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理與法的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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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如此。」

  在學者的房間裡,初具規模的遊學小隊開始了第一次友好和諧的討論。

  聽聞伊璐琪提出的疑惑後,赫洛這才明白了剛才的紛爭從何而來。

  作為生來超凡的特殊種族,希絲緹娜——現在是編號一女士——所做的教學可以說是盡心盡力了,只是雙方的起點並不對等。

  因而從小生活在壤層界的女孩兒當然沒法理解那些話。

  「正好,那麼就先從源能開始說起吧。」學者率先開始了講述。「首先我們來思考一個問題:

  「世界上的各種物質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它們一出現難道就是現在的模樣嗎?」

  「嗯……是偉主埃洛希姆創造的吧?」伊璐琪思索了半晌,試探性地做出了回答。

  「不對!」艾斯庫爾得意洋洋地反駁,「是很多很多小粒子組合形成了物質,而這些小粒子又是源能經過混沌意識的作用轉變而來!」

  「別得意。」赫洛及時出聲揭露了巨龍的作弊行為。「這些都是我在來壤層界的路上給你說過的,因此不能得分。」

  「偏心!」巨龍抗議。

  「並非偏心。」學者對抗議不予理會。「公平競爭的機會以後有的是。更何況,競爭雖然有益於進步,但學會團結互補更加重要。」

  接著,赫洛重新轉向伊璐琪,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很標準的答案。但不太準確。

  「事實上,根據學術之城的最新研究,學者們已經知道了世間萬物由許多極微小的粒子構成,就像許多細細的沙子,在水的作用下——這兒的水指的是各種『力』——可以捏合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然而一個新的問題由此產生了:這些小粒子又是從哪裡來的?

  「曾經,有學者認為它們來自於一場史無前例的爆炸;有學者認為它們來自於比尼希林遠古諸神還要古老的種族的滅絕……

  「不過現在接受度最高的說法是:這些小東西就是會自行從虛無之中誕生的。它們就那樣隨著虛無之海的漲落,突然出現在了世界上。」

  從伊璐琪的神情來看,赫洛滿意地認為自己的基礎教育顯然比起編號一女士的宣講更容易理解一些。

  「但『虛無』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就是那個想開了的大塊頭!」艾斯庫爾再次搶答。

  「還沒到那一步呢。」赫洛無奈地出聲否決,「好了好了,給你加1分,安安靜靜地跟著小姑娘一起聽,好嗎?」

  這樣單純的孩子就是非常好哄,聽到自己獲得領先,巨龍立刻安靜下來了。

  「那麼接著剛才的內容。」學者向沒有提出任何意見的女孩兒點了點頭以示讚許。

  「事實上,這個『自行誕生』的過程,就是源能——這兒特別強調是原生源能——自然衰變的過程。

  「茲米特爾學派的學者們提出過一個很新穎的說法:在壤層界生活的人們,沐浴在數不清的某種小粒子形成的洪流中。

  「每天,來自星天之外的數不清的,或許要以百億計數的小粒子會穿過人們的身體。」

  伊璐琪聽完這個例子,連忙抱緊了雙手,低下頭開始在自己的皮膚上檢查起來。

  「人類就是脆弱。」巨龍則對她的行為嗤之以鼻。

  「哈哈,沒有必要那麼緊張,」學者給自己續了一杯茶,然後接著說道:

  「它們造成不了什麼危害的。不過,對於超凡存在而言,那就不一樣了。這些小粒子是原生源能衰變後的產物,也許它們會在偶然中形成更大的粒子,最後變成物質。-

  「舉個例子的話,這整個過程就像是一條河流;它的源頭就是原生源能。而衰變——你可以理解為放出能量,然後變成更低一級的過程;它類似於水流跌下一個又一個台階。

  「這條河流就這樣流淌到了你的面前,但你是只能在河流下游生活的人類,你所看到的這段河流,就是『物質』的世界。

  「而那些超凡存在們,他們處於河流的上游,只能飲用最純淨的水源,他們所看到的、所生活的地方,就是『超凡』的世界。能理解嗎?」

  伊璐琪思索了許久,然後點了點頭。

  「因此,理術與法術,自然與超凡,在這一刻被聯繫起來了——至於混沌意識、神威與灰律,它們也差不多,只不過不在我們今天的授課內容之內。


  「原生源能即是某種保持了最初形式的能量物質。而超凡存在們發現,它們是可以被混沌意識所引導,從而控制它衰變的階段、速度以及最後沉降為物質的過程的。

  「簡單地舉個例子來說,還是剛才那條河流。超凡們發現,他們可以通過自己挖出不同方向的水渠、製造不同高度的台階,來讓純淨的水流到他們希望的方向。

  「而如何設計水渠,如何製造台階的方法,就叫做『法術』。

  「同理可知,假如是下游的人們要這樣做呢?因為下游的河流已經是沉降的『物質』的世界,因此人們所掌握的這些方法,就是物質與自然的規律,即為『理術』。」

  兩個孩子聽得入了迷。

  良久,回過神來的伊璐琪才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又面露難色的開口詢問:

  「但是……如果這麼說的話,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也算是超凡了吧?為什麼能在這邊的世界不受影響呢?」

  「好問題,加1分。」赫洛拍了拍手,然後為她耐心地解釋:「因為『源覺者』本身其實還不算真正的『超凡存在』。

  「還是剛才的例子。『源覺者』其實就像是偶然在河流的下游出現的泉眼。而這泉水大多都由叫做『握法器官』的特殊部位所存儲。

  「在學術之城的理論之中,學者們發現壤層界的普通人體內其實有許多不必要或是不合理的器官——通常,它們被認為是在進化過程中留下的餘毒。

  「但根據實驗調查,幾乎所有的『源覺者』樣本的這些無用之處被奇蹟般地利用起來了。

  「它們能夠存儲『源覺者』與生俱來,或是遭遇突變而獲得的少量原生源能,並避免這些原生源能被那些穿過人身體的小粒子激發。

  「由此,『源覺者』們雖然有了一定的超凡之力,但他們依然屬於人類的範疇,並不會像真正的超凡存在那樣對環境產生強烈的反應。

  「不過這也是為什麼壤層界幾乎所有的『源覺者』最後要麼銷聲匿跡,要麼留下了所謂『登神』、『揚升』傳說的原因:

  「雖然那些少量的原生源能,已經足夠他們施展許多次天賦法術,但總有用完的一天。

  「最後要麼淪為普通人,要麼遭到反噬;要麼就是踏上了旅途前往了幔層界,尋求將自己全方位改造成真正的超凡存在的方法。

  「當然,也有北地雪裔的薩滿們這樣,仰仗特殊的法術體系,為了支撐自己的族群而留守一方的存在。『巫術』這個體系之所以珍貴,就在於它可以儘可能地讓薩滿們減少自身的損耗。」

  「腦袋裡也會有嗎?」伊璐琪想到了自己每次施展天賦時腦海里那顆抽芽生長的種子。

  「這可說不好。」赫洛攤了攤手,「畢竟我沒有參與到實驗中,也無權審核具體的實驗數據報告。

  「不過你的天賦的確非常特殊。通過『流翅儀』等器具的檢測,你的天賦應該不是單純影響他人的情緒,而更類似某種使自己『與周圍的能量、意識協調一致』的東西。

  「這也是我為什麼認為你有學習法術的資質的原因。

  「就像編號一女士說的那樣,『法術』的本質是『劃定屬於自己的規則』,沿用我們一直以來的例子,那就是學習如何挖出屬於自己的一條水渠。

  「但幾乎所有的源覺者終其一生,在蒙受恩賜的同時,也被自己的天賦所限制。因為『握法器官』本身就是一種排外的、與生俱來的原始法術產物。

  「即使抵達了幔層界,將自己轉變為徹底的超凡生物,他們也無法學習其他的法術體系。那會引起他們與自身器官的矛盾,導致可怕的後果。

  「嗯……還是舉個例子說明吧。簡單來說,絕大部分的源覺者就像是一張已經塗滿了特定顏色的紙。假如他們想要換個顏色,最後只能毀掉自己。

  「而幔層界裡的施法者們,則更像一張白紙。雖然他們中絕大多數終其一生只能選擇一種法術體系給自己上色,但依然比源覺者存在更多的可能性;同時,幔層界的法術體系非常成熟,一個法術體系就是一個色系,可能會包含許多漸變的顏色。

  「但你的天賦本身就是某種近似於無色的東西。通過與周圍環境協調一致,你或許能成就一個前所未有的先例:

  「『不依賴原生源能,也可以在壤層界生活』的超凡。」

  赫洛說著,從沙發上坐起身來,雙臂搭在大腿上,交握著十指,滿含期待的眼神望向茶几對面的女孩兒。


  「這……這很厲害嗎?」伊璐琪被學者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支吾道。

  「很厲害。學術之城之所以狂熱地研究理術,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寄望於為幔層界的超凡存在們找到一條出路。」學者對她的疑問予以了肯定。

  但她或許屆時也會成為人人爭搶的實驗動物——不,不是或許,她會被學術之城,幔層界,甚至偉主的信奉者們……

  學者並未把這句話訴之於口。他相信無論是希絲緹娜,還是編號一,恐怕也是這麼想的。他們會傾盡心血培育一朵珍貴的、獨一無二的花。

  然後再把她當做獻給未來的祭品。

  這就是大人的思維方式。

  這就是學者的思維方式。

  這就是瘋子的思維方式。

  如此說來,編號一的斥責倒顯得格外貼切了。

  赫洛如此在心中自嘲著,然後一面繼續為孩子們講述有關法術的故事,一面望向了伊璐琪身邊默不作聲,似是賭氣睡著了的編號一。

  ……

  這場講學一直持續到珂賽特派人來通知他們參加晚宴為止。

  仿佛是為了歡迎他們自絕地歸來一般,今夜的菲爾柯平朗然無雪。明亮的汽燈光中,披著頭巾的女人引吭高歌,在琴弦的低吟里,唱著長短不一、似乎僅僅只是呼號的曲子。

  這感覺對伊璐琪來說新奇極了。

  就像是身處一片雪後的紅松林,太陽自樹梢漸漸升起;細小的微風帶著松香的清冷氣息拂過鼻尖,然後從山的那一邊就傳來了某種富有韻律的呼喚的聲音。

  在南拉普蘭的日子裡,她從未聽過如此原始的歌。恰巧,一旁的艾斯庫爾遠不像她那般熱衷於保持懂事的成熟,直截了當地開口向學者問道:

  「這是什麼歌?」

  「『喚調』。」赫洛一面悄悄把自己面前一客粉紅色奶油塔似的冷盤推到巨龍跟前,一面解釋道,「原本是北地的牧民們用來呼喚牛羊、貓狗之類的動物的小調。事實上,這玩意曾經也屬於某種人人都能用的『巫術』。

  「畢竟最原始的音樂,與信仰、巫覡等有著密切的關係。這種表演可不多見——來,我這份給你。」

  巨龍歡呼了一聲,然後將那用木碗盛著的東西倒進了嘴裡。

  接著,艾斯庫爾就皺著眉頭,不快地仰望身邊的學者。

  這讓伊璐琪感到更加好奇了。女孩兒大睜著眼睛,微張著嘴,越過看向天花板裝無辜的學者向巨龍發問了:

  「什麼東西?」

  所幸艾斯庫爾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很快,少年吐了吐舌頭,然後把剩了一些奶油的木碗遞給了女孩兒。

  「你嘗了就知道了,人類。」

  「才不要。」伊璐琪並不上當。

  然而巨龍的動作絲毫不容她拒絕,她還沒合上自己的嘴巴,艾斯庫爾的手指就一晃而過,把一團粉紅色的東西甩進了伊璐琪的嘴巴。

  先是檸檬汁的酸味與胡椒的味道,然後一股子可怕的腥氣隨著鐵鏽味直衝鼻腔;伊璐琪還沒來得及把這奇怪的冷菜吐出來,那玩意就順滑地沿著她的喉嚨,哧溜一下不見了蹤影。

  接著,女孩兒就連忙捂著嘴,跌跌撞撞地去了洗手間,留下編號一獨自守在座椅上。

  「他媽的,看到沒,小巨龍?你老師就是個十足的壞種。」編號一女士似乎也被晚宴熱鬧的氣氛吵醒了,此刻開口第一句就是高雅脫俗的嘲諷。「別跟著他混了,跟著我,『巡迴的不可能六面體』肯定不會騙你吃生肉。」

  「好好想想,在冰原部落的時候,他就幸災樂禍的把自己那份獸脂丟給你解決了;現在又騙你們吃生肉。以後他還會對你們做什麼,我都不敢想!」編號一慷慨陳詞,但冷冷的語調說服力並不是很高。

  「哪有的事?」赫洛打著哈哈反駁道,「生食肉類和油脂可是北大陸西北地區的特色!北地雪裔和附近的原住民們可是一直堅信,吃生肉會給他們帶來勇氣與加護,嗯,這也是巫術的一種。

  「正巧,呆會兒夜裡你不是要帶小姑娘去上第一節實踐課嗎?這道生肉冰淇淋就當是給她壯膽了。」

  「那我呢?」巨龍撕咬乾淨了整整三隻美味的蘑菇餡烤松雞才驅散了臉上的陰霾。

  「你不是要負責在高處幫她們警戒嗎?你也有份呀!」赫洛說著,然後挑起一顆沾了酸甜可口的越橘醬的肉丸,「而鄙人,一位弱不禁風的學者肯定不會摻和其中,所以才獻出別人奉上的貴客專享菜品。


  「這是為你們好哩。」

  ……

  菲爾柯平的無雪之夜也並非處處都是如此笑語歡歌。

  一隻凍僵的老鼠穿過凝冰的道路,沿著白樺林大街顫悠悠地一路奔逃著。

  許久,道路兩邊的建築從光鮮亮麗逐漸變得老舊破落。

  老鼠終於找到了一處滋滋冒著些許溫暖蒸汽的管道,一頭鑽了進去。

  半天前還在「旋轉金花」商會哭嚎的鰥夫法爾柯先生,此刻正在其中一處老舊的公寓裡。桌上的蠟燭圍了一圈有些髒了的粉色燈罩,將屋內映成一片爛桃子似的晦暗光景。

  而浴室的方向傳來嘩嘩的水聲。

  即便鐵棘帝國明令禁止了身體買賣,但哪裡有城市與聚落,哪裡就有這些老鼠似的產業。從翠羽行省到西北行省來的這些天裡,年富力強的法爾柯可把自己憋壞了。

  所幸,雖然條件欠佳,但他今晚找到的這位年輕的妓女頗有姿色。

  興奮的客人坐在滿是斑點與污痕的床上,隔著褲子一面撫弄,一面幻想著呆會兒的旖旎春光,不由得輕哼了起來;以至於陰影中閃過一隻老鼠也沒能察覺。

  水聲漸息。

  濕漉漉的腳步聲,伴著軟鞋軋軋的響動越來越近。法爾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雄獅般的鼻子噴出熱氣;男人雙腿交替著猛蹬,將靴子恣意甩到了牆邊裱糊的新報紙上。

  報紙上被水暈開的油墨像是自傷口流下的血痕;尚且能看見日期是一周前。模糊的字跡書寫著:《菲爾柯平『食人腦的變態兇手』,遇害者又添一人!》

  小老鼠吱吱地叫著,鑽進了熱氣騰騰的長靴里。這兒又黑又暗,還有濃烈的臭味,讓小東西格外安心。

  一個渾身光滑如冰雕般的少女,以一條老舊的浴巾輕掩身軀,帶著劣質洗浴劑的香氣飄進房間裡。

  昏黃與粉色的光在她身上投出曖昧的反射。

  焦急的男人正要猛撲上前,少女卻伸出了一根手指示意他停止。

  「我懂,我懂……寶貝兒……」男人雖然停下了腳步,手卻向她的身體伸去。

  然而少女只是睜大了眼睛,朝他露出了一個熱切的笑容。

  男人的手停下了。

  因為少女掏出了某樣銀光閃閃的物什。

  不是刀刃。

  「哦……這,這是要問我先吃夜宵,還是先吃你嗎?」男人抬了抬嘴角,手又重新開始往前伸去,試圖摟住少女的腰。

  少女握著一把銀湯匙。

  「噓。」少女說。

  然後男人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靴子裡的小老鼠被這叫聲驚動,慌亂地竄出靴筒,不足豆大的眼睛裡,看見了可怕的一幕。

  少女像是剖開一隻橙子那般,用手裡的銀湯匙輕易地打開了自己的半個腦袋。

  粉紅與粉白的熱菜兀自跳動。鮮血如同被水暈染的油墨般淋漓,但少女卻還在笑著看向地上失禁的貴客。

  「嘗一口嗎?」

  她抬起手,用那把湯匙在自己的腦袋裡剜了一勺。

  然後俯下身來,將那還在顫動的一匙溫暖遞到男人嘴邊。

  「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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