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為蓮故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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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3章 為蓮故華(3)

  「這下你滿意了?」

  蔣書韻躺在床上,雙眸如同盛著酒的酒杯。她喘息著凝視著他,整個人像是陷進了柔軟的雪堆里。汗水浸濕了她染成深棕色的長髮,那些髮絲濕透後如同散發著溫潤光澤的淺黑色,絲絲縷縷黏在她柔滑白嫩的肌膚上,蜿蜒纏繞,如同月光在雪地上寫下的潦草詩行,是濃烈欲望最優美的註解。

  林懷恩雙手撐在枕邊,按在那些墨潑般的髮絲間,手臂肌肉因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震顫。而他的呼吸之下,蔣書韻天鵝般修長的脖頸完全袒露,那片如玉的肌膚上留下了太多痕跡......吻痕、齒印、輕微的淤青,一朵一朵,深淺不一,像是上好的白玉中天然沁入的緋紅血絲,又像是雪地里驟然綻開的、帶著體溫的粉嫩小花。

  他就像是沒有聽清蔣書韻的問話,一動不動的俯瞰著她。

  此刻,就在他的眼底,這個尤物的臉頰上綴著細密的汗珠,在窗外透進的夜色中閃爍如晨露。她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泛著未褪盡的潮紅,嘴唇微微紅腫,唇角甚至有一絲破裂的血跡。這張臉在昏暗裡搖曳著一種矛盾的美麗—楚楚可憐,卻又艷麗得驚心動魄,宛若清晨點綴著晨露的花束。

  但她又不止是花束,晨露是她,霞光是她,那拂過花瓣的柔風是她胸口的起伏,流過淺草的溪流是她肌膚上滑落的汗跡。她本身就是一片讓人沉溺的風景,每一處曲線、每一次顫抖、每一聲壓抑的喘息,都在誘人深入,誘人墜落。

  可越是如此,林懷恩心中那股黑色的火焰就燒得越旺。一種近乎暴戾的占有欲,混合著「她並不真正屬於自己」的想法,在他胸腔里瘋狂衝撞。越是深入這片風景,他就越是清晰地意識到,他並沒有真的走進她的深處。這個女人的心,依然鎖在重重迷霧之後。

  他面無表情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淡藍色的床單上,一抹暗紅的血跡赫然在目,就像一朵炸裂的血色太陽,在素色織物上暈開,格外刺眼。

  林懷恩頭皮一陣發麻。直到此刻,他才回想起來,剛剛過去的兩個多小時裡,自己究竟做了多麼過分的事。那不是歡愛,是侵占,是懲罰,是把所有無法言說的憤怒和痛苦,通過最原始的方式傾瀉在她身上。

  可他並不後悔。

  一絲一毫都沒有。

  只有那種極致的快意退潮後,留下的一地狼藉和「事情變得更複雜了」的冰冷認知。就像他點了一場肆意的火,在摧毀一切後,注視著灰燼和斷壁殘垣,告訴自己得冷靜的思考還剩下什麼,該如何收尾。

  他坐在床沿不說話,他覺得他需要一杯酒,也許一杯不夠,得一瓶,可他的房間沒有,一滴都沒有。

  蔣書韻也跟著坐了起來,她拽過被子遮住胸口,發出一聲短促的諷刺:「怎麼?敢做不敢當?」

  林懷恩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開始深呼吸,試圖平復依然急促的呼吸和仍在轟鳴的心跳。整整兩個小時的高強度「修煉」——或者說廝殺—一—即便以他現在的體質,也需要片刻的調整。

  然後他睜開眼,吐出了自認為平靜的聲音,「我等你一個解釋。」

  蔣書韻秒回,「你要我解釋什麼?」

  「別明知故問。」

  「呵呵。」蔣書韻的笑聲很冷,像冰錐敲擊玻璃,「要不這樣,你也問我三個問題。我說謊的話,你就殺了我,好不好?」

  她抬起臉,直直盯著他的耳際,在「甘露和合蓮華法輪陣」的鏡子中,她的那雙瞳孔在昏暗裡亮得嚇人。

  「就像你對其他人那樣。」蔣書韻又說。

  林懷恩的回應如同堅冰,「別以為我不敢。」

  「那你乾脆別問。」蔣書韻的聲音比他的更冷,每個字都像如同冰刃,「現在就殺了我。」

  「我現在不會。」林懷恩將視線從銅鏡上移開,看向窗外那幽靜的天色,讓自己顯得沒有那麼在乎,「我答應過你————不管你做錯什麼,我都會原諒你三次。

  」

  蔣書韻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肩膀微微顫抖起來:「不殺我————所以就XX我是吧?」

  林懷恩像是被激怒了一樣,轉回頭,冷冷的盯著她:「這不就是你一直期待的嗎?」

  蔣書韻愣住了,整整一分鐘,或者更久,她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然後某種東西在她眼睛裡破碎了,不是眼淚,是更深的、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林懷恩......」她抓起枕頭,用盡全身力氣砸向他的腦袋、肩膀、背脊,就像她手中拿著專砍負心人的劍,「你這個混蛋!你以為你是誰啊?!」

  枕頭很軟,砸在身上根本不痛。但她的每一下都帶著真實的憤怒和委屈,手臂揮舞的弧度近乎歇斯底里。

  林懷恩紋絲不動,任由那些柔軟的擊打落在他身上。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蔣書韻哭,不是,是第二次,就在剛才,她已經哭過了。

  當時她低著頭,他沒有能看的那麼清楚。這一次很清楚,那眼淚其實不是珍珠,在她潔白的肌膚上肆意滾動的,其實是雪崩。冰涼、倔強、孤獨,且無法挽留。他的心臟被沖刷的動搖了一下,可回憶瞬間就如同曠古的寒風,重新將血肉凍結成鐵石。

  他忍住了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語氣也繼續保持著冷漠,「我就是我。」等她的動作稍做停歇,他硬著唇齒語帶譏諷,「不像你————溫婉可人的老師是你,狡猾冷酷的朱雀伊芙琳是你,還有,還有妖嬈機智的......」他頓了頓,那個詞在齒間碾磨,最後吐出來時,每個音節都浸著血腥味,「....姐姐.....也是你.....你問我我是誰,那你又是誰呢?究竟是誰呢?」

  蔣書韻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在他身後的幽靜中,她跪坐在床上,手裡還抓著枕頭,胸口劇烈起伏。她喘息了好幾下,聲音變得哽咽:「那你倒是問啊————

  林懷恩,你為什麼不問我?是不敢嗎?」

  林懷恩猛地轉身,他又一次抓住她的雙臂,幾乎是同一個位置,那柔軟的肌膚上還殘留著幾抹紅痕,再一次,他的手指又掐了進去,如同陷進了雪裡。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含著嫵媚笑容,藏著秘密的眼睛,此時盛滿了淚水。

  「是不敢!」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也壓抑到了極致,仿佛每個字都是從傷口深處擠出來的血,「我他媽的就是不敢————我沒辦法接受這個現實————」他無力的鬆開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剛才還撫摸過她的每一寸肌膚,現在卻像是沾滿了看不見的血跡,「就像我沒辦法接受————我殺死了爸爸的事實。」

  蔣書韻也垂下了頭,眼淚又一次湧出來,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被子上、床單上、她自己的手背,每一滴都晶瑩剔透,在即將散去的月色中閃爍湮滅,如破碎的冰晶。

  兩個人在黎明前最深的幽暗裡,無聲地流淚,完全不像是剛剛經歷過極致歡愉的戀人。倒像是兩個在廢墟里重逢的倖存者,捧著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不知所措的哭泣。

  窗外,燃燒的血色漸退,如霜的月光下,上西樓的餘燼,在淡藍的天幕中扭曲、升騰,像垂死掙扎的幽靈。

  不知道過了多久,蔣書韻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臉。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然後她低聲說:「其實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的。」

  「哦。」林懷恩的回應輕描淡寫,那語氣不是在說「我相信」,而是在說」

  給我個合理的解釋我就會原諒你」。

  蔣書韻沒有在意他的淡漠,也沒有去琢磨他的潛台詞,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肅穆的如同賭咒發誓,「成為試驗品————是你父親自己要求的,並且是他親自去說服文一奇的。他的理論基礎紮實,是完美的試驗品.....」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說道,「不要告訴你,也是他叮囑我的。」

  林懷恩感覺自己像是聽了一段完全聽不懂語言,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大腦才將那些爛熟的字句整理成通順的語言。

  他猛的抬起頭,發出了怪異的變了調的質問:「你...在...說...什.....

  麼?」他的瞳孔在黑暗裡收縮,死死盯著蔣書韻。

  那一瞬間,強烈的衝動湧上來,他想鑽進她的大腦,翻開每一個記憶抽屜,驗證每一個字句的真偽。他想知道,他必須知道————

  但他沒有。

  因為蔣書韻會感知到。而那種行為本身,就是對兩人之間最後一點信任的徹底踐踏。況且他心亂如麻,大腦混亂到根本無法運轉,只能依靠最基礎的方式,她的表情、語氣、呼吸節奏、腦波里那些無法完全隱藏的細微波動。

  記憶在深刻的攪動中復甦,一路以來和蔣書韻聊到爸爸時的對話,蔣書韻那刻意的迴避的表情,還有那些藏在細節里的台詞,一一浮上心頭,如同信標.......所有那些跡象都告訴他:她沒有說謊。

  可這更可怕。

  他不敢相信,他告訴自己,這些基礎的方式根本沒辦法確定蔣書韻究竟有沒有說謊,她實在太擅長表演了。


  她在表演?

  她沒有表演?

  她在表演?

  她沒有表演?

  他的心正被自己掰成一塊塊凌亂的碎片。

  蔣書韻凝視著他扭曲的臉冷笑,「你應該收到了你爸爸傳過來的數據,關於神樂府、神經所、文家的所有資料,科研方面的,經營方面的,所有的組織架構,有哪些重要人物。你有孽鏡」,應該能輕易記錄下來————」

  林懷恩的心臟再次劇烈的跳動了起來,每一塊碎片都在各自在胸腔里亂跳,節奏比剛才身體所經受的強烈到極限的各種激素刺激還要猛。

  蔣書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得意又慘澹的諷刺:「你不會以為,你能這麼輕易逃到香島,這麼久沒被文家抓住————真的只是因為文一奇想拿到你外公留下的那個U盤吧?」她的聲音散發著徹骨的寒意,「雖然那東西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威脅————但你這個活著的威脅」不是更大嗎?直接殺了你,不是更乾淨嗎?」

  林懷恩狂跳的心臟碎片驟然停頓,像是一股巨力壓在了上面,讓它不可動彈。某種可怕的猜想,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蒙起來,擋住,用兩隻手,似乎這樣就能阻隔難以置信的真相。

  他第一次覺得,謊言......也許是痛苦的解藥。

  他說話,可身體在打擺子,顫到自己根本聽不見,「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這本來就是你母親和你父親商量好的。」蔣書韻的聲音變得平靜,平靜的就像是深冬的冰湖,「叔叔成為試驗品,你的逃亡,你媽媽去都京找安世月,文一奇以為孽鏡舍利在你媽媽那裡,帶著所有人追蹤到都京,然後又用你爸爸和你威脅你媽媽把孽鏡交出來......大致的劇情就是這樣,想要知道的更清楚,你得去問你媽媽————反正這一切都是他們精心安排好的劇本......」她輕聲說,「某種程度上來說,文一奇————也不過是被耍了而已。」

  他心亂如麻,難以想像的到的劇情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蔣書韻的語氣變得低沉,如同世界上最後一縷晚風,「叔叔在神經所就想清楚了,只有這種方式,才能拿到你們林家需要的東西,你外公留在上西樓的U盤,不過是個備份計劃而已...算是雙保險......叔叔.....用死亡」的代價,換取了你們林家————重生的籌碼。」

  「媽媽.....」林懷恩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但他毫無知覺。他只是無意識地喃喃:「————媽媽————」

  「你要是不信,」蔣書韻輕聲說,「可以把你的神識————探進我的大腦。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真相,你自己看。」

  林懷恩低頭不語,就像是就這樣死掉了一樣。窗外的月光越來越暗淡,那煙霧也變得若有似無,新的一天正無可阻擋地到來。

  他又想起了最後一次和爸爸見面的那個夜晚,想起了從來不抽菸的爸爸,熟練的抽著黃芙蓉,爸爸在煙霧繚繞中跟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貌似也不全是無關緊要,好像.....好像.....爸爸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台詞都是在提醒他,當時他還在調侃爸爸要不要立這麼多flag.....還有爸爸留給他的那個藍色錦囊?

  什麼時候消失的?

  好像就是在剛才,在最後爸爸清醒過來的時候。

  原來這一切早在那一天就埋下了伏筆。當那些纏繞的劇情,在他的大腦被逐漸釐清時,他猛然間抬起頭,惡狠狠地說:「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事實!可是—」他的聲音在顫抖,「可是這一切,難道不都是文家造成的嗎?!難道不是文家的錯嗎?!」

  蔣書韻悠悠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深重的疲憊,「我沒有替文家開脫的意思,也沒有說不是文家的錯.....」她說,「但文一奇這個人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

  「6

  「那你在替誰辯解?!」

  「我只是————」她垂下眼帘,「告訴你事實。僅此而已。」

  林懷恩劇烈地喘息起來,像一頭受了致命傷、卻還要掙扎著站起來的野獸。

  他閉上眼睛,又很快睜開,在那短短的幾秒里,他就完成了整個事情的輪廓推演。他甚至不需要探測她的大腦,就能猜到這必然是真的。

  一定是父親先提出了這個計劃。母親想了幾個晚上—一或許根本不需要幾個晚上,就同意了。不是因為絕情,而是因為——如果處在父親的位置上,母親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唯一的區別也許是:如果換作母親提出,父親會不會答應?

  應該不會。

  他不確定。

  他凝視著虛空,想起了母親的臉。想起了她手指上那枚廉價的金婚戒—那是奶奶的戒指,爸爸給了媽媽,她戴上了,沒有摘下來過。他不知道母親做這個決定時究竟在想什麼。

  一切為了林家?

  還是....一切都是為了他?

  或者兩者皆有。

  可他討厭這種「無私」,這種以愛為名的隱瞞和犧牲,讓他的痛苦成倍增加。

  他渾身發顫。

  像是背著一塊看不見的巨石,每一步都在下陷,直到淤泥沒頂。

  這愛實在太沉重了。

  沉重到連死亡都顯得仁慈。

  「你究竟是誰?」他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蔣書韻裹著被子,慢慢挪到床邊。她的腳探出去,在冰涼的地板上摸索,找到了他的拖鞋,黑色的,男性尺碼。她把自己的腳塞進去,大了不少,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

  然後她站起來,被子從她肩上滑落,露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隨後在一抹即將墜落的月光中轉過身,看向他:「我回來,是為了帶你去見一個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誠懇的力量,「見到她,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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