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無上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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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術這種體系,本質上與理術是有相通之處的:因為兩者都認為自然進程恆定不變,無論人類如何哀求、恐嚇、勸說、威脅,都不會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

  「儘管北地雪裔的施法者們無一不信仰四十九靈母,但靈母之於他們,更像是某種刻板而恆定的法則的化身,而非某個有著具體人格、有著衝動與情感的存在。

  「而這也沿襲到他們的『薩迦』這種法術之上。『薩迦』通過語言、故事、傳說,來劃定人們應遵循的、應視為禁忌的種種法則。

  「遵循法則、抑或是發現、探索出新的法則,就會得到獎賞和利好;反之,違背法則、觸犯禁忌,就會遭受懲罰與傷害。薩滿們有時會遵循『薩迦』的故事模仿前人的教導,以此獲取力量和啟示;有時會誘導敵人做出相應的行為,然後利用『薩迦』的巫術來懲誡他們。

  「那麼,有沒有一種『薩迦』,可以讓人越過那個被劃定的界限?

  「答案是否定的。四十九靈母雖然以姐妹相稱,但祂們是實打實的自然化身。人隸屬於自然,但無法僭越其上超越自然——我知道這本書讀者們看到這裡在想些什麼,你們在想:筆者水平太低了,幔層界的典籍里是有過擬合出人造神明的先例的。

  「沒有想到的讀者,也沒有關係,我在這裡為你們用一個無聊的故事簡要又好懂地說明它:

  「在人類還沒有與他們的神相遇之前,每個人都只能懷抱自己的苦惱。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人與人之間是無法做到徹底互相理解的。

  「人就像一棵樹上生長的葉子一樣,每一片葉子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結構。或許有的葉子之間可以拼合起一部分脈絡,共享沐浴的陽光,但葉子與葉子之間終究是不同的。那麼人類到底要怎麼辦才能沒有煩惱地生活下去呢?

  「一個對世事一無所知的最純潔的少女被選了出來。人們以聖潔的白色絲綢蒙住她的雙眼,讓她再也無法看見。

  「人們用月桂葉和橄欖花塞住了她的雙耳,讓她再也無法聽見。

  「人們用蜜糖與苦水粘住了她的雙唇,讓她再也無法言說。

  「人們用乳香和沒藥熏壞了她的鼻子,讓她再也無法嗅聞。

  「人們為她穿上最聖潔的衣裳,為她戴上結實的石榴枝與蓬蘽編成的荊冠。

  「因為無法看見,所以少女會平等地凝望世人。

  「因為無法聽見,所以少女會平等地聆聽懺悔。

  「因為無法言說,所以少女會平等地接納願望。

  「因為無法嗅聞,所以少女會平等地享受祭獻。

  「於是……少女成為了第一位人造的神祇。

  「當無數人的人性同時投射到同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就成為了神。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當中的一個,但唯獨不可能再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任何人都可以在祂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任何人都可以在祂的身上洞見自己的內心。無數交叉匯聚的人性在遭遇彼此時是會發生碰撞的。但唯獨在神的身上,它們矛盾而又和諧地統一。

  「有的人在祂身上看見了自己的罪孽。他們在少女面前痛哭流涕,祈求原諒。

  「有的人在祂身上看見了自己的遺憾。他們在少女面前賭咒發誓,渴望補償。

  「有的人在祂身上看見了自己的理想。他們在少女面前禱告許願,訴說夢想。

  「有的人在祂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欲望。他們在少女面前極盡手段,陷入癲狂。

  「有的人在祂身上看見了自己的醜惡。他們在少女面前暴跳如雷,試圖粉碎神像。

  「這就是關於那個人造神的故事。

  「好了,接下來讓我們回到前面的正題來。

  「雖然『薩迦』之中並沒有提到過人是否可以擬合成為神祇的情況,但巫術的本質也是離不開與特定的混沌意識集群——亦即他們信仰中的『靈母』的共鳴的。在更古老的年代,一些部落里的薩滿是不能擁有名字的。

  「雪裔們認為,正因沒有名字,他們才能保持那份能夠與任意一位靈母取得交感的純淨性。只不過隨著他們文化的進步,慢慢地,一個部落的薩滿才被允許了擁有自己人生的權利。

  「那麼話又說回來了。由於人盡皆知的原因,幔層界那位人造神祇早早地就隕落了。作為一名專門研究神秘與超凡的施法者,我很好奇,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讓『薩迦』與人造神祇的方法相結合……


  「創造出真正能成為那些法則中的一條的『真正的神明』呢?

  「在經過漫長的研究和考古後,我很遺憾地要告訴諸位讀者,答案是否定的。

  「即使是尼希林遠古諸神信仰的時代,『神媒』這種存在也通常是由特定的超凡種族擔任的。畢竟它們的起源本就是那些對應的偉大神祇的眷屬。

  「要成為真正被世界所承認的『法則』,那需要承載的混沌意識集群恐怕會大到沒有任何存在能背負得起。

  「因此筆者也很好奇,假如傳說中鎏金紀元的那場狩獵一位尼希林遠古諸神的行動獲得了成功,從那些偉大存在身上揪下了一塊法則的碎片,是不是這個不可能就會轉變為『可能』了?」——《睡蓮之書·追逐全見的躬行者的遊學記錄第三卷:法術、神明與巫覡漫談》

  ……

  站在一望無際的廢墟里,赫洛沒來由地回想著《睡蓮之書》里的記錄。

  明明已經不再身處那片化作火海的幻象,但他能感覺得到冷汗不斷在冒出,好像他的身體也察知到了最壞的可能性,想要試著把這些糟糕的猜想隨著汗水一起排空。

  周圍儘是他沒有見過的建築的殘骸。像是一座曾經建立在沙灘上的宏偉的沙之城,曾有數不清的人在裡面歡聲笑語過,如今卻隨著潮湧潮枯,只餘下了沙塊與貝殼的碎片寥落地鋪陳在地,任由寂寞蒼涼的灰暗海水漫過朝拜者的腳踝。

  很顯然,他仍被困在某個幻象中。

  但這絕非珂賽特·斯匹茲的夢。

  這恐怕是某個他不願猜想的存在的夢。

  珂賽特·斯匹茲依然保持著徒然開放的花的姿態,靜靜地躺在廢墟之中。

  如果要赫洛來給出答案的話,他猜測的事實是這樣的:曾經被叫做妮嘉的女孩刻意埋葬了自己心裡最慘痛的回憶,然後真的成長為了一個挺拔、美麗、堅強的女商人。

  偶然間,她打聽到了那個信物所代表的含義——她知道了在這世界上或許還存在著和她流著一樣血脈的人。

  她之所以能把生意做到雪裔的部落中去,恐怕也是那個眼力老辣的老薩滿芮盧看穿了她身負的雪裔血脈。否則按照常理來說,向來自給自足的雪裔們與帝國人的相處可不會那麼愉快。

  女商人如願以償地召集起了與她持有同一式樣信物的人,卻發現這群人里,除了那個與她同病相憐的女孩以外,沒有一個人能值得她結交。那個女孩兒甚至還是個源覺者,獲得她的關心也不過是天賦法術使然。

  但是,在遭遇邪祟的逃亡中,女商人真正認可了那個女孩兒,還集齊了雪裔大公的信物。

  然後她就在邪祟的接引之下,無意間獲得了雪裔大公的寶藏。

  那就是這場以冰原最深處為終點的「薩迦」——而且這「薩迦」,恐怕已經獲得一次踐行的經驗了。

  也就是說,邪祟本就來源於雪裔大公留下的寶藏。

  但考慮到雪裔們與邪祟鬥爭的歷史,邪祟本應遠在雪裔大公留下寶藏前就存在了。

  因此赫洛還有一個他絕對不願去承認的解答。

  「這已經是最後一次輪迴了。」學者率先開了口,並不怎麼有底氣,但他還是儘量克制著自己聲音里的顫抖:

  「這個『薩迦』的內容,我已經猜到了……

  「它不在乎踐行者是否身具超凡,因為它本就是個讓人走向超凡……不,走向比超凡還要糟糕的存在的儀式。」

  然而那束花依然沒有對他的話做出任何回答。

  「你的靈知會率先被剝離。隨後是你的記憶、人格、名字……」赫洛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對她說道:

  「假如你真的願意接受一切,為什麼還要把我拉進幻象中呢?那是你心裡最後的防線,是你一直埋藏在自己的混沌意識深處的記憶。

  「『至少在最後,在夢裡也好,想要彌補遺憾』——你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那束花驀然開始扭動起來。

  「停下來吧。你還有機會。」赫洛見狀,連忙放緩了語氣:「先從你的名字開始想起。你是珂賽特·斯匹茲,西北行省還有你一手經營起來的商會——就算你不想要了,至少也先回想起來,起碼寫一份親筆遺囑把它給我好吧?」

  花兒像是鍛冶爐中的金屬那樣開始熔化,在廢墟中流淌成一片白茫茫的光霧。


  赫洛激動地望著那團光霧許久,但珂賽特·斯匹茲依然沒有任何應答。

  「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赫洛頭上又一次冒出了冷汗,連忙辯解道。「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回想起你自己的名字,然後讓我們回到現實中去。報酬的事我們可以慢慢談,好嗎?」

  然而那光霧只是靜靜地翻滾著,甚至還愈發變得稀薄,作勢就要向灰暗的天空飄搖而去。

  很顯然,女商人的意志並沒有強大到能夠回應學者的引導,即使赫洛已經無法判斷幻象里的時間,他也很清楚,這是女商人最後一點殘餘的自我被「薩迦」同化的先兆。

  真可惡啊,那些寫小說的。他們總愛寫一個滿口愛與正義的勇者,一路披荊斬棘到最後,卻只要動動嘴皮子就能把敵人感化。赫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如此危急關頭還能有閒心埋怨——但他這時候真有些羨慕艾斯庫爾了。

  哦,是的,巨龍雖然也是個喜歡愛與正義的勇者,但他肯定不會和珂賽特講道理,而是會一口火焰把這幻象燒個精光。

  就在紛雜的思緒中,赫洛忽然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他再一次看向周圍,數不清的廢墟依然靜靜地等待著珂賽特化身的光霧一點點彌散,像是一地蕭瑟的骸骨,等待著滅亡後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地在屍骸上澆灌出花來。

  眼下這裡雖然仍是幻象,但顯然已經不受珂賽特最後一點自主意識的管轄,而是受那個被雪裔大公留下的無上至寶,受那個赫洛不敢想像的偉大存在的掌控。

  而祂……顯然不會介意幻象里的存在們擁有自己的想像。因為祂曾經是那麼偉大,世間哪有存在能在這混沌意識的海里威脅到祂?

  赫洛在自己心裡拼命勾勒著屬於他自己的夢境,屬於他自己的想像。

  很快,他聽到了某種重物落地的聲響。

  學者睜開雙眼,打開了面前驟然出現的手提箱。

  他抬頭看了一眼,珂賽特化身的光霧已經變得越來越稀薄,她此刻像一條白蒙蒙的游魚,沿著絲絲裊裊的白霧,開始緩慢地要洄游到她本應該在的地方。

  所有壤層界的混沌意識本應該在的地方。

  赫洛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他先是把那一套《睡蓮之書》取了出來,飛快地將上邊的書頁一張張撕下。

  那些書頁在空中飛舞著,盤旋著,像是一群又一群迴環的白鳥,在游魚的身旁逐漸圍成了一場潔白的風暴。

  隨後赫洛取出了一把儀式小刀,默念一陣後砍斷了自己的一截小指,然後皺著眉呲著牙地捏著那截指頭,盡力通過想像將它幻化成一顆子彈。

  學者抬起頭來,眯著眼睛,比劃著名那條在半空中越升越高的游魚與他自己的距離。

  「提示有三個。」赫洛喃喃自語道。但他很清楚,他在說給一望無垠的廢墟聽,他在說給空中逸散的光霧聽,他在說給那神秘的無上至寶聽,他在說給一位即將誕生的神明聽。

  「你的存在形式。邪祟是經由你身上剝離出的碎片,它們襲擊一切生命並增殖、喜愛將受害者拉入幻境中捕獲的行為……都是出於要讓混沌意識回歸的本能。」

  子彈裝填。

  「你的真實面目。你是雪裔大公留下的無上至寶——在那個傳說故事中,有一點絕對錯了:鯨之精靈絕對沒有主動幫助過他……因為你向來半夢半醒,居住在每一個被設下的界限。很顯然,他不可能直接得到謁見你的機會,但如果只是你的無數分之一的話……」

  手槍上膛。

  「你應離去的理法。你是已故的時光,你是尚且活在世上的奇蹟,你是曾庇佑雪裔們建立起第一個部落的偉大神祇,你是司掌冰雪與夢境的大靈母,你是司掌冰雪的神王……」

  然後寂靜無聲的第七次輪迴的幻象中——

  槍聲響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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