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於是深夜(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軒轅如夜和忠源信步走進太守府,他倆雖只在入過太守府一次,但對府中道路卻是出奇的稔熟,沒過片刻,便到了護龍七王居住的後院,進得後院,忠源看了一下並排而列的幾間房,便往其中一間朝向格局最佳,卻房門大敞的屋子走去,以護龍七王對幼弟的寵愛,當然是把最好的屋子留給猛住,而且也只有猛這孩子脾性,才會一點避忌也不在乎的大白天敞開著房門。【 】

  「等等。」軒轅如夜卻攔住了忠源,「猛不在這裡。」

  「將軍怎知?」忠源很好奇。

  軒轅如夜搖了搖頭:「以猛的性子,要是在這院子裡,就算不去吵他幾個哥哥,也不早就鬧翻了天,又怎會如此刻般靜謐?」又看了看另一間緊閉的房門,但從窗戶處能隱約看到裡面的人影,軒轅如夜低聲道:「智在這裡,他此刻必有要事處理,我們不要打擾到他。」

  忠源問:「將軍難道不想和智單獨談談?以智的聰明,不如就把話跟他說開,讓他知道我們助戰的真實目的,也讓他記我們一份情,那他日後也會助其洛一把。」

  「就是因為智太聰明,所以我才不願和他多做交談。」軒轅如夜望著窗戶,輕輕道:「這個少年太難被看透,又太容易看透旁人,我還真是有些怕和他打交道。」

  兩人低聲說話時,屋中人影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入院,只見那道清瘦身影略一沉默,忽然站起身,拉下了窗簾,屋中頓時黑暗下來,再也看不清內中身影。

  「看到沒有,智在故意避開我們。」軒轅如夜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轉身往外走去。

  忠源跟著退出,卻又疑惑:「智為什麼要對我們避而不見?」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我們此來的真實目的。」軒轅如夜微笑,「共同對敵,是智所願見,但對我們這助戰之外的真正目的,智也許不介意,但耶律明凰想明白後卻會無法忍受,所以智乾脆迴避開我們,我們也不必畫蛇添足的強行去見他,對這少年郎,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這份人情——就讓智記在心裡罷了。」軒轅如夜又回頭看了看拉攏窗簾的屋子,笑了笑,「走吧,去找猛這小傢伙。」

  掛落窗簾的屋內一片黑暗,直到院中的腳步聲去遠,黑暗中才響起一陣輕咳。

  晃動的燭火帶起一小篷光亮,刀郎把點燃蠟燭的放在智面前,微微照亮了智蒼白的面容。

  刀郎放下蠟燭,又退開到屋子一角,對於他這樣的刀客來說,光亮與黑暗並無太大的區別,他也更習慣在黑暗中護衛著智,而對於智突然拉上窗簾的舉動,刀郎也未置一詞詢問。

  但房中另一人卻一臉疑惑,「智王,為什麼要拉上窗簾?剛才進院子的那人是誰?」問話的戎裝男子正是奉智所令,星夜從順州趕回的池長空,

  「今日之前,他是中原大商軒轅,今日,他是後唐鐵軍橫衝都的七殺將軍軒轅如夜,駐紮在東門外的八千漢人便是他帶來為殿下助戰的援軍,我不見他,是因為他不是來找我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後院,但我和他都清楚,這個時候我們不該彼此見面。」黑暗中的燭火忽明忽暗,難以分清,究竟是燭火忽閃,還是那雙清亮的目光中掩上了一抹無法言語的模糊,只聽智淡淡道:「有些話真要說出口,只會讓人難堪,所以不如不見不說,這一次,幽州註定要欠軒轅如夜一份很大的人情,但這份人情殿下不會想還,而我,也無法報還。」

  「人情?是助戰的人情嗎?」池長空更加疑惑,「既然是援軍,智王為什麼不見他?」

  智語聲愈淡,「長空,你問得太多了,不過你能分心問這些也是好事,至少說明羌族一事你已經漸漸放下。」

  「終長空一生,都放不下那樣的慘事。」池長空的聲音頓時低落下來,但也不再追問軒轅如夜一事,「智王不必擔心長空,長空是武人,大戰之前,我清楚該盡只責。」

  「很好。」智點了點頭,「那就繼續說說順州的事務吧,剛才不是說到殿下撥運物資的事麼?」

  池長空道:「公主前後往順州撥來了三次錢糧食物,又有我這一千人馬駐軍,順州大致人心已定,百姓們都說,國都失陷,公主困守一城,仍有此節義援手順州,大家必當敢恩圖報。」

  智又問:「那順州百姓對羌族的態度呢?是恨是怨?」

  「沒什麼好怨恨的。」池長空很沉悶的回答:「順州是有數千百姓死於羌族破城,但七萬羌人都已滅族,再大的恨也該平了。」

  「也是,一族盡滅,再大的怨恨也該平了,不過聽起來,你的恨倒是還未平息,那…」智放慢了語聲,似在猶豫該如何開口,良久才輕輕問,「那個叫青兒的小女孩呢?順州百姓可曾難為她?」


  「沒有。」

  「是啊,若非小女孩的懇求,塗里琛也不會心軟,想來順州百姓也不會難為她這麼個小娃娃。」智長出了一口氣,似是安下心來,隨即又疑道:「長空,該不是你偷偷把那小女孩藏了起來,不讓人知道羌族還有這麼個遺孤吧?」

  「是!我把她藏在順州軍營內,日常衣食都由我親自照料,除了隨我去順州的一千軍士,無人知曉她的存在。」池長空也不隱瞞,坦然承認,「末將未依軍令行事,請智王治罪!」

  「怎麼每次一說起羌族事,你不是賭氣不答,就是氣忿不平?」智嘆了口氣,「罷了,隨你**,又何必向我請罪,那這小女孩還安分,哦,是還…」智又停頓下來,這一次卻是在猶豫措辭,也隔了良久才問:「她哭鬧得厲害麼?」

  「只在深夜無人時才躲在被窩裡哭泣,她…是個很倔犟的小女孩。」

  「羌人又有哪個不倔犟?」智苦笑了一聲,不過他似是對那小女孩很掛念,又問道:「她跟你還處得來麼?」

  「開始不大肯理我,只在要騎馬時才肯向我開口,我讓她喊我一聲池叔叔,她卻叫我輸輸輸,後來我把公主的詔書解釋給她聽了,誇讚她族人的英勇,她才偶爾露出點笑來。」說起那小女孩,池長空這軍漢臉上居然也有了點溫情,但想到和羌族的血海深仇,那一點溫情又很快暗淡下來,「小女孩很要強,除了吃飯睡覺,便是要我教她騎馬射箭,還讓我教她讀書識字。」

  「她那哪是要強,是念念不忘要復仇!這還只是個幾歲大的小孩啊!」智哼了一聲,神色卻也不冷厲,「你這段日子又當守將,又當私塾先生,也真夠忙的!」

  池長空聽不出智的喜怒,老實答道:「也不算忙,小女孩很聰明,才教了她幾天,已經會寫孫子兵法這四個字了…」

  「什麼?你給她看兵書?」智的聲音一下拔高。

  「是她纏著我要學兵法的…」池長空說了一半,想想這解釋肯定更觸怒智,忙收了聲。

  智果然動了氣:「池長空,你這是越活越糊塗了!什麼都由得她,是不是總自認欠這小女孩一身血債?」

  池長空稍猶豫了一陣,卻又老實點頭,「是!」

  「你…」智氣得一甩衣袖,想斥責兩句,但看這部下木然的神情,又慢慢平靜下來,「算了,由得你也由得她吧,即使真是個了不起的小丫頭,那也得是十幾年後的事情了,真有那一天再說吧,眼下…」智嘆了口氣,想起一要緊處,又問:「長空,你不會把這小女孩一起帶到幽州來了吧?」

  「沒有!」池長空立即道:「我把她安頓在順州,還託付來接替我的楚宸,讓他替我好好照顧青兒。」

  「楚宸跟你交情不錯,性子也和你差不多,都有點混,這個忙他是一定肯幫的。」智又哼了一聲,「楚宸被我軟禁了幾個月,也該給他點事做,長空,你直說,為什麼沒有把那小女孩帶來幽州,按你的性子,應該是想著要形影不離的照顧她的,啊…我明白了,你是怕把她帶到幽州會連累她捲入戰禍,是不是?」

  「啊?沒有啊,不是這個原因。」誰知池長空反而一愣,尋思了一陣,慶幸道:「還是智王想得周全,是不該把這小女孩帶來,本來我是怕惹智王你生氣,所以沒敢帶來…」

  「你已經夠能惹我生氣了!」智只得又嘆了口長氣,隨即壓低聲音,「記住,我只說一遍,你收留那羌族小女孩的事情,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智沉默下來,沒有立刻說書後半句話。

  池長空聽得一半,忙問:「尤其是誰?」

  智瞪了他一眼,一字字道:「也不要讓殿下知道,懂嗎?」

  池長空聽智說得謹慎,忙點頭應允,還想要問個清楚,但見智神色陡然凌厲起來,「不要再問,讓你守密,不是為你,而是為了那個小女孩,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即可。」

  池長空吃了一驚,果然不敢再轉念多問,屋內頓時又沉默了下來,智不開口,池長空也不敢出聲,刀郎更是靜默無聲。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好一陣子,才聽智又問道:「長空,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突然把你和楚宸對換?」

  池長空正壓抑得難受,忙道:「大戰之前本該要收攏所有可戰兵力,智王召回我乃是應該,可您又轉命楚宸接替我駐守順州,又把隨我駐守的一千人馬繼續留在幽州,其中緣故屬下確實不知。」

  「正因為大戰在前,我才要分一支兵馬藏在暗處,說起這兵家事,還是女真老族長更懂得謀算,所以他也在他的老營內藏了一萬族人。」


  池長空疑惑:「女真族那一萬人藏在暗處當然無妨,可順州是拓拔戰來犯的必經之路,在順州駐一千人馬,不是送給黑甲騎軍各個擊破嗎?」

  「拓拔戰是不會進順州的,因為殿下明詔遍發後,別處州城或許仍然畏懼黑甲甚深,但遼境內除了幽州,順州百姓也已對拓拔戰恨之入骨,拓拔戰當然不會畏懼這一城百姓的憎恨,但他寧可事後屠城,也不願在攻破幽州前,先送上順州去被人唾罵,而且順州城外的黃土坡內還埋著七萬羌族的屍骨,就算狠毒如拓拔戰,只要想到羌人亡族之因,那這黃土坡就會成為他的心病,所以順州是黑甲過兵必經之處,但也絕不會有片刻停留。」智的聲音變得有些涼涼的冷落,「別說是拓拔戰了,就算是我,若無必要,此生也不願再靠近黃土坡一步了。」

  「我懂了,智王是看準了拓拔戰心病所在,所以在順州藏一支兵馬,反而是最安全的。」池長空沉悶出聲,所有幽州軍里,他大概是最明白智這一大膽布置的人,因為與羌族打了這明知不該卻又殘酷慘烈的一仗後,他幾乎每夜都輾轉難寐,那片黃土坡上的烈焰和悲歌,總在他夢魘深處迴響而現,有幾次聽著小女孩在夜深時躲於被窩中的幽咽哭聲,又或是午夜夢回,再夢到那一戰的悽厲處時,他甚至都有過乾脆揮刀自刎,以死而償羌族冤屈的念頭。

  其實不單是他,就連和他一起出征,又同駐順州的一千軍士也是如此,駐守順州時,他或許敢面對那個叫青兒的小姑娘,但他和那一千軍士都不敢靠近黃土坡一步,這樣想來,難怪智會推斷,始作俑的拓拔戰也不願在順州停留。

  但他馬上又覺得不對勁,既然智要暗藏兵馬,那藏誰不是個藏,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的把楚宸調來跟他對換。

  再思及智的問話,池長空腦中已有一個模糊而又可怕的念頭閃現,冷汗也突然從他額頭涔涔而下。

  這時,智已輕輕問道:「長空,與羌族一戰後,你心底一直存有迷惘,是麼?」

  「是。」池長空仿佛不勝疲累的回答,抬眼去看智,智也正在燭光後看向他,因燭光閃爍而顯幽暗的目光內,歉疚深深。

  「和羌族那一戰打得確實慘烈,唯一僥倖的是,我們是背負惡名的勝方,可我們和拓拔戰的這一仗,慘烈處必將更盛,而我也希望同樣能在此仗中成為獲勝的這一方,但我要打嬴這一仗,既要奇謀強兵,也需要一支隨時願意為我把性命拼掉的敢死之士,長空,你可願意把你心底迷惘化為死志,助我一臂之力?」

  池長空喉中發澀,「智王,你是要我在必要時去送死嗎?」

  「不是送死,而是必要時,我需要以你為餌去獲取戰機。」智停了停,又輕輕道:「說是送死,原也不錯。」隨著說話聲,只輕輕嘆出一口氣,吹熄了蠟燭,使整張面容沉於黑暗之中,聲音也更為低沉,「長空,不要怪我。」

  池長空滿腔抑鬱的忿忿反問,「我怎會怪您?既成衛龍軍,便早願為護龍七王付諸生死,別說是屬下這不足掛齒的區區性命,當日您要我手刃羌族老少,我都惟命是從,又怎敢怪您?智王,您既要屬下做餌送死,直說便是,既然您可以冷酷到把部下來當成棋子來擺布,何必要吹熄蠟燭?莫非您不願再看一眼,隨時願意惟您所命是從的部下嗎?」

  「池長空,不許無禮!」刀郎在暗處斷然喝道,「堂堂漢子,死便死了,幽州城破,誰不是死?」

  「刀郎,長空有怨氣,讓他發泄出來吧。」智止住了刀郎,又輕輕道:「再是英雄氣之人,明知自己會被當成餌食,難免不平,長空,你若不忿,可以叱責我。」

  池長空忿忿大喝了一陣,胸口的怨氣卻慢慢平息了下來,「刀郎說得是,幽州城破,誰能不死,不過是先後而已…」冷靜之後,池長空凝視著黑暗處,忽然又道:「智王,我懂了,不是您要把我當棄子來使用,而是您早看出來,與羌族一戰後,我不但心存迷惘,也早存有死志,是不是?」

  黑暗中,智仿佛點了點頭:「如果我的回答可以讓你好受一點,那麼…確實如此。」

  「智王,您總是如此…洞悉人心麼?」池長空澀然而笑,就這麼已無怨艾的笑了一陣,他大聲道:「好,我答應您!但我不是為了您去送死,而是為了死在我屠刀下的羌族,為了那位足夠值得我敬重的羌王塗里琛!」

  「無論為誰,長空,我都會領你這份效死之心。」

  池長空輕輕道:「不必,智王,剛才是我氣急,其實該是我感激您給了我一個可以堂堂戰死的機會,因為這些日子每次想及黃土坡,我心中滋味…生不如死…」

  智不語,默然許久,才長嘆道,「長空,你…你的憎惡太過分明了…」

  「大丈夫生於世,難道不是該當如此嗎?」池長空不帶譏諷的說道,「智王,這不正是你當年教導我們的嗎?」

  智再度無語,又隔了許久,只聽他輕輕道:「長空,能有你這樣的部下,是我之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