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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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雲笙正色,將她拉到床邊坐下。

  「眼下時間不多,你定要聽我說。」

  「在這城裡,我不能時刻在你身邊,你切記不可隨意離開二皇子身邊,更不可像今日這樣隨意爬傷城樓,或是出城。」

  城裡內外都有蠻人,固然危險。

  但更危險的是那些餓瘋了的百姓。

  想起今日遠遠看到江月上了城樓,他恨不得撲過去將人拉回來,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影響大局。

  江月掙扎一瞬,想起二皇子方才的舉動,不適感充斥全身,「將軍怎麼開始信任他了。」

  烏月鎮,她爹娘的事在心裡始終是一塊石頭。

  可眼下時機不對,她不能用這事來讓蕭雲笙分心,忍了忍,江月只能找了個不算理由的理由:「二皇子讓人看不透,做事也不留餘地。而且,人人都知道他和將軍您不睦。」

  京中人那麼多,平叛也好。

  賑災也罷怎麼也不該輪到他,一個錦衣玉食的皇子。

  「這,是官家的旨意,容不得我挑。」

  就因為不睦,聖上才放心。

  見她眉頭始終皺著,心事重重,蕭雲笙伸手替她揉開,撫平,不一會指尖和她額上的溫度嬌揉在一起,明明知道他在這裡不能待上太久,每一刻每一分都要挑揀重要的事說清楚,可離得這麼近。

  蕭雲笙的理智早被身體深處情愫影響,只想這麼緊緊抱著江月,多貪戀此刻的滿足。

  「後日,我們就會攻城。在這之前一切都會發生變故,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信任何人。」

  「攻城?一城的百姓怎麼辦。」

  對上她清澈的視線,蕭雲笙連安慰都說不出,微微閃爍著眼眸:「攻城難免會有波及。」

  他自然會救下所有人,但刀劍無眼,他打了那麼多次仗,歷史上那麼多武將,沒一個人能做到真正的兵不血刃。

  毫髮無傷。

  江月幾乎已經看到血流成河的場面,想起今日看到的城牆下那一抹被土色蓋住的紅。

  這些百姓何其無辜,被天災折磨,被人禍波及,只求一口吃的維持下去。

  「百姓手無寸鐵,四處分散,隨時都會被蠻人拿來作為阻礙我們的軟肋盾牌,這些蠻人圍的鐵桶一般,我們的探子試過幾次都能潛進來,就連我都頗廢了一番心力。只能借著賣糧的名義拼那麼一把。」

  可百姓見到刀劍,只會慌亂逃命。

  江月心思轉了一圈,突然眼眸一亮,一把拉住蕭雲笙的手興致高昂的開口:

  「若是能把百姓團結到一處,在這城裡弄出些動靜,是不是能分散這些蠻子的注意力,也能幫到將軍?」

  目光落在她這無意識的舉動上,蕭雲笙很適用,凌厲的眉眼柔和起開,緩緩點頭。

  江月勾起唇,主動貼上他耳邊,低聲說著心裡剛想的計劃。

  原本還帶著暗暗的笑意,耳朵上的癢和熱氣讓蕭雲笙呼吸都沉了,可聽清她話里的打算,蕭雲笙徹底冷下臉,「絕不可能。」

  讓他把她放在那麼危險的境地中,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可是這樣,不是攻城最大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了麼?」

  見蕭雲笙依舊不鬆口,江月揉著臉頰,仔細盯著他緊繃的唇角,突然靠近親了一口,軟著話:「將軍是當我這般沒用,只能當被人保護的弱小,還是一點信任都不願意給我,讓我試試,就算不成,也不妨礙將軍的計劃,不是麼?」

  不是。

  蕭雲笙想要反駁,可這丫頭這一會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直接用手按住了他得到唇,搖頭晃腦的說著大道理堵著他的嘴。

  「將軍,我想幫你,以後日子那麼長,我站在將軍身邊總不能一直仰望著您,偶爾也要讓我和您比肩幾次,這樣別人才不會說我高攀了您,說我飛上枝頭。」

  眼前的人,還是剛入府的樣子,但身上好似有什麼地方不同的,過去是人畜無害的小兔,柔順是她一貫的模樣,不知不覺,這兔子變了模樣,長了翅膀,即將翱翔於人前。

  這是他一貫想要看到的場景,他不能阻攔,蕭雲笙沉默許久,無奈點頭。

  「記住一切,都比不過你的安全。」

  等蕭雲笙離開,江月便說了計劃給二皇子,只半日不到,他不僅說服了蠻人,還連遊街的花車都讓人準備好了。


  「我只是告訴那蠻人,想要這些百姓聽話,可以不用鞭子和糧食,用他們信仰就夠了。」

  計劃是她做的,真到了要去實行時,江月有些緊張,入眼所見都是面黃肌瘦,麻木空洞的目光。

  但為了家人,為了活下去,都是用著為數不多得力氣祈禱。

  一個個微垂眼帘目光避讓以示尊敬。

  隨著輕緩的步履,發尾纏繞的綢緞微微擺動,上頭繫著的銀質鈴鐺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就算一開始有不信的蠻人嬉笑著,這會也都正色起來,跟著圍著的百姓鼓動著手腳。

  遊街的花車被無數綻放的蓮花圍繞,江月微微張開了嘴難掩驚嘆,心裡更罵這些外域的蠻人,多餘一口的吃食都不願意給百姓救命,卻能在半天的時間弄來這麼華麗的車。

  咬著牙,挺著腰,江月順著上頭的暗藏發熱幾階樓梯一步步走到最高處。

  為的是站在道路兩旁的百姓都能清楚的看清神女的樣貌,沾染福氣。

  目光落在江月身上時,眼底都是一抹希望。

  琉璃般裙擺輕輕一轉就仿佛看到了天邊亮色,更不用說裙擺上繡著的海棠花,在花車前進時被各色光線折射,讓上頭的花骨朵栩栩如生。

  而江月那張找不到一絲瑕疵的臉,全然壓住了這琉璃醉的風華,相伴相生,宛如從天而降的神女,飄舞在人間。

  這還是那個有些姿色的丫頭呢。

  「神女賜福,一撒。」

  江月秉著呼吸,從花車上早就準備好的籃子裡抓了一把荷包丟了下去。

  荷包里的東西嬤嬤說過,裝著大師開過光的平安符,取得是吉祥如意的意圖。

  一路上會經過每一條街道,需要江月稍作停留,上香焚香,乞求度過天災。

  每渡過一條街道,跟在車隊身邊的隊伍就又長了一些。

  那些吊著一口氣的,也都撐起身子,跟著遊行的隊伍挪動著,往最安全的,江月和蕭雲笙再三研究出來,易守難攻的圍牆處靠近。

  雖然心裡還是緊張,但江月做的還算有條不紊。

  等看到那越來越近的目的地,她已經能從容的將目光從路邊一個個抬頭仰望她的人臉上拂過,就連笑也自然鬆快了些。

  但手心還是難免出了汗。

  江月從花車下來,剛抬腳準備焚香。

  卻突然感到有人拉了一把她的裙擺。

  江月低頭看去,是一個臉色發白,嘴唇沒有絲毫血色,身姿瘦小的小女娃。

  「你是仙女姐姐麼?你是來給我們送福氣的麼?」

  這還是一路遊街第一個跟她說話的人,也是先前不曾有人告訴過她會出現的場景,江月只驚訝了一瞬,左右看了一眼見跟隨的蠻人沒有阻攔,便放心的上前。

  緩緩的蹲了下來眼底浮現出一抹笑意來,輕聲開口:「是呀。你想要什麼福氣呢?」

  「不是我,是我阿娘,她病了,從小我就聽說,祈福神女說出心愿只要賜福,她的病就能好了,沒想到真的有神女,是不是我阿娘近距離沾一沾您的仙氣,病就能好了,您能不能跟我出去去看看她?」

  那麼瘦弱的孩子仰著頭,因為營養不良發黃的眼白卻盛滿了最乾淨的眼神,就那麼期待的望著,讓江月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心裡最清楚,神女不過是她從聽過的民間故事裡,拿出來迷惑蠻人,救他們的手段,是表演罷了。

  哪怕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這裡離目的地這麼近,花車附近已經是接近八成的百姓,只要他們都能聚集在那一楚,堅持到蕭雲笙攻城,這些日子地獄一般的處境就會結束。

  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可看到這孩子裡的期待和無助,

  江月心裡一痛。

  「我……」

  剛張開了嘴,那幾乎一用力就能擰斷的小胳膊又一次怯生生的拉住了她的裙擺,好似生怕她不答應走了,可又怕她自己的手髒弄壞了江月華麗的裙擺,只小心翼翼捏著一個角。

  「求您,就去看一看,阿娘已經病了好幾日了。」

  僵持的空擋,蠻人頭領已經看出異樣走上前,不耐的擺手催促江月跟著那孩子過去。


  「既然說了,那你就去嘛。你要當神女,我給你當了,你就要讓他們乖乖聽我的話,不然,他們,你們都要死。」

  江月咬著牙,只能認命的從馬車上下來。

  原本寂靜的人群頓時開始沸騰起來。

  小丫頭突然鬆了手,向前跑去,停在一個婦人面前歡喜的嘰嘰喳喳說著話:「娘,我把神女請來了,她答應給你賜福保佑你長命百歲,你的病要就好了。」

  那婦人依靠著柱子,雙目始終閉著沒有一絲反應。

  看著那丫頭的模樣,江月仿佛看到了自己。

  「娘你說話啊!」

  江月笑容僵在臉上,上前摸了摸小丫頭的頭髮以示安慰,等轉頭打量著那婦人時,笑容徹底消散。

  這婦人臉色都呈現不正常的灰白,有些怪異。

  不像是昏睡,更像是……

  江月喉嚨發緊,不等她看仔細,一旁的百姓不知是誰爆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

  「死人,又有死人啊。」

  「晦氣,神女遊街賜福,這人橫死在這,還讓神女替她禱告,分明是要搶福。」

  「是天災,是天災,朝廷不管我們了,神女也庇護不了我們,這是天要亡我們!」

  「都是這些蠻人,霸占了我們的城,都是朝廷不管不顧,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得死!」

  「和他們拼了!」

  周圍的百姓頓時暴動,一窩蜂的湧上前來。

  「不,我娘沒死,你們別過來!」

  那小丫頭也察覺到不對,雖然驚恐不已,但還是轉頭緊緊抱著自己娘親。

  江月摸了摸婦人的鼻息,抿緊了唇。

  小丫頭也學著她的動作探了探,半響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退後,你們冷靜些。」

  江月顧不得其他,

  一遍遍的試圖喚醒這些憤怒上腦的百姓,若是此刻就抱怨,外面將軍他們攻城救援的隊伍定然會受到影響。

  一切努力都會白費。

  她努力平復著涌動人。

  但聲音很快淹沒在此起彼伏的哄喊聲里,格外無力。

  眼看人越來越近。

  江月額頭都滲出了冷汗,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麼。

  一連串的咳嗽聲突兀的響起。

  這些人臉上的憤怒很快被驚恐代替,紛紛猛然停下來腳步,閉上了嘴。

  指著江月身後。

  「阿娘,你活過來了!你沒死!」

  江月回頭,正看到被那丫頭抱在懷裡的婦人臉色恢復了血色,茫然無措的將孩子護在懷裡,警惕的望著四周。

  江月屏住的呼吸終於落了定般,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到那孩子歡喜落淚的模樣,也忍不住跟著為她開心的紅了眼圈。

  可那婦人突然目光落在江月身上,突然鬆開孩子,跌跌撞撞的朝著她走過來。

  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神女,多謝神女救我性命,把我從閻王手裡搶了出來。」

  江月擦眼淚的動作僵在空中,急忙彎下腰去拉她起來。

  可卯足了氣力要跪在地上的人,哪裡是她能拉起來的。

  擲地有聲的繼續自顧自的說著感謝地話。

  「錯了錯了,我什麼都沒做的。」

  不管她怎麼解釋,婦人都一味認為命就是江月顯靈,不住的磕頭。

  突然想起什麼,還將那孩子一把抓過來,按著她的頭一起往地上撞,只幾下額頭就青紫一片,可她卻像不知痛一般,繼續磕著。

  漸漸地周圍的傳來小聲的議論。

  不知是誰帶頭念著,伴隨著母女兩人詭異的額頭聲。

  一個兩人。

  成排的百姓紛紛跪下,跟著一起磕頭。

  將手裡的蠟燭,祈福用的蓮花舉過頭頂,恭敬又莊嚴。

  「神女顯靈。」

  「神女賜福。」

  「求求神女把這些蠻人趕出去!」

  「求求神女賞賜我們一些吃的吧。」

  越來越多的人將病痛的位置,和生病的家人拉出來,甚至還有人不顧一切返回家中,重新擠回到人群里,只求江月多看他們一眼。

  「安靜,你們安靜!」

  聲音淹沒在一聲比一聲更響亮的吶喊里。

  江月急出了一身的汗,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

  瘋魔一樣連連的磕著頭,喊著話,整個城鎮上空,響徹百姓的呼聲,那些一直在路兩側駐守的蠻人護衛抽出刀,盯著頭領,只等著一聲令下。

  「亂了,都亂了,你們不聽話就都得死!」

  江月回頭,原本還在她身後不遠處跟的二皇子不知何時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眼底的市儈都消散一空。

  身上桀驁不可一世的氣勢擋也不擋,拿出手裡拿用來傳信的煙火棒驟然點燃空中。

  隨後緩緩抬起手。

  豎在唇上,微微一笑。

  在煙火殘存的火苗落下的瞬間,方才百姓手裡的跌落的蠟燭和祈福用的小壇灑滿的酒成了最好的助燃劑。

  整個城裡成了一片汪洋大火。

  百姓的痛呼,蠻人的咒罵,逼人的熱氣,皮肉燒焦的氣息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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