毛骨悚然。

  「別怕,來,再不吃,這粥就涼了。」

  江月從一旁拿起粥蹲下身子,溫聲細語的哄著她。

  見她這般,剛才餵飯的人不以為然,若是有用他也不用扯著嗓子恨不得撬開這女人的嘴了,若不是蕭老太君再三叮囑的,不能讓這女人餓死。

  他才懶得管。

  可緊接著,他睜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眼前的場景。

  那瘋女人竟然歪著頭,認真觀察了一會江月,緩緩挪動著靠近她。

  伸出黑漆漆的手,小心地去觸碰她手裡的那碗粥。

  可長期在地上爬著行走,她的關節早就變形,更好忘了如何用碗筷進食,抓了半天,連將瓷勺抓在手中這麼容易的事都做不到。

  江月輕輕嘆了口氣。

  乾脆替她舀著粥,動手餵給她吃。

  「一個瘋子,對她未免太好了些,萬一她發狂傷人,割破了你的小臉,以後如何拉攏將軍的心?」

  江月頭也不回,懶得理他。若是男女之情都只靠顏值,美麗華麗的珠釵,那邊失去真心。

  管家兒子笑呵呵的不再說話,站在門外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個不停:「行行行,有人願意伺候這個瘋婆子,我才不和你搶。都要當主子的人非要搶奴才的活,賤不賤啊。」

  等餵了大半碗粥,江月胳膊早就酸痛。

  站起身,房裡只剩下她和這個女人。

  看著地上的人目光始終在她的身上,江月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相信她不會傷害自己。

  甚至並不覺得眼前的女人是封的。

  明明第一次見面她反應快,

  連著兩日,送飯的活都被江月自己攬下了。

  也多虧了沒人願意給瘋女人送飯。

  這裡是唯一一處沒人上來打擾她的地。

  與其說江月照顧著這女人,不如說她給自己找了個處安靜的地方想清楚。

  正餵著飯,熟悉的翻湧又一次襲來,江月吐了幾口酸水,有些無力的坐在地上,一回頭瘋女人正好奇的看著她。

  含糊不清的念著什麼。

  江月湊近了聽,分辨了半天才聽出她念的竟然是「孩……子……」。

  江月扶著小腹,秀氣的眼眸都是驚訝。

  她原本生的身量纖細。

  哪怕在謝雲霆面前都沒被看破有身孕的事,如今竟然被眼前的瘋子看出來了。

  「酸……酸……棗,吐……」

  磕磕巴巴的嗓音,就像含著一塊鐵,江月用了一番力氣才分辨清楚她說的什麼。

  「你是說,我吃了酸棗,就能不吐。」

  見瘋女人興奮的拍手點頭。

  江月也為她高興。

  「你還記得其他事呢,你的家人呢,誰把你關在那的?你有沒有孩子?」

  不管江月再怎麼去問。

  瘋女人都只會古怪的叫著,彷佛想到什麼痛苦的事情,捂著頭不願多說一個字。

  「江月姑娘,有你的信。」

  門外院子裡的奴僕進了院子滿屋子的叫喊著。

  江月也不敢再繼續打擾她,先從柴房裡出去。

  「呦,可算找到您了,將軍從幽州快馬回來的信,這剛到我就一刻不停的給您送來了。」

  信入手頗有些厚度。

  江月收起信就要回到那瘋子的住處,那管事兒子還在小院子不說話的屋子。

  急著又攔下了她的去路:「姑娘,您這就走了?」見他目光轉睛盯著自己手上的信挪不開似的,江月倒是奇怪。

  疑惑地眨著眼:「您還有別的事麼?」

  「沒事沒事。」

  江月點著頭,示意她記下了。

  剛轉身,又被攔著:「姑娘。」

  見他還是站著不動,有些不耐的皺著小臉:「您,不忙啊?」

  「不忙,不忙,姑娘拆信。」

  蘇嬤嬤有些難為情,摸著臉將頭轉向一邊,卻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

  江月偏還就不拆了。

  就和他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著對方。

  管家到底一把年紀了,這麼瞪一會就雙眼酸痛,頭暈目眩揉著眼睛。

  江月輕哼一聲,拆開信,嘴裡還不忘嘟囔發著牢騷。

  「非一直盯著我也不知道幹什麼。」

  「你也算是半個主子,更何況又有了身子,日後該如何,就只有你了。你說他盯著你做什麼?」

  見傅蓉不知何時早就進了院子,正站在牆角的竹林下面靜靜的看著她。

  江月急忙上前見禮。

  只是行禮還未做到實處,就被托著站起身。

  「等禮成那日,我就要喊你一聲,妹妹了。」

  不知是不是江月出現了幻覺,她依稀聽到傅蓉吐出妹妹兩字時,格外重。

  多虧了有她陪著,這幾日江月沒被喊去主母那,時間都用在陪柴房裡的瘋女人上。

  江月聽她說了這麼多,還是有些懵懂。

  蘇嬤嬤皺眉提醒:「不管是不是主子,主母說話,你也該回答一句,這是本分,若是在傅府,妾室每日天不亮就要給主母準備膳食,端水倒茶。江月姑娘也該好好學個故事。」

  江月倒是不生氣,早就習慣了,反而傅蓉突然開口訓斥:「蘇嬤嬤。豈有你越過我的道理!規矩是死的。而且日後也別分什麼,傅家蕭家。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必要?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這門親事被人攪亂。」

  高高舉起手。

  清脆的巴掌直直落在臉上。

  「是老奴考慮不周,請江月姑娘和主子不要怪罪,是我猖狂無禮,是我該多學規矩。」

  還沒等江月反應過來,蘇嬤嬤雙手掄圓似的,一聲聲此起彼伏的巴掌聲和放炮一樣,落在他的臉上,嘴裡還直呼冤枉。

  她跪的急,剛好停在江月的腳尖前,倒像是惹怒了江月被罰掌嘴。

  巴掌聲噼里啪啦在院子裡響著,讓遠處的奴僕都伸出頭多看了幾眼。

  蘇嬤嬤到底是傅蓉的陪嫁嬤嬤,別說在傅府說話油性老道,就是在蕭府也因為平日都端著笑眯眯好相處的架子,不少奴僕都和他關係不錯,這麼一鬧,原本就聽著老太君的話當她不存在,這會子看向江月的眼神也都帶著不服氣。

  傅蓉用扇子擋住了半天臉,唯露出一雙眸子,忽閃忽閃的。

  倒像是勸過,又勸不住的無奈,只能置身事外。

  江月只是被他纏的有些煩,倒沒想過讓他受罰頓時有些著急:「怎麼打起自己來了,夫人……」

  「糊塗。」

  傅蓉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倒像是極為親近的閨中密友那般,低聲勸解著:「莫要被這府里的老貨騙了,我這是幫你在奴僕前立威呢。」

  「立威?」

  江月又聽不懂了。

  江月滿肚子問題,被蘇嬤嬤齜牙咧嘴的痛呼和巴掌聲弄的心神不寧。

  傅蓉看了她一眼,揮了揮手,輕斥著:「聽到沒,江月姑娘心眼好,這次就饒了你,還不走。」

  「多謝小姐,多謝江月姑娘。」

  蘇嬤嬤擦了擦臉,跑出了院子。

  「她……」

  「沒事,自己打自己怎麼可能下重手。不忍再責罰下去,也就是欺負你不懂,這若是在我們傅府……」

  傅蓉話說到一半,幽幽頓住,又晃著手上的扇子對著周圍上前請安的人笑而不語。

  這樣的人,才該是天生做主子的。

  江月由衷的佩服,比起她,傅蓉更像這府里的女主人。

  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些日子新做的衣裙,不再是丫鬟款式,在這院子裡是獨一份的,可站在傅蓉面前,怎麼看還是個丫鬟。

  「多謝夫人教導。」

  折下腰肢福了福,。

  這些日子,主母那院子裡嬤嬤只教她該在什麼場合用什麼筷子碗吃飯,席上的禮儀又該如何,還有日常穿什麼樣的衣服,帶什麼樣的首飾才不算越了本分。

  可人情,奴僕上的問題,卻隻字沒提。


  這些話,處處透露著新鮮,又句句讓她都受益匪淺。

  「沒旁人了,你快回屋子看看夫君寫的什麼?」

  順著傅蓉的目光,江月低頭看了眼手裡的信只拆了一半,緩緩搖頭。

  她險些忘了正事。

  也沒避著她。

  就站在原地直接拆開信。

  江月會認字,只是開了信,卻和她想的不同。

  信里沒有一個字,反而都是一幅幅的畫。

  傅蓉也看到了,面色微微一凝,手裡的扇子都停在空中,僵持了半天才淡淡僵笑道:「這,倒是稀罕。」

  手裡的帕子碎裂成兩半,她似笑非笑看著江月,一字一句解釋起來:「他想你了。你不在的日子,他想你了,期待你不日當歸。」

  手指指著藥材。

  解釋了一通,江月才反應過來這藥盒子裡畫的當歸。

  當歸當歸。

  君當歸來。

  江月將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江月右眼皮跳個不停,心裡總暗暗覺得不好。

  飛快的轉身聽到這些話,膝蓋發軟,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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