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離去的金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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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9章 離去的金雕

  衛淮背著老葛,一路疾走。

  他非常後悔,這趟出來,沒有騎馬,不然,能更快些。

  而現在,他只能不斷地催促自己:快,再快—

  雙腿在沒到膝蓋的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踢得雪屑飛濺。

  這是衛淮第一次背老葛,才發現他幹的身體,不會超過九十斤,是那麼輕。

  老葛肩頭和脖子上的血因為冰凍的緣故,已經止住。

  衛淮還能感受到他鼻腔里緩緩冒出的些許熱氣。

  大概是受不了被背著一路奔行的顛簸,老葛動了一下。

  「大爺,堅持住,我這就送你去醫院,一定要堅持住啊!」

  衛淮大口喘息著,白氣從鼻腔和嘴巴里呼出,然後又從身體兩側掠過,快速消洱。

  「孩子,慢點———」

  老葛微弱的聲音在衛淮耳邊,如同吹氣:「你別折騰了,放我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大爺,有什麼話,等把傷養好,再慢慢跟我說!」

  衛淮深知此刻救人如救火,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這孩子,咋還不聽話了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情況,是我自己覺得活夠了,覺得無趣了,

  想走了。」

  老葛勉強笑了笑:「就即使把我送到醫院,醫好了,我也不會覺得舒坦,就讓我這樣吧,最後聽大爺一次遂了大爺的意願,行不行!」

  衛淮聽到這話,漸漸放慢腳步,最終停了下來:「大爺,你這是為什麼啊?是我對你不夠好嗎?」

  「孩子,你對我的好沒得說,在我心裡邊,無數次想著,自己哪來的福氣,能遇到這麼一個人,不是親孫,勝似親孫這麼些年,我一直孤苦伶仃的一個,直到遇到你,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就是老天爺派來陪我的所以,才會選擇跟你去依林林場,跟著你到黃花嶺,跟著你去完達山、長白山老葛又用微弱的聲音笑笑:「我這輩子值了,心心念念的媳婦找到了,見到了兒子,也見到了孫子,以前從來沒想過能達成的心愿,已經全都實現了,沒什麼遺憾。

  唯一的遺憾就是這條斷腿,讓我了一生,也誤了不少事兒。

  早些時候,得了金雕,我跟你說過,我要打多少只青皮子,之前打的那些,零零散散加起來,

  再加上今天打的這三隻,夠了,我這輩子,跟青皮子的怨也就此了結,挺好。」

  「大爺,為什麼啊,你怎麼捨得就這麼丟下我!」

  衛淮無聲地哭泣著,想不明白,這個倔強的老人,為什麼會選擇這樣倔強的離開方式。

  「孩子,雄鷹總是要展翅高飛的,這哪有什麼捨不得的,你早已經是雄鷹了,這瓦藍瓦藍的天,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有我在,你就會被一直束縛在地上,就像那隻金雕,雖然沒有筋繩拴著,但我只要一叫,還是會回來,你跟它是一樣的。

  不能因為我想留在山裡,你也一直守在山裡。

  等我走了,你去哈爾濱吧,跟曉蘭、草兒、衛東、衛北在一起,那才是你的家。

  能跟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要是像我這樣,一輩子都難以圓滿,就後悔莫及了..」

  老葛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到後面說的話,漸漸地聽不清楚。

  衛淮也算聽出味兒來,老葛這是不想拖累他,才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坎坷的一生。

  想的還是為了成就衛淮。

  「大爺,我從來沒覺得你是拖累,我願意守著你,我說過給你養老的—」

  衛淮眼淚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孟川在一旁聽著,也是滿臉悲戚,跌坐在一旁的雪地上,一聲不。

  「真的很好了,孩子,咱們爺孫倆在一起,這是第十一個年頭了,真的夠了。我沒有拖累不拖累的意思,只是覺得自己真的活得差不多了,也該走了,按照你們漢人的話來說,我這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我是鄂倫春人,這邊的山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離不開這山林,這也是我想要的離開方式。

  孩子,我走了以後,不用大張旗鼓給我辦喪事,不用通知我的家人,也不用知會我的那些老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選個沒人的深山,給我做個樺皮棺,找棵樹放上去就行了,留這隻金雕陪著我就行了,它會帶著我的靈魂去我想去的地方。


  也不用三年後給我掩埋,沒必要折騰,就幾塊碎骨而已,還能不能找全都不知道———」

  老葛的呼吸突然一下子急促起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川子川子孟川聽到老葛叫喚自己名字的微弱聲音,趕緊抹了一把發紅的眼睛,靠了過去:「大爺,我在·.——.」

  「你呀,別再對以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了,本是無心之失,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你跟咱們大多數鄂倫春人不一樣,他們一個個還是老一套的生活方式,掙到多少,就吃掉多少,一點不想著為以後盤算,這是不對的——時代不一樣了,也得跟著變。

  這些年,你跟衛淮親如兄弟,我希望你們以後都好好的,相互照應,有什麼拿不準的,多商量—多商量——」

  老葛說到這,忽然停住。

  衛淮和孟川就這麼靜靜地等著,一直等了數分鐘,衛淮這才抬腿繼續背著老葛往回走。

  孟川在身後無聲地跟著。

  他們都知道老葛已經走了。

  就這麼地,一直過了二十五站村、興安村、大河西村,一直回到黃花嶺家裡。

  他將老葛小心地放在炕上,拉了熊皮褥子蓋上,去外屋地攏火燒水,孟川則是將炕灶點燃。

  這一晚,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默默地給老葛將身體擦洗一遍,換上一套厚實的棉衣,又穿上過年的時候,艾和音專門為他縫製的狗皮蘇恩。

  隔天早上,兩人又一起進山,在山坡上尋了一棵樺樹,完整地剝了兩張樹皮回來,一整天的時間,都在製作樺皮棺。

  樺皮棺做好後,往裡面鋪了熊皮,將老葛放進去,又拿了兩張懸羊皮給他蓋上,放進去陪葬的,還有老葛喜愛的那把鷹兔牌雙管獵槍,以及他的拐杖、菸斗,完成入。

  直到第三天早上,衛淮才請人幫忙殺了棗紅馬,剝了皮。

  這是老葛這些年的坐騎,對於鄂倫春人而言,狗和馬匹是他們最好的夥伴,過世之後,是要陪伴而去的。

  直到這時候,村里人才知道老葛過世。

  老葛沒狗,但有金雕。

  就在剝下馬皮,蓋在樺皮棺上的那個下午,衛淮用踏雪架上爬犁,將老葛的樺皮棺放在爬犁上,金雕也放在爬犁上站著,趕著往山里走。

  他拒絕了其他人的幫忙,只是叫上孟川、萬永華、虎子和馬存義四人。

  這一趟去得遠,在山裡過了一夜,第二天才抵達目的地。

  這是衛淮和孟川跑山到過的一處地方,一個山崴子裡邊,背風向陽,到了夏天,芳草姜萋,是個挺美的地兒。

  幾人合力在山坡上砍倒一棵樹,就用枝在上面搭了個平台。然後將老葛的樺皮棺提上去,

  平穩地架在上面。

  還有那隻金雕,也被放上去,就讓它蹲在樺皮棺旁邊的樹枝上,摘去了這些年一直蒙著它眼晴的罩子,也解開了它腳上鐵環上拴著的筋繩。

  金雕呆若木雞地站在樹枝上,扭頭看著周圍,只是一陣陣的寒風,吹得它身上的披毛翻起,顯得孤零零的。

  「川哥,你領著他們先回去吧,我在這裡守幾天。」

  衛淮一屁股癱坐在地,抬頭衝著孟川他們幾人笑笑:「這兩天,招待不周,等我回去再補上!

  「補啥呀,葛大爺走了,我們都很難過,在場的,都是受過他恩惠的人,他的安葬,是大夥應該做的。」

  馬存義昂首看著樹上的樺皮棺,嘆了口氣:「小衛,人已經沒了,老葛一直都在按自己的心愿做事兒,他也不希望你在這裡消沉,跟我們一起走吧!」

  「我不能走!」

  衛淮搖搖頭:「金雕陪了大爺十年,早已經馴化,不比野生的金雕。

  放開後,沒有命令,它甚至不知道去捕獵,

  大爺希望它能帶著自己的靈魂去想去的地兒。

  我得在這裡守著,幫著它恢復野性,等到它能自己捕食了,我就回來。

  川哥,另外還要麻煩你去鄉上一趟,給曉蘭發個電報,讓她領著孩子回來。」

  「好!」

  孟川點點頭,叫上幾人原路返回。

  衛淮剩下的時間,就在旁邊砍來木桿,搭了個窩棚,就守在邊上。


  他沒有做多餘的事情,只是在周邊林子裡,偶爾打一兩隻野雞、灰狗子作為食物。

  前三天的時間,金雕一直呆立在樹枝上,一動不動。

  只是衛淮這裡在給獵物剝皮的時候,會探頭朝衛淮這裡看看。

  到了第四天,衛淮從山裡用套子抓了只跳貓子,在旁邊的樹根腳攔著,期盼著餓極了的金雕再看到樹下有動靜的時候,它會自己下來捕食。

  一直到了第五天,餓極的金雕終於從樹上跳了下來,著,一蹦一跳地朝著樹下已經半死不活的跳貓子過去。

  餓,是它被馴服的原因,同樣也是它野性被激發的原因。

  它終於用爪子踩到了跳貓子身上,身體被利爪刺穿,跳貓子猛烈地掙扎了幾下,這越發激起了金雕捕食的欲望,跟著就啄了下去。

  在金雕面前,哪怕是一隻被馴化的金雕,跳貓子依然柔弱,攻擊甚至更有針對性,那跳貓子很快就沒了動靜,金雕也開始了大快朵頤。

  只是,吃飽後,金雕並沒有就此離開,而是飛回之前的樹枝,繼續蹲著。

  也在這一天,孟川趕著爬犁將張曉蘭、艾和音和幾個孩子,送進山來。

  老葛的事情,孟川已經跟她們說過,衛淮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領著幾人,恭恭敬敬地在樹下進行了一次祭拜。

  山里冰天雪地,衛淮沒有讓他們在這裡停留,又抓了只野雞拴在樹下,和孟川一起,領著他們返回黃花嶺。

  直到這時候,幾人才在家裡張羅了一頓酒席,招呼來幫忙處理老葛喪事的幾人到家裡邊吃了一頓,聊表謝意。

  一場緣分的締結和終結,總是那麼突然,

  老葛的離去,也意味著衛淮、孟川他們,在黃花嶺的緣分走到末尾了。

  一家子團聚,能住在一起,也是老葛的心愿。

  等到這些事情忙完,衛淮找來萬永華和虎子,準備將自己在黃花嶺的地兒,交給他們打理。

  以衛淮現如今的收入,已經不在乎這二十多畝地了,孟川更是頭疼種地的事兒。

  但畢竟,這是自己根基所在,退路所在,他也不打算將他們轉讓給別人,萬一某一天用得上。

  萬永華和虎子當然樂於照管,收到的糧食可是他們極其稀罕的東西,別的不說,每年餵頭,

  都需要不少量。

  他們也學著衛淮的樣子,耕種收,都直接找機械完成,打理這些地,並不算多難。

  隨後,衛淮和張曉蘭收拾了兩天,把家裡所有的東西收拾妥當,從車隊叫來兩輛汽車,兩家人的東西都裝車上。

  獵狗和馬匹,都已經陪伴衛淮多年,同樣是他難以割捨的存在。

  為此,衛淮讓張曉蘭特意在城邊上,花錢買座農家院,方便安置獵狗和馬匹,

  但現在,獵狗和馬匹都還要用,衛淮並沒有讓它們跟著離開,打算在自己要去哈爾濱的時候再帶過去。

  待孟川護送著她們離開後,衛淮領著兩條獵狗重新回了山里,看到金雕已經將那隻野雞捕食。

  接下來的日子,他就在周邊山里轉悠,打打灰狗子,找尋一下飛龍之類,然後看著金雕野性越來越強,開始會主動捕獵,開始會在天空盤旋飛舞。

  直到有一天,金雕飛遠,再沒有回來,衛淮這才帶著這段時間的獵獲回到黃花嶺,順便去找了朴高麗他們幾個炮手,將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野味和皮毛,找車子拉走。

  坐在車上,衛淮不時回望這片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心裡多有不舍。

  但一直扎在這偏僻的山村里,也很難追求更好的發展,離開是必然的。

  對於衛淮和孟川來說,只是獵場轉變了而已,到了哈爾濱,小興安嶺,長白山,有的是去處。

  大概以後回來,主要也只是為了收山貨和祭拜老葛了。

  如老葛所言,是雄鷹,總要展翅翱翔。

  衛淮也需要更大更好的舞台。

  這一次,衛淮帶走的是屋子旁邊林子裡那些移栽回來的人參,還有埋在屋后土罐子裡的那些金砂、大小黃魚和金飾以現在黃金六十多塊錢一克的價格,就這些東西,就得上百萬。

  哪怕是在城裡,也找不出多少有這身家的人。

  衛淮相信,在城裡很適合自己,主要是,那場嚴厲打擊的風暴,已經悄然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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