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英靈不滅(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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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濃抬起頭,看著忠源,只見忠源背靠在鐵槍上,向他點了點頭,不為那前後兩禮,只為能在強敵面前,挺直脊樑而死。

  秋意濃還看到,忠源正努力睜大眼睛,看向前方。

  「不能功成,成仁之前,也要看著功敗垂成的敵人麼,你這橫衝都的陣前刺客啊…」秋意濃往旁挪開一步,不想擋住這漢子的目光及處,但見忠源已近散亂的眼神朦朧望著前方,臉上竟沒有因不能手刃死敵的不甘而猙獰,反而有股淡淡的微笑在面龐間浮起。

  「已是迴光返照的最後時光了。」秋意濃嘆了口氣,修羅槍一橫,擋住了想要上前的黑甲軍士,「這樣的敵人,值得讓他平靜而去。」

  「忠源,沖啊…」忠源神智已散,睜大的眼睛其實已看不清眼前人物,可正是這模糊,使他腦海中久遠的記憶在這片金戈鐵馬的戰場中緩緩遊蕩浮現,片刻前,那位王者的小孫子一模一樣的大喊,也讓他於此油盡燈枯時迴蕩回另一片戰場的回憶中…

  狼煙不滅,金戈不止,悠悠回首,他這一生總在烽火中馳騁,然而,正是這為守護而戰的信念,才使他不識其苦,臨了,還能再披戰甲,戰死沙場,這一生,已是無憾。

  「忠源,沖啊…」耳中,竟然又迴蕩起那陣熟悉的呼叫,忠源模模糊糊的看著前方,那一道偉岸的王者身影,似乎剛驅騎從他身邊衝過,記憶的重迭,那位大唐王者仿佛還年輕如當年初見,手裡高舉著戰璽,指著前方黑壓壓的敵陣,和小孫子一樣年輕的面龐上綻放著視天下風波如嬉戲的天真,他回過頭,高聲的招呼:「忠源,沖啊!我們一起去打個痛快!」

  背靠的鐵槍使忠源還能站直,這挺直身軀的感覺,如過往每一次大戰時的筋疲力盡,雖疲憊的只想倒下,但身後總有袍澤互相扶持。

  一柄槍鋒暗紫的長槍從他眼前一閃而過,那是橫衝都第一殺將,修羅槍風雨,此時的風雨,居然也還是如此年輕,臉龐上沒有一絲歲月沉澱的蒼痕,冰冷的神色殺氣騰騰,「忠源,喘口氣,接著打!」

  嘴唇輕輕抖動了一下,但忠源覺得自己肯定是響亮的應了一聲,因為隨著這一聲大喊,他負傷累累的身軀似乎一下輕快起來,正要大步追趕上去,忽見又一匹雄駿戰馬從他身邊馳過,「忠源,不要太拼命。」馬上騎者向他微笑,金戈鐵馬的戰場上,騎者一身長袍廣袖,別有一種點指沙場的雍容氣度,使人一眼望去,竟不覺得此人的文雅與大戰的沙場有絲毫突兀。

  「天狐軍師!」忠源大喜過望:「你也來了,軍師,你的臉…怎麼還這麼年輕?」

  「能為守護天下而飛揚生命,我輩死而不老!」天狐溫和而笑,俊秀的面龐正是最好的年輕年華,「跟上來吧,忠源!」廣袖敞開,戟指前方狼煙盛處。

  忠源笑容也如年少時般朗朗燦爛,滿心愉悅下,一點都不奇怪天狐的死而復生,心裡只想著,天狐軍師不擅技擊,每次身臨戰場,都是為更好的把握戰場時局,所以自己一定要保護好天狐軍師。

  恍恍惚惚的,忠源忽然有些想起,今日戰場上,似乎還有一個以智為名的男子,也是這般臨陣帷幄,卻一時分辨不清,究竟哪一片才是真實。

  前方似乎有千軍萬馬,正虎視眈眈的看過來,這龐大的軍隊都是曾侵略過中原的那些異族強寇,這一仗,竟集結了半生為敵的所有強敵,但看著這些惡行惡相的敵軍,忠源只覺渾身鬥志昂揚,因為他的君皇正在前方,高舉戰璽,策馬橫衝的英姿,足以睥睨天下宵小。

  賊勢雖壯,但他也有足以託付生死的袍澤,就在身後,正有無數熟悉的身影馳騁而來,每一名騎者經過他身邊,都會向他大笑招呼,那一張張面龐,是他相知半生的知己,那一騎騎英姿,無不揮發著少年張揚。

  「先鋒令戰無傷…」雖已多年不見,仿佛已經是生死相隔,但忠源輕易就認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容,最先衝過來的是每戰都慣於衝鋒在前的百戰先鋒戰無雙,這個一身殺氣的男子,即使是在朗朗大笑時,也透著股殺伐,這個征戰一生的男子,就是因為這股每戰當先的英勇,每戰必傷,一身是傷,卻一直固執的陪伴了他們半生戎馬,若當年他不是因為暴病而亡,那在邊關的最後一戰中,橫衝都也許就不會因為少了這位衝鋒陷陣的猛將,而在開戰之初就陷入重圍。

  「你怎麼會在這裡?」忠源睜大眼睛,去看這勇猛無匹的老友,「你身上的傷…」

  「我一直都在,老朋友!」戰無傷向他大笑,笑容里殺氣凜冽,還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膛,這是如以往一般,每次有人擔心他的傷勢時,他總會做的豪邁舉動:「一點小傷,何足掛齒!不要忘了,我是戰無傷!」

  大笑著,戰無傷已經快馬沖了出去:「風雨這殺胚也在,他老愛跟我搶先鋒,這仗我可得沖快點,不然就殺不過癮了!」殺氣騰騰的笑聲,隨著奔馬直衝向前。


  「記得護住天狐軍師!」又一名騎者催馬而上,騎者身後,竟然還跟著上百頭兇惡的猛獸,狼,虎,豹,獅,每一頭惡獸都邁開四足,奔馳如電,勢要跟隨著騎者,一起馳騁入敵陣。

  「驅獸將軍雍良玉?」橫衝都第一奇人,驅獸將軍雍良玉?

  「雍良玉,你也回來了?還帶著你的猛獸?」忠源大喜若狂,對於兵少將寡的橫衝都來說,擅於驅使飛禽走獸為助的庸良玉一人就是一支生力奇軍。

  「好久不見,忠源。」雍良玉微笑,他勒住馬,隨手打了個手勢,那些惡獸立即老老實實的停下,溫馴如家獸。

  忠源激動的跑過去,盯著雍良玉看個不停,他很慶幸,失去半生的老友又重現眼前。

  「我們都回來了。」雍良玉向身後一指,「和你一樣,無論生死,我們都從未曾忘卻過守護二字。」

  「這些年,你辛苦了,忠源。」雍良玉微笑著,在忠源肩上重重一拍,「跟上來吧,忠源!」

  「好!」這一回,忠源覺得自己肯定是大聲喊了個好字,也只有這些袍澤,才會說出如此共鳴的話語。

  無論生死,他們都從未曾忘卻守護之重,這就是唐明皇的橫衝都,這才是中原的江山衛。

  又一名騎軍高舉著白骨大旗從他身邊衝過,白骨為旗,山河為景,這才是江山的守護至重。

  「車玄甲?」忠源看得分明,持旗高展的男子正是老友車玄甲。

  「我們都回來了!」車玄甲長笑,「忠源,一起來!」

  白骨槍旗下,只見一騎又一騎英武男子從後而上,緊緊聚攏,一起追隨在李嗣源身後。

  「鳴鏑?火衲子?」忠源從那些騎者中認出了幾張面孔,好生驚訝,這些袍澤不是明明已在今日先走一步了麼?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模糊記憶,卻見那些面容在眼前越來越清晰。

  每一位失去的好友,都從紅塵中飛揚而來,每一名騎者,都是英姿勃發,每一張面龐,都是年輕如初。

  「忠源,揉什麼眼睛?」鳴鏑長劍凌厲,儒袍飄逸,騎策而來的英姿正當少年:「快跟上來,我們可不能少了你這陣前刺客!」

  「你們不是在今天…已經…」忠源還在揉眼睛,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告訴他,眼前所見都是真實。

  生為英雄,死為英烈,一腔守護,生死不滅。

  所以,他的袍澤都回來了,這就如江山衛一直的諾言,只要外敵來侮,只要王者召喚,那他們即使在山之巒,海之涯,也會呼嘯而來,追隨著他們的王者,躍馬於強橫之前。

  所以,眼前所見,無論是迴光返照,還是一生牽掛,是真是假都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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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含笑而隨的,是終於可與他並肩一生的袍澤再會。

  「阿彌陀佛。」火衲子還是個年輕僧侶,雖努力擺出得道高僧的端莊樣貌,可看到忠源,他還是眉開眼笑:「今天什麼?馬上就有場熱鬧仗好打麼?」

  「你個小和尚,一拿起屠刀,殺氣就這麼重!」忠源也笑了起來,這個火衲子,還是這麼一身火氣。

  「佛本是道。」又一位年輕道士驅騎過來,看著諸人微笑。

  「玄機子,你也回來了!」忠源左顧右看:「萇庚呢?大家不可輕敵,我和萇庚的板斧先去沖個陣,你們再掩殺過來!」忠源已經不再意外這些老友的重逢了,只全心思索怎麼把這仗打酣暢來。

  「有天狐軍師在,怕啥?」一柄粗獷的車輪板斧在忠源面前一晃,同樣粗獷的臉龐笑眯眯的看著忠源,「軒轅七殺呢?他還沒來麼?」

  「會來的,陛下都在,他怎會不來?」玄機子晃著拂塵,淡淡的笑。

  「是!軒轅將軍一定會來的。」忠源很肯定的說:「他已經錯過了一次和陛下的並肩作戰,這一次,他不會留下任何遺憾!」

  「這一世,我們都已了無遺憾了。」萇庚用力拍了拍板斧:「走,我們先去打個前鋒,在短兵相接處等軒轅七殺過來會和,那才過癮!」

  「好!」鳴鏑仗劍輕彈,率先衝去,只聞他長笑如歌:「一劍光寒十四州,一曲唱滿堂華彩…」

  一騎又一騎從身後踏霧而出,重返紅塵,每一個歸來的老友都在向他招手,這樣的重聚,實在是了無遺憾。

  「忠源,跟上來…」

  「忠源,一起來…」

  「忠源…」

  「忠源,沖啊!」最前方,還是唐明宗李嗣源熟悉的大喊,那道偉岸的身影,廝殺正酣。

  「好!我來啦!」忠源哈哈大笑,只覺得此生從未如此刻般痛快,他邁開大步,他大步流星,步伐輕盈矯健如少年。

  微笑著,他緩緩闔上了眼睛。

  無論生死,英靈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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