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她的孤獨,竟是舉世皆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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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耐心有限,速速思量清楚。」

  「縱使將你斬除於此,大乾國力亦會遭受重創,此局…」

  「終究是孤勝了。」

  重暝慵懶坐回龍椅,纖細指尖划過扶手龍雕,隨即優雅翹起二郎腿,玉腿白皙修長,動作間帶著一種漫不經心,輕輕晃動。

  許知易身軀挺直如松,即便身處絕境,面色依舊沉靜似水,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陛下問我三事,可否容我請教一惑?」

  「講。」

  重暝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字,語調平淡。

  此刻,在她眼中,棋局已定,勝券在握。縱然察覺許知易或許在拖延光陰,她亦毫不在意。歸順或頑抗,結局早已註定,大乾傾覆,只在旦夕。

  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愉悅感,竟悄然在她那顆因修行而冰封近乎死寂的心湖中,盪起一絲微瀾。這感覺,源自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許知易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字句清晰問道:

  「斗膽請教,重曦神魂復甦,致使許墨瞳陷入瀕死絕境,這一切…是否皆出自你的手筆?」

  「你藉此危局,逼迫我不得不冒險潛入漠北帝國,步步為營,直至今日此地,落入你的掌中。」

  「可是如此?」

  重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那雙暗紅瞳眸深處不起波瀾,她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不錯,你比孤預想中,要敏銳幾分。」

  「這確是孤一手策劃,若非如此,孤又豈會給你這選擇餘地?」

  「孤不過是…想儘可能挽回孤那不成器的妹妹罷了。」

  話語間潛藏的冷漠,令人心悸。

  仿佛重曦的生死,在她眼中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來增加許知易投誠砝碼的棋子,待許知易假意歸順大乾,再順理成章將重曦「救」回漠北。

  這位漠北女帝,為了長生,似乎已將人性徹底剝離。

  代價竟是如此沉重麼。

  饒是心志堅韌如許知易,背脊也不禁竄上一股寒意,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陛下又如何能夠斷定,我必然會選擇潛入漠北?」許知易目光銳利,繼續追問,試圖從對方臉上捕捉到破綻。

  國運灌頂所剩時間不長,每一息都彌足珍貴。再拖延片刻,他便能擁有與重暝斡旋的底氣。

  重暝語氣依舊淡漠,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你忘了?孤曾說過,早已將你生平過往翻閱過一遍。」

  「孤,很了解你。」

  「孤刻意令拓拔滄海,召集所有潛伏大乾的黑星殿分部,聚於一處,盡數犧牲。如此一來,《化生秘術》便徹底斷了線索。」

  「你此人,極重情義。塗飛之死,如刺深扎你心,令你不惜數次違逆本心,冒奇險與拓拔滄海殊死搏殺。」

  「一旦你身邊之人遭遇危難,你定會不顧一切,傾力相救,且絕不放心假手於人。」

  言及此處,重暝語調微頓,若有似無的笑意浮現:

  「當然,倘若孤判斷失誤,你並未選擇踏入漠北疆域…」

  「那麼,孤亦有的是手段,讓你不得不來。」

  她的話語中,流淌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絕對自信,那是源自三百年君臨天下,俯瞰潛龍大陸生靈沉浮的無上威嚴。

  重暝的強大,不僅在於她深不可測的修為,更在於她那洞悉人心、布局深遠的智謀算計。

  然而。

  聽完這番話,許知易卻忽然失笑,笑聲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蕭索,他輕輕搖頭,語氣唏噓:

  「果然…果然是這樣。」

  「看來,我的推測,並未出錯。」

  此言一出,重暝原本慵懶的神情一凝,娥眉幾不可察地蹙起,疑惑的目光投向許知易。

  她不理解,許知易這笑聲中,為何透著一股近乎悲涼的意味。

  「你布下的四重殺局,或者說,是與大乾內部某人聯手的棋子,便是那位負責監視大乾壟斷黨派動向的…最後一位黑星殿分部殿主吧。」許知易語調平靜,卻字字如針,刺向真相核心。


  話音落下,許知易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臨行前追查此人身份的情景,以及朱皋那含糊不清卻又特徵鮮明的描述。

  ——「千人千面,變幻莫測。」

  ——「嗓音極為獨特,尖銳、嘶啞、粗糙,似男非女,似人非鬼…」

  「哦?」

  重暝終於終於打起了幾分精神,她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示意:「繼續說下去,你還推測到了什麼。」

  許知易沉默了片刻,空氣仿佛凝固,最終,他緩緩吐出三個字,聲音雖輕,卻如驚雷炸響在大殿之中:

  「林貂寺。」

  話音落定,許知易抬起眼眸,目光如炬,死死鎖定重暝的雙眼,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果不其然,重暝眼底深處,一抹清晰的錯愕疾速閃過,雖然轉瞬即逝,但足以證明一切。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神情變得冰冷而漠然,緊緊注視著許知易,聲音寒了幾分:

  「你當真讓孤感到意外。」

  「繼續。」

  猜對了!

  許知易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卻又湧起更深的嘆息與悲哀。

  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蘇牧婉,終於明白了她為何總是顯得那般孤獨,為何屢次看似在利用自己。

  因為放眼偌大的王朝,煌煌帝京,她竟尋不到一個真正可以信任之人!唯有他許知易,是她能抓住的浮木。

  其實,早在很久以前,許知易就隱隱對林貂寺此人存有疑慮。只是從未想過,這位看似忠心耿耿的內侍總管,竟會是敵國埋下的最深、最隱秘的暗星!

  他憶起某次與林貂寺同乘馬車,對方坦誠自己出身五姓八宗之一的林家,因遭族人排擠,父母慘死,才憤而淨身入宮,投靠大乾皇室。

  那理由聽起來天衣無縫,合情合理,可當時,許知易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卻異常強烈。

  沒有實證,全憑直覺。

  但他的直覺一向很準,認定那時的林貂寺在撒謊!

  再結合朱皋關於那位殿主嗓音的描述——尖銳、粗糙、似男非女、似人非鬼…這不正是一個太監最為顯著的特徵嗎?!

  良久沉寂。

  許知易再次開口:

  「若我推測無誤,那麼,這一切布局背後,與陛下你遙相呼應,甚至可能主導了大乾內部諸多亂象的謀局者…」

  「應當是太上皇,蘇昭烈吧。」

  這句話,仿佛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重暝心頭!

  這位漠北女帝,竟控制不住地挺直了身軀,身體微微前傾,鳳眸鎖住許知易,道:「蘇昭烈乃大乾太上皇,蘇牧婉的親生父親!你憑何懷疑到他頭上?!」

  許知易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

  「理由其實很簡單。」

  「蘇昭烈退位太早了。蘇牧婉剛剛及冠,他便迫不及待讓出帝位,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似蘇昭烈這等人物,骨子裡何其高傲,何其自負!胸中自有雄圖霸業,尚未真正施展,便甘心退居幕後?他絕不會甘心!」

  「以晚輩推測,蘇昭烈起初的算盤,恐怕是將蘇牧婉推上台前,當一個聽話的傀儡女皇。他自己則隱於幕後,安心療傷,待實力恢復,時機成熟,便可再度君臨天下,重掌朝政大權。」

  「只可惜,你當年給他留下的道傷實在太重,沉疴日久,直至今日都未能痊癒。一身驚天修為,恐怕早已無法輕易動用。」

  許知易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無比清晰。

  至此,籠罩在大乾王朝上空的重重迷霧,終於被徹底撥開。

  先前所有看似矛盾、不合邏輯之處,在這一刻,全部豁然開朗,迎刃而解。

  …

  ..

  為何蘇昭烈退位之後,五姓八宗勢力會驟然膨脹,氣焰囂張到敢於公然與皇權叫板?

  為何朝堂之上,會迅速分化出以曹德庸為首的壟斷黨派,上躥下跳,處處掣肘,而蘇牧婉卻遲遲未對他們痛下殺手?

  為何當初拓拔滄海率領漠北使團大搖大擺進入帝京,沿途御廷衛、督察營竟如同瞎子聾子一般,無人發現藏在裡面的黑星殿「暗星」?


  為何曹德庸膽大包天,敢公然指使麾下黨羽,藏匿五姓八宗的餘孽,與朝廷對著幹?

  為何蘇牧婉這位女帝,時常展現出令人費解的分裂感?對外殺伐果決,布局深遠,堪稱一代聖明君主;對內卻屢顯軟弱,束手束腳?

  為何當初在靖安城,太上皇蘇昭烈對自己那般殷勤備至,親自操辦婚事;待自己真正崛起,展現出驚人潛力後,卻又態度驟冷,不聞不問?

  這一切的一切,紛繁複雜的表象之下,只指向一個真相。

  因為從始至終,與蘇牧婉在大乾內部進行著權力鬥爭,角力不休的,並非外人,正是她的親生父親——蘇昭烈!

  「蘇昭烈渴望重返權力巔峰,而蘇牧婉不願放權退位,或許是出於對父親能力的擔憂,或許是她自己對權力的執著,父女之間因此爆發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你當初設下的帝京殺局,怕是蘇昭烈也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吧。他最初的目的,或許是想扶持一個無能、落魄、易於掌控的傀儡帝君,以此架空蘇牧婉。卻萬萬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招來的卻是我這樣一個『賢能』帝君,打亂了他的計劃,於是,蘇昭烈便起了除掉我的心思。」

  許知易臉上笑意更濃,直視著重暝,一字一頓地確認:「重暝,我的這些推測…是否完全正確?」

  重暝不語。

  有時候沉默就是一種回答。

  許知易笑了。

  何其的悲涼!

  何其的諷刺!

  這一刻,許知易甚至為蘇牧婉感到深深的不值!

  她為了大乾王朝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在內憂外患中苦苦支撐;而她的親生父親,卻將她視為最大的政敵,甚至不惜暗中勾結敵國君主,將一枚暗星放在身邊,方便隨時與重暝互通聲息。

  放眼望去,偌大王朝,竟是舉世皆敵!

  她蘇牧婉,一直以來,都是在孤軍奮戰!獨自一人,對抗著來自朝堂、宗派、敵國,乃至至親的重重算計與背叛!

  「若我是她…」許知易苦笑一聲,聲音低沉,「這皇帝寶座,誰愛當誰當去!累死累活,不僅得不到理解與支持,反而被自己最親近的人如此算計折騰…呵~」

  重暝緩緩站起身,剎那間,一股宛若實質的恐怖氣勢轟然爆發,如泰山壓頂般籠罩整個殿堂!她那雙絕美的鳳眸中,此刻噙滿了冰冷刺骨的凌冽殺意,聲音森然:

  「許知易,你成功讓孤感覺到了威脅。」

  「孤,最後再問你一遍!是否願意…成為孤的裙下之臣?!」

  「三息之內!不答,或拒絕…你都會死!」

  話音未落,殺機畢露!

  然而,面對這足以令任何強者心神崩潰的恐怖威壓與死亡威脅,許知易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的姿態,斜斜靠著冰冷的椅背,甚至還歪了歪頭,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戲謔反問:

  「哦?」

  「你確定嗎?」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磅礴浩瀚、洶湧澎湃的金色氣運,猛然從許知易體內爆發而出!那並非大乾國運,而是純粹無比,帶著蒼茫與鐵血氣息的漠北國運氣象!金光璀璨,隱約間仿佛有狼圖騰在其中咆哮奔騰!

  「重暝!」

  許知易猛然挺直身軀,一步踏出!腳下地面寸寸龜裂!他硬生生頂著那足以傾覆天地的恐怖威壓,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鮮血,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凜然的戰意。

  他冷聲喝道,聲音響徹大殿:

  「攻守易型了!現在該輪到你做出抉擇了!」

  「來啊!殺了我!」

  「就讓這漠北國運為我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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