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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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5章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半晌之後,大帳案上擺放起碗盆盤碟。

  一盆羊肉,一盆菜湯,還有一盤雞脯,另外盤中裝了幾隻熱氣騰騰的炊餅。

  元小仙咬了一口炊餅,又喝一小口菜湯,表情無比滿足。

  趙倜坐於案後,眯著眼睛,靜靜地看元小仙吃喝。

  「相公,你怎麼不吃呢?」元小仙嘴裡被炊餅塞滿,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趙倜搖了搖頭,哪裡還有心吃飯,到現在也沒想出安置對方的辦法。

  總不好打殺關押起來,可又沒地方可送,但也不能在他帳中這麼呆著。

  至於元小仙遼國公主的身份,他倒是不怕軍將和朝堂知道。

  所謂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公主,公主王子就算滅國,也多是作為質子,押往京城。

  而且大宋自建國以來的習慣,都是俘獲了敵國宗室後封個有名無實的官職養起來,之前西夏和青唐的王室俘虜也是這麼辦的,遼國自然也不會例外。

  至於元小仙在這裡優待,他並不在乎朝廷得知,當年那首青玉案元夕傳得沸沸揚揚,大臣們哪裡不曉元宵節燈市之事,就算趙煦也都知曉,還曾經笑問過他。

  只是不能叫那些一肚子壞水的大頭巾們當樂子看,然後添油加醋,傳來傳去,說不定會傳成什麼模樣。

  「夫君,你,你還是吃點吧。」元小仙輕聲道:「夫君不吃,奴家自己吃總是失禮,不然……奴家來餵夫君?」

  說著,她小臉嫣紅起來,就要起身到趙倜旁邊。

  趙倜見狀伸手抓過一隻炊餅,淡淡地道:「我吃。」

  元小仙微微流露失望神色,轉瞬又莞爾道:「娘親說了,既然嫁人就要照顧好夫君,方才是女子的賢德,夫君高興喜歡,做妻子的才盡到責任。」

  趙倜看她一眼:「成安公主,我並非你的夫君,你也沒有嫁人,這時兩國交戰,你身為遼國公主,此刻乃是我大宋的俘虜。」

  元小仙聞言眸子眨了眨,用力搖頭:「不是,不是,我心中記得你是我的夫君,絕不會錯的,就算兩國此時征戰,奴家也定然是在戰爭之前嫁給夫君的。」

  趙倜冷哼道:「你說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又說記得本王,你認得本王乃是在三年前,何曾是小時候?裡面矛盾之處一點即破,成安公主,還要繼續裝下去嗎?」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元小仙放下勺子,雙手托腮看向趙倜,喃喃地道。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

  「成安公主。」趙倜將手中炊餅重新放回盤中,臉色難看地道:「本王說了,三年前才與你相識,哪裡來的竹馬青梅,你既失憶,又怎麼記得成年事情!」

  「可能是夫君在奴家心中印象太深刻了,就算其它事都忘掉,卻不會忘記夫君的。」元小仙幽幽地道。

  趙倜面無表情,半天道:「你記憶中最後經歷是何事情?」

  元小仙道:「是九歲那年的春季,萬里無雲,陽光燦爛,我在園中放紙鳶,是一隻春燕的紙鳶,使者在宋國東京購買回來的,繪畫彩色,飛得很高,我幾乎都拽不住,被拉著向前跑去,很開心很開心……」

  趙倜道:「往後的事情便全不記得了?」

  元小仙點頭:「正是如此,除了……除了夫君之外,別的都忘記了,奴家,真的只有九歲。」

  趙倜冷冷道:「成安公主,你已經十九歲了,莫要再提什么九歲,吃完飯後好好想一想要去哪裡,本王派人送你前往。」

  元小仙呆了呆道:「夫君,奴家只有九歲能去哪裡?何況夫君趕走奴家,等若休了奴家,天大地大,哪裡還有地方能容奴家,就算是娘家也不得回……」

  她說著眼圈紅了起來,呢喃道:「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奴家只有一死以謝罪夫君了。」

  趙倜臉皮抽了抽,一言不發站起身來,朝大帳之外走去。

  這時外面大雪依舊在下,時候卻已是傍晚時分,冬日天黑得早,但有飛雪映照,望去遠處一片蒼蒼茫茫,昏黃之中又有些亮白。

  他負手而立,雪花飄落,小蠶從衣領內滑出玩耍,片刻整個人就被白雪覆蓋。


  「夫,夫君……」帳門輕輕開了個縫隙,元小仙的聲音傳了出來。

  趙倜的身子緩緩動了動,回頭瞧去,只見一雙眸子清如剪水,在眼巴眼望地看著他。

  他轉過身形,向帳門返過,小蠶「噌」地一聲竄回領內,不見了蹤影。

  進入門中,他瞅著元小仙道:「我給公主安排一座帳篷,公主過去休息好了。」

  元小仙立刻露出驚慌神色:「夫君,我不去,我不要自己一個人睡,我要和夫君在一起。」

  趙倜看了她幾息:「男女授受不親,對公主的清譽有損。」

  元小仙拼命搖頭:「我,我之前都有侍女陪著,我一個人不敢睡,我,我心裡害怕。」

  趙倜聞言沉默,半天道:「那就在這大帳里再搭一張床榻,給公主休息之用。」

  元小仙明眸閃動:「夫君,為何不與奴家睡同一張床?夫妻不是該同床共枕的嗎?」

  趙倜淡然道:「可我並非公主的丈夫,共處一室都不應該,何況同榻而眠。」

  他說著又出去帳外,吩咐軍兵運取材料,在大帳內再建床鋪。

  元小仙看著帳門,輕輕咬唇,低聲孩子氣般的喃喃道:「就是,就是……」

  半晌之後,床鋪已經搭好,在帳後趙倜床榻的對面,上面放了一套新被子,還有大張羊皮褥。

  趙倜看了看:「鋪被吧。」

  「哦。」元小仙應了一聲,磨磨蹭蹭走過去,開始鋪起羊皮褥子,卻是歪歪扭扭,然後打開被也不弄邊角,直接就放在褥子之上。

  趙倜皺了皺眉頭:「怎麼連鋪被都不會?」

  元小仙低聲道:「從來都沒有做過。」

  趙倜冷笑:「在東京操持情報之時,在草原打獵之時,都沒人伺候,不就是自己做的?」

  元小仙看向趙倜:「夫君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我全都忘記了,我只有九歲……」

  趙倜哼了一聲,走過去將被褥弄好,然後道:「睡吧。」

  元小仙道:「我,我……」

  趙倜道:「又怎麼了?」

  元小仙忽然眼睛明亮:「我要聽故事。」

  趙倜看她幾息:「不睡就丟出去,自己走回上京吧。」

  元小仙不由神色一黯:「夫君,那我睡了。」

  說著,坐到榻邊脫下一雙小皮靴,又脫下襪子,露出雪白纖巧雙足,只穿月白小衣,雙手抱膝坐於褥子之上。

  趙倜道:「幹什麼?還不躺下,我要熄燈了。」

  「噢……」元小仙聞言應了一聲,鑽進被中,將臉蒙得只現雙眼,望向趙倜。

  趙倜也不瞅她,抬手幾道指風打出,將帳內燈火熄滅,然後上榻閉起雙眼。

  帳內沒有了一絲聲音,只有外面「呼呼」風響隱約傳入,炭爐內光芒紅彤彤亮著,四周暖洋洋沒有一點寒意。

  「夫君……」過了一會兒,元小仙小聲開口:「你睡了嗎?」

  趙倜不理她,將身子轉去一旁,元小仙又叫了一聲,看趙倜依舊不說話,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便再無響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風雪似乎大了起來,拍打著帳篷「砰砰」作響,屋內的炭盆火光也逐漸黯淡,氣溫有些降低。

  就聽悉悉索索的動靜傳來,然後是掀被子的聲音,下地的聲音,趙倜淡淡道:「幹什麼?」

  「我,我害怕……」元小仙赤著雙腳小跑到趙倜這側,然後上榻,「呲溜」一下就鑽進趙倜的被裡。

  黑暗中四目相望,元小仙的眼神里流露著緊張、慌亂和羞澀。

  「我,我真的害怕……」元小仙低聲說道。

  趙倜不語,感覺一個溫熱的身子忽然擠了過來,緊緊抱住自己。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深沉地道:「睡覺吧。」

  「嗯……」元小仙用力點頭,再次抱緊。

  「夫君……」片刻後元小仙忽然小聲詫異道:「什,什麼東西?」

  趙倜沉默了幾息,道:「把手拿走,睡覺!」

  「好吧……」元小仙應了一聲,繼續抱著趙倜,然後閉上了雙眼。


  第二天早晨,趙倜將元小仙從懷中挪開,然後望著帳頂,陷入一陣深思。

  隔了一會起床,漱洗完畢回去帳後,見元小仙已經坐了起來,揉著惺忪雙眼,望向他道:「夫君,身上好疼,昨晚不知是什麼……」

  趙倜臉色黑了黑,打斷她道:「起來收拾,然後吃飯。」

  待吃完早飯,眾將按例過來匯報軍情,趙倜叫元小仙在後面不得出來,再敢出來,直接丟出營盤外面。

  元小仙應是,趙倜再次叮囑,這才去前方案後坐定。

  片刻眾將排次走進,將大事小情稟報了一遍,就這時外面信兵進入:「殿下,兀剌海城送輜重了。」

  趙倜聞言點頭,起身道:「都隨本王前去觀看。」

  接著一起行出大帳,朝南面走去,八九萬人的營盤十分龐闊,有南北兩個營門,北面對著彌娥川。

  至了南門處,就看門外約莫有幾千兵馬,押著幾百輛車駕,每個車駕都裝得滿滿登登東西,用麻布蓋著。

  「殿下,這是什麼?」折可適在旁疑惑道。

  「父親,我知道是什麼。」折彥質開口。

  趙倜笑著道:「說說看。」

  折彥質道:「這一定是冰塊,殿下早就命兀剌海那邊加速開鑿黃河之冰,說要往這邊運轉。」

  趙倜道:「運冰塊來這裡幹什麼呢?」

  折彥質略微思索,眼睛一亮:「殿下是想以寒冰堆塔攻城?」

  趙倜點頭:「猜得不錯,彌娥川城池不高,更不險峻,堆塔攻城是最好的辦法。」

  這時押送冰車的周侗走上前來:「殿下,這些冰全都按照殿下送回的圖紙雕鑿,數量形狀不差分毫。」

  趙倜道:「那就好,打開看看吧。」

  折彥質快步走到車前,將上面麻布掀開,只見車上都是冰塊,卻並不透徹,裡面都凍結了一些稻草之類的東西,看起來一點不光滑,表面頗有些澀礙之感。

  而這些冰塊乍看規整,但仔細瞧去不少形狀特殊,鑿出了稜角階凸之類。

  「這是……」折彥質看了半天,納悶道:「殿下,這怎麼各種形狀都有,要如何堆砌在一起?」

  趙倜笑道:「再想想。」

  姚友仲這時在旁邊忽然叫道:「莫非是像做木器家具一樣,棱階凸起的地方可以組合楔住,直接便能合成塔堆?」

  「肯定是如此!」折彥質也道:「這樣不僅省時省力,而且堆建起來不會滑塌,就如建設木樓一般,各處咬上,便結實牢靠。」

  趙倜道:「和木樓那般複雜不能相比,只是堆了冰山不至於脫掉,穩固能夠進行軍事。」

  眾將此刻都已經聽得明白,個個露出驚嘆之色,齊聲道:「殿下奇思妙想,妙計無雙,彌娥川指日可下!」

  趙倜頷首:「既然東西運來,今日便掩護向前推進,距離過年還有七日,七日之內爭取拿下此城。」

  折彥質興奮道:「彌娥川又非什麼雄關大礙,有此物在,三五日之內必然奏功攻陷。」

  趙倜道:「莫要輕敵,城中也不會坐以待斃,折將軍,現在就去部署吧。」

  折可適抱拳稱是,然後開始調兵遣將,趙倜負手返回帥帳。

  隨後幾日,大軍以弩砲騎兵掩護,一點點在彌娥川城前方推進搭建冰塔。

  說是塔實際就和另外一個城頭一般,上方平整有掩體可以駐兵,而且因為冰塊早就琢鑿好了,有車行之道,床弩都可以運送上去。

  一開始彌娥川城不知道宋軍要幹什麼,等覺察到出城騷擾卻是有些晚了,宋軍在城下布置種種障礙,拼命掩護,三日之後冰塔建設完成,開始由後向前逐步挪近。

  就在第五日的時候,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床弩神臂弩在塔上不要本錢地射擊,便聞「轟然」一聲響,彌娥川城的南城牆,被打塌了半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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